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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司令心想:怪不得——自古文學藝術不分家,他受了這么多年西方文學的荼毒,以至于欣賞藝術的眼光也遭了扭曲,實在是,并非他一人的錯!
臺上杜麗娘在園中閑坐,倚著春光犯困,道出一段念白:驀地游春轉,小試宜春面。春呵春!得和你兩流連,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氣,好困人也!
賀玉安的腔又軟又綿長,與他師父是兩個樣,此處安在春困的杜麗娘身上倒分外合適,只一開口,就酥倒了滿堂。
看著看著,傅九思突然嘆了一口氣:“其實你說得對,中國人的美很是含蓄的,當它藏在詩詞戲文里時,唯有細細讀來才可窺見一絲痕跡?!?
陸免成看向他,不知他怎么突然轉性了。
傅九思指了指臺上:“從這兒看去,那衣裳只見妃色銜著素白,袖口兩朵花,領間一片紋,其實還是素。”
陸免成想了想:“昆曲是這樣的,素凈,淡雅?!?
傅九思搖搖頭:“可是湊近了看,會發現那一針一線凈是手藝,那樣的功夫,不比歐洲人的洛可可更省事。”
陸免成沉默片刻,開口:“以前在西北的時候,我爹帶著手底下的人開過一個公主墓,我記得陪葬品里面有一頂鳳冠,一開始眾人都以為那不過是頂普通的黃金嵌寶石冠,直到后來古董行的人用放大鏡看過,才發現那編織金冠的金線,每一根都是由數十根比頭發絲還細的金絲扭轉在一起的。”
“你爹……還盜墓?”
陸免成揶揄地笑了笑:“白手起家,從一開始就沒走正道。”
傅九思心下了然,又想起軍閥盜墓幾乎是慣例,天底下并非獨此一家;心底卻有一絲細微的不適,懊惱自己怎的就忘了眼前這人是個手上真正沾過血的。
“所以我喜歡中國的東西”,陸免成接著說,“經看,耐琢磨,有內涵?!?
這一點傅九思倒是認同。
臺上的杜麗娘入了夢,那柳夢梅攜柳枝而來,書生請作詩,小姐笑不語,滿園春色關不住,如是語: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
那一枝柳種在心間,傅九思倏然一驚,捂住胸口,與杜麗娘同時察覺到一縷情思將破土的意愿。
戲結束后,臺上謝幕又謝了十來分鐘。
這期間無人起堂,他們也高坐在樓上,戲院經理過來打招呼寒暄,陸免成吩咐:“一會兒請賀老板過來說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