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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世有化成灰也認得一說,但蘇冥也不得不承認,他不認得那堆白骨,即使他認得那已經成了碎片的錦棉襖子。
跟在他身旁的林將軍趕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道:“王爺,節哀吧!”其實這話早就說過,但這位王爺對王妃用情太深,據說又是救他才墜得山,說了許多回,仍舊是沒甚么用。
蘇冥好容易穩定情緒,慢慢走上前跪下,顫抖著手正要拾起地上的遺骨時,目光落在下方一處淺淺的足印。
他面色一怔,轉頭問剛剛那個小士兵:“你動過這尸骨嗎?”
小士兵嚇得趕緊搖頭,王妃的尸骸,他一個小卒子哪里敢動。蘇冥盯著那腳印看了半晌,又朝身后看去,一串凌亂的腳印蔓延到洞口,那是之前小士兵留下的,和這衣服下淺淺的印子截然不同。他瞇著眼睛再去看別的地方,卻并沒有看到相似的腳印,這說明狼洞里有人來過,偏偏又只剩下這一只淡淡的腳印,只怕是故意擦去了印記。
先前那種伶俜還活著的預感,又升了上來。只要有半點不合常理,不同尋常,都可能是伶俜還活著的預示,這樣的執念和期冀,是讓他活下去的動力。
他親手將那堆衣服和尸骸燒成了一抔灰,用小匣子裝好。隔日便出發,回了京城。他輕裝簡行,只帶了兩個隨從,快馬加鞭,不到半個月便抵達京城。
離開幾月,京城還是那個京城,卻又好像哪里變得不同,似乎一派生氣盎然,頗有些新帝勵精圖治的欣欣向榮。進了城后,很快得知,去年歲末,太上皇和太后替今上擇了一名皇后,今上親征班師回朝第三日,便舉行了封后大典。那皇后是徽州以耕讀傳家聞達的王氏千金。王氏一族雖是大家族,但并非勛貴世家,朝中也無權臣,祖上倒是出過兩位大儒,但算起來,那王皇后也確實只能算是平民皇后,卻又是書香門第千金。據稱王皇后才貌雙全,與皇上鶼鰈情深,剛入駐中宮不到兩月,便傳出了喜訊,如今獨寵于后宮。可謂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蘇冥沒有立馬去皇宮覲見皇上,而是先回了自己宅子。一路風雨兼程,身心俱疲。周嬤嬤一見他兩鬢白發,雙眼一紅,兩行熱淚滾了下來,道:“公子,你怎么成這樣了?”安寧王妃墜落山谷而亡的消息,去年皇上班師回朝后,就已經傳遍京城。周嬤嬤雖在宅子了鮮少出門,也聽了這消息。心急如焚地等著自家公子回來,冬來春去五個多月過去,終于把人給盼回來,但模樣卻大變,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雙鬢竟已發白,漆黑如墨的眼睛如兩口枯井,沒有半點神采。
在邊境大營時,蘇冥從未攬鏡自照,如今回到寢房里,朝那棱鏡無意一瞥,一時竟有些駭然。他趕緊擺擺頭打起精神,如今伶俜還生死未卜,他不能倒下。
他回京的消息很快傳至宮中,宮里太監傳來旨意,讓他馬上進宮覲見。他雖則很累,還是沐浴更衣,去了宮里。
四月未見,比起頹唐的蘇冥,皇上倒是一派春風得意。如今他掃平朝堂,手握兵權,又娶了美嬌娘為后,不久之后就要當爹。確實應該春風得意。蘇冥面無表情地行禮。宋銘走上前虛虛扶起他:“一路上辛苦了罷!”
蘇冥微微垂頭,淡聲回他:“還好。”
宋銘請他入座,目光落在他雙鬢的白發上,幽幽嘆了口氣:“我接到信報,說你已經尋到十一的尸骨。我知你不好受,但逝者已矣,來者可追,你要節哀。”
蘇冥點頭:“多謝陛下關心,微臣明白的。”
宋銘又問:“你有何打算?”
蘇冥道:“十一走了,我在這個世上就再無牽無掛,本打算隨她一起去的,但想想若是她在那邊見到我,大約是不會高興的,所以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等過段日子,我打算回寒山寺,落發為僧,余生青燈古佛相伴。”
宋銘看著他怔了怔:“你打算好了?”
蘇冥點頭,又道:“陛下不肖為我擔心,我曾在寺廟里待了近十年,若不是遇到十一,這輩子本就沒有塵緣牽掛。如今十一走了,我的塵緣也了,回寺廟里也理所當然。”罷了,話鋒一轉,“對了,我剛剛看陛下這里的內侍和宮婢都是新面孔,看來陛下一切都已經清掃干凈,如此這般,微臣也走得放心。”
宋銘微微一笑:“是啊!這宮里的人大多是皇后手下的,我回來之后全部換上了我自己培養的人,所以你瞧著面生。”
蘇冥又點了點頭:“聽聞陛下立了后,是徽州大家王氏一族的小姐,才貌雙全,知書達理,如今已經有了喜。微臣恭喜陛下。”
宋銘臉上露出滿足的笑意,欣然道:“去年出征的時候,我不是同你說過父皇和太后在幫我選后么?一回來他們就已經確定了人選,我本來沒報指望,見了人竟發覺皇后甚得我意。本來是打算讓她同我一起來見你的,只可惜這些時日她害喜害得厲害,一直在中宮修養。”
蘇冥勾唇輕笑了笑:“陛下和皇后琴瑟和鳴,微臣替陛下感到高興。”
宋銘笑道:“我少時荒唐,聲色犬馬,來來往往皆是虛情假意,如今長大了,有了皇后,才知道夫妻恩愛,相依相偎,比一切都珍貴。皇后待我很好,我也會好好珍惜。”
兩人又敘了一會兒,蘇冥才告辭出宮。暮色上來,高聳的宮墻,在月輝下,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蘇冥出了宮門,轉頭朝墻內神色莫辨地望了片刻,直到趕車的護衛上來喚他:“王爺!”
蘇冥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上了馬車。回到宅子,家中已經侯了兩個人。一個是表妹蘇詞,一個是伶俜表哥寧璨。兩人見他回來,立馬迎上去,各自拉了他一只手臂,目光落在他發白的雙鬢上,頓時放聲大哭起來。
☆、125.一二五
蘇冥看著兩人痛哭流涕的模樣,無奈地搖搖頭:“你們倆別忙著哭,我沒事的。”
蘇詞擦了擦眼睛,甕聲甕氣道:“表哥,我知道表嫂沒了對你打擊很大,你要挺住,可千萬不能做傻事啊!”
寧璨也連連點頭附和:“世事無常,誰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但表妹在那邊肯定也希望你活得好好的。”
蘇冥抽開被兩人攥得生疼的手臂,無奈嘆道:“你們放心吧,我不會做傻事的。”他走到旁邊的圈椅坐下,又揮揮手讓兩人也落座。
兩個人相互看了眼,誠惶誠恐地在對面坐好。
蘇冥抿唇默了片刻,冷不丁問:“小詞,立后大典你去觀禮了嗎?”
蘇詞不知表哥為何不談論表嫂的事,反而是關心皇上的婚姻大事,但他不提傷心事也是好的,于是她忙不迭點頭:“去了的。去年立后大典十分隆重,皇上和皇后一起祭祀太廟,又頒布圣旨大赦天下,還給京城窮苦百姓發放衣物和糧油,熱鬧一直持續到出了正月十五,整個京城的熱鬧才稍稍平靜。”
蘇冥若有所思點點頭:“那王皇后你也見過?是個怎么樣的女子?”
蘇詞嗯了一聲:“立后大典見過。據說是出自書香門第的徽州王氏,長得花容月貌,氣質嫻靜溫柔。我見皇上對她很滿意。雖然立后大典之后就再沒見過,但聽說皇上皇后情投意合,鶼鰈情深,獨寵于后宮,與尋常夫妻無異。”她說著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我聽聞皇上從前很荒唐,如今這是浪子回頭,也算是稀奇。”
她話音落下后半晌,發覺蘇冥蹙眉沒有任何回應,低聲喚道:“表哥,你在想什么?”
蘇冥回神,對她搖搖頭,微微笑道:“小詞,你找個機會看能不能進宮覲見皇后?”
蘇詞咦了一聲,奇怪問:“這個王皇后有甚么問題么?”
蘇冥好整以暇道:“如果你見到了就沒有問題。”
蘇詞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但想著他遭受喪妻之痛,連頭發都白了不少,也就沒好奇多問,只點頭應他:“我明日就去請命進宮。”
一旁寧璨憋了許久,終于忍不住道:“愉生,你今后有何打算?”
蘇冥勉強笑了笑:“過陣子再說,總歸你們不用擔心。”罷了,又看了看兩人,“你們也要好好的,這么晚兩個人一起出來,怕是會被人說閑話。既然如此,寧兄不如早些提親,趁著我還在京中,還能替我表妹做個主。”
蘇詞雖則大咧咧,但聽他這般說,悄悄覷了眼寧璨,有些害羞地低下頭。寧璨訕訕一笑,倒也直白:“我本是打算等你回京,就讓媒人上門。可沒想到……”
蘇冥知道他說的是伶俜,他搖搖頭:“你不用考慮這么多,人生苦短,錯過了一日就少了一日,千萬別像我和十一。我看你們還是早早辦了喜事才好。”
寧璨看了看蘇詞,點頭低低嗯了一聲:“我回去就同父親說,先把親事定下來。”
蘇詞抬頭對上蘇冥,眼眶又紅了幾分:“表哥,弟弟們就要回京了,到時我讓他們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