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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銘在兩人柔情蜜意的臉上掃了掃,笑道:“若不是因為十一那夜說了許多安慰我的話,我心里如今恐怕還難受著。逝者已矣來者可追,雖然這世上唯一疼愛我的人已經不在了,但我也要好好活著。”
伶俜笑:“殿下這是說得什么話,雖然太后最疼你,但這世上想疼殿下的人多著呢!”
宋銘不以為然地笑:“都是些虛情假意,若是有人像你待愉生般待我,那才是死而無憾。”
蘇冥笑著搖頭:“你不待人真心,別人怎么待你真心。”
宋銘朗聲大笑:“是是是,就你們倆最真心。”說罷,往葉羅兒手上一靠,眼神妖嬈地挑了挑,“好在我還有羅兒。”
幾人說笑了一番,蘇冥要上翰林當值,伶俜隨他一起出門。伶俜用馬車送他一程,上了車后,她忍不住問道:“秦王和葉羅兒到底是怎么回事?”
蘇冥道:“我問過他,似乎是打算將葉羅兒放在身旁。他對葉羅兒向來不錯的,你也知道葉羅兒那樣的身份和容貌,若是離開王府,恐怕是沒什么好下場。若是殿下對他真心,倒也不算是件壞事。”
伶俜有些不滿道:“若是真心,就不會將人送去齊王那里?”她想起當年葉羅兒對表姐沈錦的心思,這心思恐怕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他雖然是去勢之人,從小又遭男子褻玩,但她知道他并無龍陽之好,若一直擺脫不了這樣的命運,活著不過是痛苦罷了。
因為覺得葉羅兒是心甘情愿的,蘇冥倒是沒有她那樣的義憤填膺:“要從齊王下手,殿下肯定得找個信得過的人。不論如何,這件事快結束了,他說了會好生待葉羅兒的。”
伶俜嘆了口氣:“趕緊結束吧,等他當了皇上,馬上將我和他的婚約解除,到時咱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
蘇冥笑著點頭:“嗯!我會上門提親,我們認真拜一回堂,屬于蘇冥和謝伶俜的婚禮,再跟別人無關。”六年前那次,是沈鳴和謝家的九小姐,他多少有些耿耿于懷。
伶俜知道他的意思,她何嘗不想要一場真真正正屬于她自己的婚禮,聽他這樣一說,難免也憧憬起來:“然后去江南,在那邊生兒育女。”
真是美好的愿望,再與這些朝堂的紛爭無關,從此只有他們兩個人。
在兩人憧憬著未來時,雅風園里的宋銘歪倒在臥榻上,讓葉羅兒拿了壺酒上來:“悶了我一個月也差不多了。”喝了一口酒,又抬眼看向旁邊那張絕麗的臉,輕笑了笑,從衣服里掏出一個小瓷瓶,“這是我給你找的藥,服用半年,就能讓你體會做男人的樂趣。”
葉羅兒卻沒有接過去,只低頭沉默著。
宋銘伸出食指將他的下巴抬起來:“怎么?不想當男人?還想被男人壓?”說著,勾唇湊到他面前,“放心,事情結束之后,沒有人會再那樣對你,包括我。”
葉羅兒抬眼看他。
宋銘收回手,將瓷瓶交到他手中,又拿起酒樽倒了一盞酒,湊在唇邊聞了聞,一雙妖嬈的桃花眼閉了閉,又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看向他:“別人都道我荒唐,沒人知道,其實我是個感受不到痛快,也體會不出痛苦的人。殺人的時候沒感覺,躺在溫柔鄉(xiāng)也沒感覺。我好像每天都在笑,其實從來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但是我現在好像有一點點感覺了。”他用手指比劃著,抿著嘴似乎在回味咀嚼那所謂的感覺,須臾之后,才又道,“有點像是荒漠里從天而降的甘霖,你了解嗎?”
葉羅兒眉心微微蹙起,只覺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厲害,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只得搖搖頭。
宋銘勾唇一笑:“總之,我想嘗試去當一個正常人。”
☆、104.第一更
這幾日,宋銘一直在皇上跟前侍疾,景平帝對其表現頗為滿意。皇上也不是甚么大病,就跟張公公說的,勞心勞力,肝脾郁結,不過是需要一陣子靜養(yǎng)罷了。他如今聽不得半點聒噪,宋銘伺候他時,就揮手讓宮婢和內侍都退了下,寢宮中只有父子兩人。
宋銘半跪在龍榻前,親手喂了皇上半碗藥,用送了一塊蜜棗入他口中,低聲道:“父皇好生歇著,孩兒出去看看太醫(yī)開的新方子,內侍們煎得如何了。”
他轉身退了出去。須臾之后,空蕩蕩的寢宮,出現一個著錦袍的頎長男子。龍床上本來闔著眼睛的景平帝,覺察動靜,睜開眼睛,看到來人,眉頭蹙了蹙,冷喝道:“朕不是讓你不要進宮么?誰放你進來的?”
皇家的男子都生得好,齊王也不例外,只是如今這張臉因為長期夜夜笙歌,又沉迷那暹羅來的大煙,顯得十分頹靡,一雙凹陷的眼睛珠子又黑又亮,一笑起來煞是瘆人。他咧嘴笑著,皂靴踏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半點聲音,開口也是輕聲的:“父皇生了病,孩兒不在身旁盡孝,每日飯不能思夜不能寐,就想著怎么也要來看看父皇?”頓了頓,又湊上前,低聲道,“怎么著也要來送父皇最后一程!”
景平帝消瘦的臉上,表情驀地大變,還未反應過來,搭在身上的被子已經被齊王往上一扯,重重覆在他臉上。如今已經入了署,但景平帝身子虛,還蓋著幾斤重的錦被,被蒙住了頭,那呼救的聲音便被悶在了里頭,只在被子中茍延殘喘掙扎著。不到片刻,那動靜便越來越小。
齊王剛剛松了口氣,忽然聽得身后大喝一聲:“二哥,你做甚么!?”
滿頭汗的齊王轉頭,空出一只手,食指覆在唇上,對來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你母妃就是被父皇害死的,二哥這替你報仇呢!等老家伙一蹬腿兒,天下就是二哥我的,往后還怕少你的榮華富貴。”他先前同宋銘通過氣,雖未明說,但彼此也心知肚明,不然外頭那些值守的太監(jiān)宮婢,不會站得老遠,還那么識時務地放他進來,所以見著自己這四弟忽然闖進來,他半點不到擔憂。
宋銘手中端著的藥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四分五裂,自己急匆匆走上前,一把將齊王推開,大聲喝道:“二哥,你這是殺父弒君啊!”
景平帝喘過氣兒,勉強將蒙在頭上的被子掀開,顫顫抖抖道:“逆子!逆子!快來人!”
他剛剛人差點被悶得去見了閻王爺,聲音細弱蚊蠅,齊王一不做二不休,又要上前去弄他,卻被宋銘死死擋著。齊王是被大煙熏壞了腦子里的,一急就不顧其他,抽出腰間的匕首,要朝宋銘刺去,被他躲過。
齊王的目標本就不是他,刀鋒錯過他的衣角,直直刺向皇上,但宋銘卻忽然一回身,擋在皇上身前,那本來擦過他的匕首,直直刺進了他的腹部。
齊王面色大變,要抽出匕首,卻被他雙手緊緊攥住。齊王急急喝道:“四弟,二哥不想傷你,你快放手!”
宋銘因為吃痛,臉色蒼白地搖頭,微微翕張著嘴,已然發(fā)不出聲音。就在齊王準備不管不顧用力抽出那匕首時,忽然覺得胸口一痛,臉上一熱,后知后覺地低頭,卻見一把寶劍直插自己胸口,臉上的熱意正是從自己胸口濺起來的鮮血。他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到了半跪在床上,手握寶劍,大力喘著氣的景平帝。
景平帝提著一口氣刺下這一劍,邊喘邊拔高聲音:“快來人!”喊完這話,就重重跌落在床上,急喘著氣說不出話來。
這時聽到動靜的內侍和宮婢,終于姍姍來遲跑進來。齊王那劍正中胸口,卻仿佛不太相信局面變成這樣,茫然地看了看床上的皇上,又看著面前靠在床邊的宋銘,此時成了他唯一可以抓住的一根浮木,他伸手抓住他,斷斷續(xù)續(xù):“四……弟……,救……我……”
皇上下手狠,提著一口氣,也刺穿了他的胸口。宋銘本來握住腹部匕首的雙手,慢慢松開,血已經染紅了他的衣衫,但他卻好像并不覺得疼,本來蒼白的臉上,在對著齊王時,忽然慢慢綻開了一絲笑容,邪魅又無邪的笑,齊王見過很多回,他睜大眼睛看著他,恍然大悟一般,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驚悚。直到他倒在地上,那驚悚的表情,還僵硬在臉上。
外頭聽到動靜的內侍和宮婢,終于姍姍來遲跑進來,見到這鮮血四濺的場景,嚇得差點厥了過去。好在景平帝已經緩過氣兒,喘著聲音道:“齊王企圖殺父弒君,已被朕就地處罰。秦王護駕受傷,快宣太醫(yī)!”
宋銘低頭看著自己的血往身下浸濕去,雖然并不覺得多疼,但意識卻越來越模糊,身體冰冷得厲害,讓他迫切想要尋到一絲溫暖,但周遭人來人往,屋宇空空蕩蕩,他不知要去哪里尋找溫暖。
“殿下!殿下!”嘈雜的聲音傳來,他覺得很吵,不想聽到這些,只想聽到那個溫柔的聲音。
“殿下這都昏了幾日了,不會醒不過來吧?”宋銘護駕,被齊王重傷,太醫(yī)救治之后,說是性命無虞,但失血過多,恐怕要慢慢調理,才能恢復。被送回雅風園后,一直也沒醒過來。伶俜接到消息后,就跑來看他。見平日里嬉皮笑臉沒個正行的人,如今白著一張臉躺在床上,還真叫她有點不習慣。她瞅了瞅床上的人,又朝身旁的蘇冥道,“齊王要弒君篡位,既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殿下怎么就不防備著點,要演苦肉計,也不該這個演法。那種時候沒輕沒重的,指不定就跟齊王一樣,當場就見了閻王爺。”
蘇冥蹙了蹙眉:“誰也不是料事如神,計劃得再好,也有疏漏的時候,總歸是沒傷了性命就好,不然就給別人做嫁衣了。”
他話音落,床上的人眼皮兒動了動,黑黑的長睫毛跳了兩下,緩慢睜開了眼睛,氣若游絲道:“爺好著呢!”他那雙波光瀲滟的桃花眼,如今帶著些霧氣沉沉的茫然,若有若無地落在伶俜臉上。
葉羅兒見他醒來,湊上前道:“殿下,您醒了?身上還疼不疼?”
宋銘嘶了一聲,齜牙里最道:“疼死了爺了!”
蘇冥嘆了口氣:“你忍忍吧,那匕首插進了兩寸深,傷到了肝臟,再重一點,命就該沒了。”說罷吩咐葉羅兒,“你快去給殿下端碗粥上來,他兩天沒進食,估摸著也餓了。”
宋銘笑靨彎彎,朝伶俜道:“十一,我想吃你上回做的點心,那什么蓮蓉芝麻酥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