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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寧璨離開,伶俜走進了那小院,蘇冥還在門口未進屋子。她朝他背影喚了一聲:“蘇公子!”
蘇冥轉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有些意味不明的生成,面上淡淡笑了笑:“謝小姐有事找在下?”
伶俜走上前:“蘇公子,我聽說你是西北人,在秦王/府做長史。秦王是先夫的至交,不知殿下如今在西北過得如何?”
蘇冥笑了笑:“謝姑娘不用擔心,殿下在西北過得很好?!?
伶俜其實不擔心宋銘,他那樣的人在哪里大約都不會讓自己委屈,只是蘇冥是秦王的屬官,宋銘的動向決定了蘇冥的動向。若是宋銘在西北樂不思蜀,并不打算返京,蘇冥恐怕也就只會屈才在西北。她想了想上輩子,可根本就想不起宋銘是何時回的京。
她思忖片刻,道:“我聽聞太后身子不太好,四殿下是太后一手帶大的,不知會不會返京侍疾?”
蘇冥輕描淡寫回道:“四殿下確實有此打算,不過能不能返京要看皇上是否開恩下詔令。”
“這倒也是?!绷尜啡粲兴键c點頭,又眉眼彎彎笑開:“蘇公子在杭城這段時日,若是有何需要幫忙,盡管開口,我舅舅和表哥都是極好客熱情的人,若是他們事務繁忙,跟我說也可以,我雖然來杭州時日不長,但也還算熟悉?!?
蘇冥淺淺地笑:“謝姑娘客氣了!”
☆、72.更新
兩人不過寒暄這幾句,伶俜便客氣道別。蘇冥看著亭亭玉立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一雙微微瞇著眼的黑眸用力閉了閉,又幽幽長嘆了一口氣。
兩人算起來其實分開還不到一年,但對他來說,卻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她還是那個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姑娘,可又好像變得有些不同。她看起來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很多,提起先夫二字,也好像很平靜。他本應為這而平靜而欣慰,卻還是忍不住有些隱隱的失落。
沒有了他,對她來說,也許并沒有什么不同!
到了二更時分,本來就還算清靜的寧府,徹底靜下來。伶俜這大半年來睡得一直不太好,專門讓大夫配了些安神的藥丸,才能勉強入睡。但是今晚躺在床上,那藥丸似乎不怎么管用,翻來覆去許久都睡不著,后來干脆起來,又吞了兩顆,再躺下時,方才迷迷糊糊,漸漸睡去。
夢里是她與沈鳴相見的唯一方式。這夜,她照舊夢見了他,他還是從前那清風霽月的模樣,一步一步朝她走來。往常在夢里,沈鳴總是還沒碰到她的手,就忽然消失,但今晚他卻一直走到她面前,將她的手握住,然后傾身上前,鵝毛般的輕吻落在了她的額頭上,如此真實,以至于夢中的伶俜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黑漆漆的夜色中,站在床邊的蘇冥,默默看著床上睡得無知無覺的少女,下意識伸手在她眼角摸了摸,觸到濡濕一片后,微微怔了怔,彎身在她額頭吻了吻,低聲道:“你在想我,對不對?”
白日里的失落,在這一刻被彌補,是他誤會了她。她怎么會忘了他可是人就是這么矛盾,看到她做夢都在流淚,他又希望她不要太在意他,只要她過得好好的,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只是眼角的濡濕更加明顯,忽然又在夢中抓住他的手,迷迷糊糊道:“世子……你不要走!”
蘇冥被她抓得有些疼,卻不敢亂動,怕她從夢中驚醒發現他。他其實很想告訴她,她的夫君還活著,他就是沈鳴??墒撬溃坏┧雷约旱纳矸荩峙潞芸炀蜁┞?,自己離再死一回大致也不會太遠了。他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所以他必須珍惜這奇跡,重新站在她面前,實現曾經的承諾,遠離是非之地,與她安安穩穩地生活。這一次,他決不能再失信于她。
因為夢里的沈鳴將她的手重新握住,伶俜總算是平靜了下來,抓著蘇冥的手也漸漸松開。蘇冥抽開了手,默默在黑暗中看了她半響,然后悄無聲息地離開。
隔日早晨梳妝時,伶俜望著銅鏡中的自己,發覺眼睛有些紅腫,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做夢,沒想到夢里的哭泣,卻是真實的。她忽然有點害怕,雖然白日里她看不出異樣,但心里從未走出,好在她也并未打算走出來,只要替沈鳴討回公道,她就去找他。
因為蘇冥初到寧府,寧璨自是要盡地主之誼,第一期便邀請蘇冥同游云林寺,同時也叫上了伶俜。想著蘇冥似乎是只身前來杭州,許是個喜愛清靜的人,寧璨和伶俜很有默契地都未帶上小廝和丫鬟。
在云林寺中,寧璨買了就大把香,十分虔誠地燒香拜佛,還投了不少香火錢。伶俜跟著他磕了幾個菩薩,見他跪在地上,雙手合十祈福,恐怕還要和佛祖說一會兒話,便默默先走了出來,然后就看到蘇冥靜靜地站在院中梧桐樹下。他整個人看起來清朗除塵,與這清雅的寺廟有種相得益彰的感覺。
伶俜想起他似乎沒有燒香,有些好奇地走過去,問道:“蘇公子為何不燒香祈福?”
蘇冥轉頭,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唇角微微勾起,似是隨口道:“我不信佛。”
伶俜本來只是隨口一問,聽到他的回答,卻著實嚇了一跳,這云林寺香火旺盛,據悉是因為很靈,雖然她也并不怪力亂神,但對佛祖菩薩還是心存敬畏。見著蘇冥在寺廟里就說出這種話,他立刻踮腳捂住他的嘴,滿臉緊張道:“噓!小心佛祖聽到?!?
她小小的手帶著些青草的馨香,又軟又暖,蘇冥一時有些怔怔然,竟有些舍不得她松開。
伶俜見他沒再說話,也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些不妥,趕緊松開手小聲問:“那你信什么?”
蘇冥略微遲疑了一下,輕描淡寫道:“大概信我自己罷?!?
他在寺廟里生活多年,可是佛祖教他的純善,未能護他周全。浴火重生之后,他不再信佛也不信天,只信自己。
伶俜則一時有些怔忡,雖然這輩子與蘇冥不過初相識,但憑著感覺,這并不是一個奸邪的男子,可是這睥睨一切的篤定和自負,讓她明白,這個人上輩子最終走上奸佞之路,恐怕也不無道理。
她不動聲色地抬頭看了看他,可是這樣看著一個纖塵不染的昳麗少年,又怎么會走上奸佞之路,變得那樣殺伐決斷冷酷無情?
兩人正低聲說著,燒完香的寧璨,匆匆走過來道。伶俜笑著看他一眼,問道:“表哥,你許什么愿?怎么這么久?”
寧璨笑道:“我給你許了愿,若是明年能如愿以償,我每年都來還愿?!?
伶俜以為他給自己許愿,無非是保佑身體安康之類,也就沒多問。倒是蘇冥笑了笑道:“凡事不用強求的,有這份心就好。”
寧璨嘿嘿笑道:“蘇公子說得有道理?!?
也不知是不是相見恨晚的緣故,寧璨總覺得蘇冥說什么都很有道理。
三人低聲談笑著出門,剛剛走了一段,卻見前方三生石前站著一個錦衣男子,他身后站著幾個帶刀侍衛。三人臉上表情俱是一變。
☆、73.更新
寧璨立馬上前擋在伶俜面前,拱手作揖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本來盯著三生石的宋玥慢慢轉頭,嘴角勾著淺笑揮揮手:“孤微服出行,寧公子無需多禮?!?
這話他雖是對著寧璨,目光卻是清清淺淺落在伶俜漠然的臉上,然后才后知后覺發現兩人旁邊還有一個男子。他本沒在意,因為蘇冥穿著不過一身普通青布長衫。然而這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清雅不凡,在聽到寧璨口中的太子殿下時,也仍舊一派淡定從容,讓人不得不多看了他一眼。宋玥覺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見過他,隨口問:“這位公子是?”
寧璨替蘇冥答道:“回殿下,這是鄙人從西北來的好友蘇冥蘇公子?!?
蘇冥站在原地,不卑不亢行了個禮:“秦王/府長史蘇冥參見殿下?!?
宋玥眉頭微微一蹙,他想起來了,他確實見過這人,是在上一世。這人是自己那紈绔四弟從西北帶回京城的幕僚,只是未曾見過幾回,便一時沒想起。當然,一個紈绔皇子的幕僚,自是不會教已經身為太子的宋玥放在心上。他只淡淡朝蘇冥點點頭,又看向一臉冷淡還未行禮的伶俜,勾唇笑了笑道:“十一小姐見到本王怎的不行禮?”
伶俜冷著一張臉,走上前一步行禮:“參見殿下?!敝皇钦Z氣依舊敷衍冷淡。
宋玥笑著朝她走來,寧璨見狀,趕緊不動聲色地擋在兩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