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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死得蹊蹺,皇上又退位得突然,人人都道宋銘這皇位來得不清不楚。
而宋銘登基后,還一改往日紈绔作風,以雷霆之勢開始清算。充當他那把鋒利快刀的,自是一路輔佐他上位的心腹蘇冥。
伶俜生生見識了什么叫做殺伐決斷,冷血無情。
短短幾個月,蘇冥帶領錦衣衛,將威脅皇位的朝中禍患連根拔起,暗殺問斬無所不用極其,一時朝中再無人敢有異心。秦王這來路不正的皇位,漸漸坐得穩穩當當。
蘇冥則獲封安寧親王,成為百年來首位異姓親王,新皇還特許其可自由出入皇宮。權傾朝野的安寧王,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人人敬之。
看戲的伶俜感嘆,這活脫脫上演的就是一出暴君加奸佞的戲碼。
京城百姓悄悄給蘇冥送了個外號,叫做“如天子”,甚至有傳言說這如天子,表面是心腹寵臣,其實是宋銘的男后。
大約是這些塵事再跟自己毫無關系,看戲的伶俜只覺得有意思極了。當然,她還記得三年前自己死去后,這個蘇冥將披風蓋在自己尸體上的那一幕。
為著那一刻這個陌生人對自己的慈悲,伶俜并不愿意將他與奸佞二字聯系起來。
就這樣她又做了半年孤魂野鬼,看著新帝登基的風云漸漸平息,京城慢慢變得平和安寧。
直到一個大雨飄搖的夜晚,盤旋在皇宮上方的伶俜,見到身披蓑衣的蘇冥獨自進宮,直入皇上寢宮,丫鬟太監驚慌失措退下。
寢宮內兩個男子俱有著逸麗奪目之貌,豐神俊朗之姿。周遭無人,相峙而立,伶俜以為自己會看到什么不得了的場景,還思忖著她雖然是只鬼,但到底是只女鬼,接下來的場面大概可能也許理應稍稍回避一下。
然而她還在猶豫不決中,底下兩人卻忽然拔劍相向。
雨聲太大,伶俜聽不清底下的人在說著什么,只隱約看到兩人表情俱是憤怒激動,兩把明晃晃的劍,直指對方咽喉。
她好像聽見皇上風雨聲中喚:“沈冥……”
想飄下去再聽得分明些,卻忽然一聲驚雷劃過,伶俜只覺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
……
謝十一懶洋洋坐在草垛上,瞇眼看著悠遠的天空上飄著的幾朵碎云,金黃色的麥浪在秋風中慢慢起舞。
今年的莊子又迎來了一個豐收年。
遠處傳來陳嬸兒銅鑼般的叫罵,許是她兒子大牛偷吃了留著明天吃的玉米饃饃,又或者他家男人偷懶躲在草垛里睡覺。
謝十一扯了根干草放入嘴巴里嚼了嚼,沒有任何味道。她將干草吐出來,看見陳嬸兒追著大牛跑過來。
大牛昂頭朝她咧嘴一笑:“十一,你在這兒玩兒呢?”
謝十一笑道:“大牛,你又偷吃你娘做得饃饃吧?”
大牛嘿嘿笑了兩聲,聽到他娘跑來的腳步聲,趕緊一溜煙鉆進了麥田里。
陳嬸兒見追不著人,抗著笤帚氣喘吁吁在草垛前停下來,朝大牛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小兔崽子,有本事待會兒別回來!”
謝十一大笑:“陳嬸兒,大牛不就是偷吃幾個饃饃么?費這么大勁兒追他作甚?”
陳嬸兒昂頭道:“十一小姐,你是有所不知,我做得兩簸箕玉米饃饃,本來是要送給您和太太的,哪知被這兔崽子吃了一半。也不知他那肚子是什么做的,裝得下那么多。”
謝十一咯咯笑得更甚。
陳嬸兒踮腳著腳張望了會兒,沒見著自家兒子的影子,同伶俜說笑了兩句,罵罵咧咧走開了。
等到陳嬸兒的身影消失,麥田里鬼鬼祟祟鉆出一張小黑臉,正是剛剛的大牛。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自己那兇神惡煞的老娘不在了,才徹徹底底從麥穗中冒出來:“十一,你整日在這里一坐做半天,到底想些什么呢?”
謝十一怔了怔,她想了些什么?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沒想。
想她為什么會在這里?想她這輩子該何去何從?
沒錯,謝十一就是本已經死了的魏王妾謝伶俜,那次在皇宮上方飄蕩失去知覺后,再睜眼,便回到了十歲這一年。
這一年她還跟祖母住在宛平的田莊上,還用著乳名謝十一。
從那日回來到現在,掐指一算,已經兩月有余。從開始的不可置信,到現在伶俜已經欣然接現實。
上輩子她統共就活了十七年,還活得悲催又凄涼,真是應了她爹給她取的這個名字。如今老天爺讓她重活一世,實實在在是樁值得高興的事。何況還是讓她回到了在田莊上的日子。有疼愛她的祖母,有莊子上善良忠誠的鄉親,還有大牛這些純樸的玩伴。
這曾是她最快活的日子。
所以這些天她想得最多的就是這輩子,要如何避免重蹈覆轍,可別再活成上輩子那倒霉境地。
重活一世的人,難免惜命。
伶俜是承安伯府的小姐,因著府中排行十一,乳名便喚作十一。謝家是開國功勛,世襲到她爹謝向頭上,正好是第三代,雖然在公侯滿地走的京師,一個朝中無大樹可依的伯府,只能算是再尋常不過的勛貴之家,但謝家祖上蒙陰,積累的財富足夠謝家再揮霍幾代。
因著家底厚實,伶俜爹謝向別的本事沒有,搞女人生孩子的本事倒是不小,他身邊的丫頭基本上都被他收在房中,還納了兩個青樓女子為妾。別看謝伶俜排行十一,但她后頭還跟著謝十二謝十三,一直到謝廿五。
謝向的嫡妻,也就是伶俜親娘,就是在生下她后,被風流丈夫生生給氣死的。
沒了娘的謝伶俜,并沒有因為自己是嫡出的小姐,就受了多少優待。他爹忙著周旋在溫柔鄉中,發妻過世不過勉強擠了幾滴鱷魚淚,哪里有心思管剛剛出生的女兒。謝向親娘也就是伶俜的祖母看不下去,便將孫女帶到了謝家的田莊養著。
兒女多得招呼不過來,并打算繼續繁殖下去的謝伯爺自是求之不得。三年五載一過去,謝家又多了十個八個庶出的兒女,沒人提醒,伶俜她爹幾乎記不起宛平的田莊上還有個嫡出的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