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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方向,文軒在原處稍稍站了一下,便繼續抬起腳步,在這山中漫無目的地走動著。
不知道在茫茫然間走了多久,他竟然又回到了那處山洞。
就是在這個洞內,他尋到了那支天妖之角,尋到了能治愈慕容鳳極火之毒的希望,那時的歡喜雀躍幾乎還近在眼前。卻也是在這個洞內,他遇到了那女鬼,第一次對自己的身世產生疑問,一路探尋,如今落到這個茫然無措的境地。
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如今的心情,幾乎是失魂落魄了。
洞內的寒氣已經凝結,在地上積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
文軒走到一處小水洼前,蹲下身去,低頭看著。水面中清晰映出他的倒影,他直愣愣的看著,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么。
他站起身來,在這洞中胡亂走著。他看到土中取出那天妖之角后留下的深坑。他走到當時與那女鬼對峙的地方。他走向洞穴的邊緣,伸手撫摸那些深色的石壁,猜測其中有多少血液留下的痕跡。最后他又停在一個水洼前,看著里面映出的倒影。
文軒忽然發現他究竟在看什么了。
他在看著自己的臉,看著那些已經出奇熟悉的五官。
他在邊看著自己的臉,便回憶著那時所遇到的那個女鬼,回憶著對方的每一個神態,回憶著對方眉眼間的每一個變化,逐漸的,他發現兩張臉開始重疊起來。
當然,他與她在面容上有著許多不同之處,但文軒越看便越無法否認,在那眼角眉梢,在那些乍看可能不會在意的地方,他與她又確確實實,有著無法被忽視的相似。
文軒想著她最后所落下的兩行淚,那神情與他的臉重疊,讓他幾乎以為自己也已經落下了淚來。
直到他的雙手碰到了雙眼,他才發現這只是錯覺,他的淚水并沒有流出來。
可是大抵也差不多了。
文軒搖著頭,倉皇地從那水洼邊退了開。
他再也無法否認了,再也無法心懷僥幸了,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了。可笑他還想著一定要找到最后的證據——可那鐵證,其實就在他的臉上,就是他的這張臉。
多么的相似啊,他與那女鬼。不,此時他已經無法再否認了,那是他的母親,他出生以來唯獨見過這一次的母親!
文軒跪坐在墻角,漸漸蜷縮成一團,肩膀不由自主發著顫。
他想要靜下心來好好整理這一切,但這根本就不可能。這一切就像是一堆飛蚊在他腦中亂轉著,嗡嗡嗡直響,根本冷靜不下來。
承認吧,無法否認了,他是他母親被那天妖后裔所強迫后所生下的孽種,那頭惡魔般罪孽深重的天妖。
悲傷,憤怒,愧疚,慌亂,不可置信,自我厭棄。
文軒分辨不出此時自己究竟是哪種情緒多一些,許多許多情緒從他的心底噴發而出,根本抑制不住,混在一起幾乎要將他逼瘋。
這事實帶給他的打擊實在太大了,心中涌出的這么多情緒,無一例外地全是負面的,讓他無法自持。
不,不該這樣的。
文軒告訴自己,其實他應該更開心些,至少是有一件事值得高興的,他見到了自己的母親。
根據那錢老頭所說,他的母親在生前一直守護著他。哪怕在死后五十余年,母親依舊在這世間眷戀不去。直到今日早些時候,他來到了這里,讓母親找到他,讓母親知道他已經健健康康長到這么大了。所以母親才會那樣激動,才會拼了命地沖向他,只為了摟抱一下自己已經長大成人的孩子。
最后夙愿終償,母親該是確實成佛了吧?已經哪里也找不到她了。她終于從那凄涼的一生中解脫了出來,再也不留下什么遺憾。
這確實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可是啊,可是,從此以后,已經再也見不到了。
他終于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母親,卻已經是最后一次了。他甚至還用自己的護身靈氣傷了她!
文軒試圖在心中滿腔的負面情緒中尋到一絲光明,想要用那一點高興將其他情緒都壓制下去,想要讓自己不至于崩潰。但是他失敗了。與母親這一生唯獨一次的相見,帶給他的悲傷遠大于高興。
他想到了之前所問的那趙老兒。趙老兒之所以不愿意告訴文軒事實,是因為顧念著與母親的幼年之誼,為了保護母親的顏面。只因為母親那一生中最大的污點,便是生下了他。
文軒用雙手抱住自己的頭顱,齒門都發起了顫。
不知多久之后,他終于松開雙臂,用手掌支撐在身旁的石壁上,勉強站起了身。他現在太需要一個支撐了。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已經搖搖欲墜,卻還是不愿下落,如此渴望地抓住一根繩索。可是當他看向那石壁,當他將手掌收回后看著自己的掌心,他只覺得有血跡浸染在上面。
“那怪物就把鎮上的人逮過去,撕碎了,統統塞在那個洞里。半邊山洞都被塞滿了,血啊肉啊糊在一起。”
“它想喂它的崽啊!那女人給它下了一個崽!”
不。
不!
文軒往后連退直退,拼命遠離那塊石壁,倉皇之間跌落在地,卻連起身也顧不上,就地翻過來趴在那里,用手指扼住了自己的喉嚨。
他吃過嗎?
剛剛出生的時候,在那段現在已經一點也想不起來的時間里,他吃過嗎?
文軒只覺得胃里一陣翻騰,拼命想要吐出什么東西來,卻只能不斷干嘔著。
無論他有沒有吃過,有那么多人因他而死,還落得了那么凄慘的死狀。
他想到了兒時經常經常會做的一個噩夢。那時他不知道自己身處什么地方,只能觸碰到身旁東西,有種非常難以形容的觸感,混著粘稠溫熱的液體,似乎還能嗅到陣陣腥味。
現在文軒知道了,那是他出生不久的記憶,是那些無辜之人的血與肉。
多么、多么……
文軒用拳頭在地上狠狠砸了一下,止住自己渾身的顫抖。他再次努力想要起身,努力想要站起來。可是當他抬起目光,看向洞內的一切,只覺得仿佛看到了血淋淋的尸塊。
他此生從未這么憎惡過他自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