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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一個個被撥到她盤子里。
旁邊侍應生看了一眼,似乎以為是女士不太會用餐具,想上前幫忙。
宋珂沒有抬頭,只說:“不用,我來。”
侍應生便很快退回去。
余清淮一開始沒有動。
又過了一會兒,她看著盤子里慢慢堆起一小撮,再看了一眼對面低頭沉默剝殼的男人,在心里嘆了口氣。
算了。
她拿叉子,叉起一只放嘴里。
宋珂抬頭看她。
她又叉起第二只,說:“味道不錯。”
宋珂臉上這才有了些許笑意。
余清淮察覺到,又在心里嘆了口氣。
后面的菜一道一道上來。
他們斷斷續續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宋珂說自己和David是怎么認識的。幾年前在日內瓦一個公益基金會的晚宴上,對方是項目顧問,后來又在倫敦見過幾次。
余清淮說她早年認識David,是因為一起跟過一個案子,幾個未成年留學生被人以“安排住宿和工作”為名帶到外地,白天在農場干活,晚上又被送去餐館后廚,工資幾乎拿不到,護照也被扣著。有人想離開,卻被威脅說一旦報警,簽證和學籍都會出問題。
因為牽扯挺廣的,所以奧克蘭、漢密爾頓、陶朗加幾個地方來回跑,大家都跑得灰頭土臉的。
她切著盤里的鴨胸肉。
“David那時候和現在很不一樣,那時候我看他從一個工棚里出來,褲腳全是泥。”
“那你呢?”宋珂戳著盤里的食物,并沒看她,狀似不經意的問道。
“我?”余清淮想到她當時為了跑這個案子,天不亮就出門,回來經常是半夜,瘋狂寫材料,每次吃飯的時候已經餓得頭暈眼花,種種狼狽不愿贅述。
于是她回答宋珂時,只笑了笑,“還能怎么樣,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宋珂一直在旁敲側擊,他太想知道余清淮這些年生活的細節了,
那些從余清淮講出來的零碎片段,變成一張張拼圖,在宋珂腦海里拼出一個過往。
沒有他參與的過往。
由此他確定了一件事情,沒有他,她確實過得很好,并沒有賭氣或者故意激他,她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他一邊覺得余清淮的生活過得很充實,嗯,這很好,這樣的生活就是她想要的。
一邊想,那么這樣的生活,為什么不能有他的參與呢。
那他該怎么辦呢。
他也講他自己,比余清淮講得更細些,更多些,他講他的工作,一個星期里有時要飛兩叁個城市,趕早班機,落地直接進會議室,晚上再換地方應酬。
他又額外挑余清淮可能會感興趣的話題講。
他說有一年在南美,會議結束后多留了幾天,去了羅賴馬山。
宋珂說,那地方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山。山頂不是尖的,是平的,像有人拿刀把整座山削掉了一截。四面都是垂直的巖壁,底下是大片潮濕的叢林,貼著巖壁走,等爬到上面以后,反而不像在山頂,更像站在一塊懸在空中的黑色石原上。
他沒有講這些年他爬了許多座山、這是受余清淮的影響,他也沒有講他爬上山后的事情,他站在山頂上,視線里沒有別人、聽不到人聲,只有霧、云和雨。
他放任自己,瘋狂的想念余清淮。
他看著余清淮聚精會神的聽他講,她依然對這些沒有經歷過的事物感興趣。
宋珂邊講,又邊忍不住的想,這樣的生活,對他來說只是抵抗痛苦的方式,如果不是想跟余清淮分享,他根本不會記起,但余清淮會很喜歡的。
所以,這其中為什么又不能有余清淮的參與呢。
宋珂對余清淮說了許多話,都是些零零碎碎,無關痛癢的話題。
他說芬蘭拉普蘭有些地方的夏天幾乎沒有真正的夜晚。
他說當地人會半夜去桑拿,出來以后披著浴巾坐在湖邊,誰也不急著回屋。因為天不黑,好像這一日就一直沒有結束。
他說格魯吉亞人吃飯很有意思。
“他們一頓飯可以吃很久,桌上會有一個專門負責說祝詞的人。”
余清淮問:“像主持人?”
“差不多。”宋珂說,“但他說的不是場面話,他會從家人說到朋友,從過去說到死亡。每個人都得聽,不能低頭只顧吃東西。”
他話題換了一個又一個,他很久沒有說這么多話了。
他真正想說的是,在霧靄中的清晨,在燈火漸漸亮的的日暮時分,在云里的山,雪后的路,城市的街道,在每一個不眠的夜晚,在他待過的地方、看過的景色、遇見的人里面,在時間輪轉中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秒,他都會在時間的縫隙中,想起余清淮。
但他絕口不提他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