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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說什么?”
話音剛落,黎硯知已經(jīng)走到他面前來,直直地看著他,漆黑的眼瞳一動不動。
她忽然失望起來,越發(fā)看清了梁昭的臉。
鑲在梁昭眼眶里的,是發(fā)黃的劣質(zhì)塑料珠。
她面上的執(zhí)念倏然平淡下來,攬過梁昭的脖子,親了親他的眼睛,“沒什么,早點睡。”
其實一夜未眠。
失眠對于黎硯知來說,不是常事。只是她的精力很好,可以將通宵帶來的影響忽略。
到了墓園的時候,天才蒙蒙亮。
墓碑的臺子上已經(jīng)放了一束花,純白的香雪蘭,枝蕊繁盛,似乎是過了夜,枝干上裹了層霜寒氣。
這樣的花年年都有,各年種類不同,只是開兩三天就敗。
黎硯知蹲下去,將花捧到懷里來,仔細(xì)地捏死花瓣上貪食的飛蟲。
石碑上的黎書,是黑白色的,笑意慈愛,似乎是十分包容地注視著她的殺生之舉。她最喜歡黎書這張照片的神態(tài)。
黎秀來得比她稍晚些,她帶了助理,放下成捆成排的祭品與紙錢。
黎硯知沒有回頭,反而是黎秀蹲下來,一樣蹲到黎書的視線里,黎秀難得地關(guān)心她,鬼上身一樣,“來這么早,你吃早飯了嗎?”
黎硯知沒有回答她,就地坐下來,“你剛出獄的時候,姥姥去找過你,是不是。”
黎秀沉默了一會才說話,“你知道。”
那時候她很不體面,是黎書無法忍受的失敗者,她來找她,一定會悄無聲息。
黎硯知笑了,“我知道,我不明白她,卻很了解她,她既然希望你永遠(yuǎn)不要出現(xiàn)在我的生活里,一定會去親自確認(rèn)。”
黎秀轉(zhuǎn)過臉去,墓園在半山腰,霜寒露重的地方,她透過稀薄的霧氣看過去,看著黎硯知冷漠的側(cè)臉。
黎書和她說過,黎硯知是個聰明絕頂?shù)暮煤⒆印?
說這話的時候,黎書穿著溜光水滑的裘皮大衣,那衣服的下擺寬大,鋪在她矮小的沙發(fā)上,像是突發(fā)的洪水。
茶幾上擺滿了黎硯知的各項獎狀,黎書如數(shù)家珍,為她一樣一樣介紹。
“你見多識廣,來看看,這些獎項有沒有含金量,這邊還有一沓,數(shù)都數(shù)不清。”
她掃一眼,很有耐心,“都是很權(quán)威的獎項。”
黎書興致更高,講起來黎硯知笑意收攏不住,“小丫頭比你還聰明,學(xué)什么都快,之前老師還建議她去讀什么少年班。”
“和同學(xué)相處的也好,雖然不愛說話,但是朋友可不少,小小年紀(jì)還特別有志向。”
黎書喋喋不休,唯獨說到志向,明顯滯澀了幾分,顯得底氣不足的模樣。
她心不在焉地聽,只覺得這真是她這位年邁的母親心中理想的孩子。
“媽,你來找我到底是為什么。”
她說這話時,黎書顯現(xiàn)出釋懷的表情,像是冗長的廁紙文學(xué)終于進入正題,“秀秀,你和媽媽的緣分淺,其實說到底,我們之間也說不上誰對不起誰,以后你愿意為別人做什么我都不會再阻攔你。”
“但是,硯知的人生是完美的,她現(xiàn)在還小,你既然從里面出來了,好好洗心革面,找份工作養(yǎng)活自己,以后,就不要和硯知見面了。”
黎秀回憶里的黎書依舊溫和,笑意盈盈,連放起狠話來都那么彬彬有禮。她回神過來,黎硯知依舊在捉著花瓣上的蟲子。
并且樂此不疲。
她也坐下來,坐在墓碑前的臺子上,后背對著黎書的脈脈溫情。
“你姥姥,對你很在意,她不希望你的方向因為我的影響而出現(xiàn)偏差。”
對于她的話,黎硯知的反應(yīng)很冷淡。
黎秀順手從黎硯知手中的花束里抽出來一朵,閑聊似的,“聽說你最近在拉投資,我看了簡介,主角60多歲,原型是黎書吧。”
“未來戰(zhàn)爭題材,近幾年這個題材能賺錢的不多,為什么不選溫情家庭片,至少保本簡單...”
黎硯知眼皮抬起來,黎秀的話停在很微妙的茬口,她很輕易地幫她將后半句填補齊全——更何況,黎書的病情和離世本來就具備悲情色彩,是非常標(biāo)準(zhǔn)的煽情結(jié)局。
黎硯知搖頭,“你真的不了解她。”
黎書不會愿意將生命盡頭的膽怯、痛苦、孱弱與人分享,被病情折磨得毫無尊嚴(yán)的時刻,她只想靜悄悄的枯萎。
“她喜歡炫耀、喜歡張羅、喜歡得到關(guān)注。生病之前,她很喜歡拍抖音,每天看很多直播,很羨慕的告訴我,這些人有多少多少粉絲,賺了多少套房子。”
“她的賬號有5231個粉絲,她的關(guān)注就有5000個,她會因為視頻點贊多了一些就開始以為要出名了。”
“后來生病了,她隨手錄了個看病的視頻,那個視頻卻出人意料的火了,幾十萬的點贊,單視頻漲了三萬粉,她真的要出名了,卻拜托護士給她注銷了賬號。”
黎硯知直直看過去,“有些事情對她來說很重要。”
黎秀也不再說話了。
清早的土地,含著一口土腥氣,等地面稍微干燥了些,黎秀開始焚燒帶來的紙錢。
燃盡的灰燼在空氣里彎曲滾落,秋意微涼,被香火燒的暖烘烘。
黎硯知盯著舞動的灰燼,想念起黎書離開的那個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