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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人潮,緩步走向大殿。月臺上有兩人正并肩而立,側(cè)耳同兵勇們交談。人人眼里皆含著躍動的光,不見半分餒弱。那兩人是方驚愚和楚狂,舉手投足皆英氣揚(yáng)揚(yáng),分明置身于人海中,白日卻仿佛獨(dú)獨(dú)映照他們二人,令他們無比耀眼。
瑯玕衛(wèi)跟隨在白帝身后,忽聽見他笑道:“果然拯救仙山一事,全賴于他們。”
“陛下過譽(yù)了!驚愚他雖也是您,卻尚青澀。憫圣昔年曾由微臣撫養(yǎng),現(xiàn)下卻也教養(yǎng)得不好。他倆哪兒及得陛下圣明神武?”
白帝望著他們,目光里卻飽含希冀。“不,唯有根生土長于蓬萊,走過瀛洲、員嶠、岱輿,曾與那地的黎庶們共苦同甘之人,方能挑此大梁,其利斷金。”
一聲嘆息輕輕逸出他唇齒間:“現(xiàn)今,我終于明曉為何天符衛(wèi)對他倆寄予厚望,引他們來至我身畔了。”
一陣清風(fēng)掠起,拂過白帝面頰,并不寒凍,反倒柔如春風(fēng)。雖身處人叢間,白帝卻陡然覺得自己仿佛離旁人遠(yuǎn)去,視界里的一切如蒙雪霧,叆叇不清。
忽然間,白帝似是聽見了一道微弱的笑聲。輕輕忽忽的,仿佛風(fēng)一吹便要散了:
“是,這正是下臣引他們前來的用意。此時此地,日月光華,弘于他二人。”
那聲音甚是諳熟,仿佛屬于一個數(shù)十年未曾謀面的故人。白帝猛然回首,眼角仿若瞥見一抹黑影。有一個虛渺的人影佇立在人群后,漆黑的披風(fēng),鴰鳥一般,帶著鴻鵠紋銀面,其后隱約可見一只鮮紅重瞳。
白帝的心頓時馬牽牛拽一般猛動。他瘋也似的奔過去,撥開人叢,人影兒卻不見了,唯有雪原上吹著孤寂的風(fēng)。天地茫茫,那影子也似一只鴻鵠,倏忽便不見了蹤跡。
他呆立許久,忽而莞然一笑。瑯玕衛(wèi)奔過來,見他微笑,摸不著頭腦,問道:“陛下何故發(fā)笑?”
白帝搖頭,低頭把弄著一只玉扳指,那是楚狂前些時日里交予他的。那玉扳指雖已顯舊,可卻看得出精心收留多年,潤澤完好,不曾磨損。
扳指上鏨鴻鵠紋,周邊篆字。多年以后,已少有人識得當(dāng)初的古字,更不曉得這其上刻的是他珍重之人的名姓。那人曾與他風(fēng)雨同舟,最終離他而去,至今仍教他刻骨鏤心。
但就在方才的一刻,他忽而明白了,那人從未遠(yuǎn)去,而是穿過了桃源石門和無數(shù)個世界,橫貫了仙山近百載年歲,始終守望著自己。
白帝輕輕一笑,將玉扳指攥緊手心里,仿佛與那影子遙遙交握。他們雖陰陽兩隔,卻心心相印。早在蓬萊仙宮里初見的那一日,他們便命中注定此生相系。
他闔上眼,低聲道:“沒怎么,不過是方才見著了故人罷了。”
“一位朕以為……此生皆不會再見的故人。”
第157章 破浪乘風(fēng)
一塊碩大堅(jiān)冰訇然倒下,雪屑飛揚(yáng),一旁執(zhí)冰镩的兵丁們趕忙避讓。待煙塵落定,一陣如雷的歡嘯聲在人群里響起。
“再努勁兒些時日,咱們便能破這冰壁,見到外頭的光景了!”有兵士大吼道。
這吼聲一呼百應(yīng)。緊接著,鑿冰的號子聲重又響起,連綿不休。
在歸墟中鑿冰壁的日子轉(zhuǎn)眼已過數(shù)月,冰壁確被眾人鑿得薄了些,然而炮彈既盡,人們便只得用包鐵大舟硬撞、以人力掘挖。大舟被撞散過數(shù)回,兵勇們戴月披星,加緊修葺。但因被撞裂過多回,船肋、龍骨已不能支持。眼見著破冰的手段行將用盡,眾人面色皆有些灰敗。
夜里人們在冰壁邊生起一叢篝火,吃著燒刀子御寒。攔風(fēng)的雪墻外,狂飚在穹頂呼嘯。星子蒼白,像一只只無情的眼目凝望著人間。
有瀛洲兵丁吃一大口酒,打著嗝兒嘆道:“咱們已使盡渾身解數(shù)了,原來瀛洲的桃源石門也拆了個干凈,若是食水再絕,咱們指不定真要喪命于這處了。”
司晨呵斥他:“在陛下面前亂嚼什么舌根!”
方驚愚與楚狂也坐在火邊,神色凝重,不言不語。
鄭得利慌忙打圓場:“罷罷罷,爭這些話也不濟(jì)事,不如想想還有甚法子。”
方驚愚忽然出聲,環(huán)視著眾人,問道:“你們還愿隨著我一塊辦事么?”
兵丁們面面相覷,酒也醒了大半,擰先前那講話的人的胳膊,紛紛出聲嚷亂道:“陛下休聽方才這小子的胡說八道,咱們皆忠心為陛下效死咧!”
方驚愚哂笑:“即便此地風(fēng)雪連天,一無所有?”
“咱們不是有陛下您么?”眾兵丁哄鬧道,“您便是新的天子!”
緇衣青年將樺皮杯放下,挺直腰桿,道:“話先講在前頭,我雖自白帝手里接了位,可也不過是行與大家同進(jìn)退之責(zé),這天子的位子僅坐到冰壁打破之時。”
眾人望著他一雙已摩出許多血泡的手,一時無言。他們知曉方驚愚這段時日里下的苦工,積日與兵丁們一同掘挖冰壁,沒喊過一聲苦累。這青年并無官家派頭,倒更似他們的弟兄。
“那……鑿開冰壁后呢?”終于有人耐不住,小心翼翼地發(fā)問道。
方驚愚轉(zhuǎn)頭與楚狂對望了一眼,目光淡月疏星一般,清澈澄明。楚狂的手悄悄踅摸過來,兩人的手掌疊作一處。眾人屏著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方驚愚。緇衣青年笑道:
“在那之后,我便僅是方驚愚。”
吃罷幾輪酒,兵丁們大醉,紛紛歇息去了。方驚愚和楚狂也醉得七葷八素,兩個人如瓜藤絞作一處,胳膊腿兒胡亂搭在對方身上,好不容易歪斜回帳中。
一進(jìn)帳子,楚狂便癱作個大字形。方驚愚扯過海獸皮,自個也倒下來,將兩人卷作一起。
楚狂醉醺醺地扯他衣衫道:“陛下,乘你現(xiàn)今做皇帝了,給小的封個大官兒做嘛。”
“你想做什么?”
“做大將軍……比所有仙山衛(wèi)都厲害的大將軍!”楚狂得意道,“如此一來,連爹都得看覷我臉色三分,我同他吃酒,也不必嚴(yán)守甚儀禮!我叫他:‘小賢子,給大將軍磕三個頭。’他絕不敢磕兩個!”
方驚愚也醉了,咬他耳朵,楚狂輕叫一聲,一巴掌拍他面上。方驚愚暈頭暈?zāi)X地道:“什么大將軍?不稀罕做那個,封你作皇后耍耍可好?”
講到這事,楚狂反酒醒了一半,搡開他,氣悶悶地坐起來。方驚愚拉住他臂膀,問:“怎么了?”
楚狂道:“我想起一事,你是天家,往后得開枝散葉的,少不得要立嫡妃。我同你廝混,既不合禮數(shù),又會礙著你下金蛋。”他說著,開始卷起鋪蓋,道,“我要走啦,你這樣大個兒了。別家的兄弟尚要分家,咱倆也分帳睡罷。免得爹見了,心里又要犯嘀咕了。”
方驚愚卻手上微一使力,將他拽下來,兩人又滾瓜似的撞在一處。“你胡亂急甚?沒聽見今夜我在大伙兒面前講的話么?我這天子只做到冰墻打破后,后面我便只是方驚愚,能同你胡天胡地的方驚愚。什么妃嬪?我心里從來就沒有旁人,只有你。”
楚狂哼哼唧唧道:“死油嘴,誰知你往后還會拿什么巧話兒騙我?”
方驚愚道:“我現(xiàn)下是天子,君無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