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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驚愚在楚狂身后探出頭來,問道:“怎么了,爹?”
“沒怎么,我聽聞響動,怕憫圣害病,故來瞧瞧了?!?
“憫圣哥沒事,方才我也給他吃了藥湯。”
瑯玕衛點頭,目光卻落在楚狂露出的一截頸子上。如玉般皙白的肌膚上綴著一點紅痕,像梅花。仔細一瞧,似還有斑駁的齒印。
楚狂緊閉著眼,好似睡著了,然而卻能瞧出在微微顫抖,極力抑制著什么。
突然間,瑯玕衛如遭晴空霹靂,他想起在羼織帳前駐足時,他掀起門簾,隱約望見兩個相疊的影子。
風仿佛凝固了,男人默立了許久,最后他撂下一句話:
“驚愚……憫圣好歹是你兄長。你……好好待著些,莫要欺侮他?!?
“好。”方驚愚簡扼地答道。
帳簾落下,男人走進風雪里。他聽聞帳內傳出響動,是楚狂惱怒的聲音:“說好的不欺侮人呢?死王八,快出去!”
繼而是方驚愚的聲音:“爹都沒走,我出來作甚?”不知他做了何事,卻聽得楚狂哀叫一聲,叫聲又很快熄滅,似被人伸手入口,以指節銜住了舌頭。
帳簾后的影子再度交接,告饒、哀求聲雖壓得極低,然而綿綿不絕?,槴\衛深深嘆氣,強按心頭思緒,閉上雙眼,快步離去。
第154章 出震繼離
翌日清晨,一縷風長驅入帳,刀子似的刮在人臉上,瑯玕衛獨自坐在火盆前,眉關緊鎖。
男人回憶起昨夜之事,只覺處處荒唐。昔日的方憫圣謙謙有禮,溫文爾雅,而今卻一口的胡話,像一只渾身帶刺的野犬。楚狂雖是方憫圣,卻是已吃辛受苦、在泥涂里打滾過的方憫圣,被人殘忍折磨、見慣人心險惡,又在市井粗人間混跡八年,已變得十分粗蠻無理?,槴\衛一念及此,便心中發痛。
瑯玕衛本已暗自起誓,要讓楚狂往后再不受苦,待冰壁過后便帶他歸隱調養,可從昨夜的種種跡象來看,楚狂和方驚愚這一對兄弟非但拆不開,還黏連作一塊兒,做下了私案!瑯玕衛寒戰不已,不解這事為何會發生。方驚愚平日看著清清冷冷的,怎就同兄長分桃斷袖了起來?
然而一念起楚狂的模樣,雖處處蠻野不堪,卻懂得如何迎合、勾串人,一舉一動皆勾魂攝魄,帶著被人調養出的浮浪?,槴\衛低低嘆息,將臉埋在手掌間。
過不多時,楚狂卻自投羅網,一瘸一拐地走入了帳子來了。他手里捧著石碗,里頭斟著鄭得利幫熬的紅參湯,只是沉默著,神色也十分狼狽。
瑯玕衛招呼他:“來了?坐罷,憫圣?!?
楚狂一臉別扭地坐下。瑯玕衛偷覷他,只見他秀眉星目,發烏膚白,天成的英麗,確與他娘親生得十分像,憋火的神色也如出一轍。他頸子處確留著嚙痕,也不遮掩。
靜默地坐了許久,楚狂吞吞吐吐道:
“爹……昨夜……”
話不必說,這講的定是他們兄弟昨夜里的昏亂事了?,槴\衛道:“昨夜怎么了?”一雙眼卻覷定他,細察著他的神色。
“我……”楚狂只說了一個字,便講不下去了。帳中沉悶悶的,沒有風,一切都凝結了一般。
瑯玕衛忽而出聲問道:“驚愚待你好么?”
楚狂暴露在他的目光下,無所遁形,支吾道,“也……不算得壞?!?
“他若欺侮你,你也別瞞著爹?!爆槴\衛長嘆一聲,“憫圣吶,爹也講不得你倆了。你們羽翼皆豐,早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了。爹也沒能盡心照料你們,更是無顏待你。驚愚身為白帝,我是他標下,我又能如何置喙呢?只是爹怕你受他欺負,繼而吃苦罷了。”
楚狂垂著頭,手指相絞?;鹋枥锂叜厯軗艿仨?,焰光在他眸中跳躍。許久,他喃喃道:“我想……繼續跟著驚愚。”
瑯玕衛沉默不言。
“我自小便被教導,要‘竭忠事帝躬’。其實我心中也時而不平,為何我生來便要為一人殺身糜軀?”楚狂垂眸道,“但我現下已沒那怨忿了。明夷已破,往后蓬萊將有白日中天。我有一種感覺,若是與驚愚一道,我定能見到那光景?!?
瑯玕衛將掌心放在他肩上,“爹不會對你的決定作疑,想跟著驚愚,便跟著去罷,畢竟你是他的引路明星?!背裥⌒囊硪淼攸c頭,神色松快許多。
然而下一刻,瑯玕衛便板起臉道,“但你大病初愈,怎能隨著他胡天胡地?他往后是要做帝皇的,得冊立嫡妃,你怎能上得了臺盤?你要做輔佐他的仙山衛便罷了,可現下你做的是何事?給他事房!”
楚狂一張臉紅得似發痧一般,又顫抖著低下頭去。
瑯玕衛拍拍他的肩:“再回去想想罷,咱們既是臣子,便當盡臣子本分,不可逾矩。”
楚狂嘀咕:“那君要臣事房,臣也不得不事房了,還有甚辦法?”
瑯玕衛瞪圓兩眼,默然無話。他想說些什么,然而喉口卻被噎塞了一般。確然如此,方驚愚便是白帝,要做下何事,他又能如何相阻呢?
兩人坐在火盆邊啞口無言,聽著枯枝在火盆里被燒得噼啪作響。帳外風雪連天,雪片子打在帳上,一片亂響,恰如二人囂雜的心緒。
歸墟中人聲鼎沸,鎮日靡歇。此時兵丁、黎庶們镩冰鏟雪,干勁沖天。
方驚愚接手了施命發號的活計,他發令點燃黑火藥去炸那冰壁,待碎冰落地后,便再讓人前去清道。白帝立在丹墀上,望著眾人在冰壁邊的身影,分明是一個個砂礫般渺弱的身影,聚在一起卻好似一條能將這冰壁吞噬殆盡的巨龍。
這時一眾人影向他靠攏而來,是白環衛、碧寶衛、如意衛和瑯玕衛及其所率的部屬。眾人向白帝齊聲叩拜:
“拜見陛下!”
望見一個個在自己身前垂下的頭顱,白帝神色一動,垂暮的臉龐上隱現對往日的傷楚。這并非當初他的世界里的仙山衛,然而他們卻確而是自己的故人。他垂首嘆息:“平身罷,朕不是爾等的白帝,不過是在此地因循的老守城人罷了?!?
白環衛抬臉,目光堅毅,道:“陛下何出此言?您為歸墟殫誠竭慮,我等皆不及您?!?
碧寶衛也道:“陛下對我等還有甚吩咐,盡管開口便是?!?
白帝望向遠方,方驚愚正立在冰壁前發號布令,身影挺拔如松,已儼然所具天家威嚴。他嘆道:“蓬萊不需兩位天子,朕也當退位,湮于塵煙了?!?
瑯玕衛忙道:“陛下,這萬萬不可!您本就是咱們的圣上,怎能棄我等于不顧?”其余仙山衛一同點頭。
白帝笑了,“看來那叫方驚愚的小子也未能教大伙服膺。但他注定是蓬萊的帝王,朕需讓路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