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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驚愚突而按住他后腦,施以深深一吻。這吻宛轉千回,打了楚狂一個措手不及。待放開了楚狂,他輕聲道:“哥若不服氣,想攮我也成的。”
楚狂起了一身栗皮,大叫道:“不要,我對你這臭小弟的屁股才不惦記!”
二人在歸墟中盤桓了數月,循冰壁而行,將這冰墻揣摸了個遍。白帝當初鑿的冰壁恰在東南面,那兒常受日光照耀,又確乎最薄。
楚狂勘那冰墻后,很是欣喜,對方驚愚道:“咱們鑿開這面冰壁后,便能一路風帆,直抵九州了!”
他還從褡褳角落里尋出一小把泥豆,掘開凍土,興沖沖地埋下了,說:“你等著罷,冰壁鑿開后,歸墟也便不寒了。土里都能生出花兒來呢。”
方驚愚卻忐忑,白環衛與碧寶衛一去不返,白帝也愁云滿面,天地陡然變得空闊,他們如若被遺棄在偌大的歸墟里。
兩人走過一面面冰壁,只見無數尸骨橫積于墻根,又有無數士卒在鑿冰時便被凍斃成冰雕,纖毫畢現。楚狂神色黯然,他在天符衛的記憶里曾見過身影,自此他們再非傳說,而是曾經的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二人合掌叩拜了凍斃的士卒,默哀許久。方驚愚垂眸道:
“憫圣哥,咱們也會如他們一般,未尋得出路,便被永世閉鎖在歸墟么?”
“不會的。”
“大話誰都吹得起,可此事畢竟如逆水行舟。白帝與天符衛歷經多世,都未能做成。咱們是他們的后生,真能做成他們未竟之業么?”
楚狂沒好氣道:“方驚愚,你又是怎了?先前還成竹在胸的模樣,現下倒給咱倆潑冷水來了!我說能做成便是能做成。”
方驚愚埋下頭,他自然想似楚狂一般口出狂言,然而隨著時光推移,他反倒更心中惶惶。他們如被困于這雪窖冰天的囚籠中,永世等不到白環衛的回音。
正當他猶疑之時,他忽覺手背一溫,是楚狂將掌心搭了上來。
“他們會來的。”楚狂與他四目相望,目光明亮地道,“信我。”
方驚愚將他的整個影子看進眼里,這時天際如燒紅的鐵,黯色里顯出淡淡紅光。楚狂的身影也似嵌在其中一般,剛毅而堅定,仿佛亙古不會移轉。
于是方驚愚輕笑一聲,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掌:“哥說的話,小弟自然會信。”
此時的白帝城中,蒼老的白帝垂首坐于王座上,凝思默想。
他想起近百年前,那時的他尚是意氣昂揚的少年天子,高居此位,對仙山衛們發號施令,而今卻煢煢孑立,身畔空無一人。
白帝長嘆,嘆息聲很快被颯颯風聲淹沒。蓬萊曾變作水患連天的瀛洲、紛擾動蕩的岱輿,最后是毫無生機的歸墟。白環衛和碧寶衛離去此地日久,再無音訊,他將重蹈覆轍,無人再對他施以援手。
正陷入自怨自艾之時,白帝的眼角忽瞥到一道明光。
老人顫巍巍地自王座上站起,枯涸的兩眼難以置信地張大,映入千萬點燈火。
火光如長川,正一點點自桃源石門后涌入,那是許多個擎點燃的干竹篾、風燈的人影,身姿各異,面有風塵之色,有的是兵勇,有的卻作農人、走販打扮。更有甚者,是黑糊糊一團、不成人樣的污泥似的影子,那是員嶠古剎里的怪僧們,曾為葬身溟海的白帝兵卒,如今再度應召歸返人間。
朔風送來了遠方的聲響,白帝聽見人群在朝立在丹墀上的二人呼喊,聲沸如蜩:
“方捕頭!”“殿下——”“阿楚!”
那里有曾受方驚愚照拂過的蓬萊黎庶,有身擐鐵甲、英風凜凜的瑯玕衛,為數眾多的舊部;亦有瀛洲雷澤船的義軍,曾與他們交心的義軍頭首司晨,住在蓬船上的萬名流民。他們笑靨如春風,神色火熱,宛若潮水般涌向丹墀。曾死寂無比的歸墟再度迎來暖春。
白環衛與碧寶衛也在人叢中,她們雖面露倦色,卻開懷而笑。白環衛走到大殿前,推手道:
“殿下,楚公子,咱們來復命了。為教這樣多人渡海,咱們可費了好一番功夫,教你們久等了。”
司晨傷勢已好全,一身裾衫闊褲,耳上戴一只雞骨白玉玦,干凈利落,叉腰笑道:“兩位大人,別來無恙,上回是你助咱們瀛洲渡劫,這回卻輪到姑奶奶我替你們擺平禍難啦!”
瀛洲義軍在她身后七嘴八舌:“為來此處,咱們將瀛洲船盡皆拆了,可謂破釜沉舟!殿下,阿楚,咱們沒地兒去了,你們可得給咱們留個地處呀。”
蓬萊人則嘁嘁喳喳道:“咱們那地兒已然大亂啦,與其隨著昌意帝那老昏君做事,不如來尋片新地兒過活。方捕頭、瑯玕衛大人在哪,咱們便在哪兒!”瑯玕衛站在人縫里,沉默不言,卻破顏微笑。
殿階之上,方驚愚與楚狂臨風而立,被人叢簇擁,如受眾星拱衛的明月。楚狂扭頭,與方驚愚對望,他宛然一笑:
“如何,驚愚?你現在知曉了罷,咱們走過的每一步路,皆不是徒勞無果。”
方驚愚望著這遍野星燈,盞盞皆璀璨奪目,教人如置身于天河。他們曾歷經千難萬險,只為換回眼前這一張張舒悅的笑靨。那是他們曾播下的火種,而今終于聚首重燃,厝火燎原。
“是,咱們所做的一切,皆為此刻。”
于是他回握楚狂的手,眼中不禁有潤光閃動,道。
“為了今日之歸墟,明日之蓬萊。”
第152章 顧盼平生
一行人浩浩湯湯地涌入歸墟,砌防風雪墻、扎下帳子,熱火朝天。因先前在途中白環衛便已向他們述過來龍去脈,故而眾人見著千里冰封的歸墟,雖也口呆目瞪,卻也很快著手做起事兒來。
蓬萊人見了方驚愚,搓手搓腳,熱切地寒暄道:“方捕頭,這地兒凍得見鬼,也虧你能先一步到這兒做活!”
方驚愚嘴角微揚:“你們愿來這鬼地方,已比我有膽氣許多了。”
石門邊,瑯玕衛調兵施令,兵卒們運來燕鷗毛羽襖子、毛氈皮靴,分予眾人穿上,又運來許多水桶、干豆、臘脯,作為口糧。方驚愚正納罕這些物事從何而來,卻見人海里鉆出一個著翻領小袴的女僮,戴一只綴銀穗虎頭帽,俏麗可愛,正是如意衛。
如意衛見了他,雙手抱胸,極神氣的模樣。
方驚愚道:“如意衛大人也來了?先前不見您身影,原來是被人叢擋住了。”
“你這昏說亂話的小子,這樣大的事兒,老身不來打堆才叫奇怪哩!”如意衛跺著腳,怒沖沖道。她仿佛看穿了方驚愚心中疑竇,盛氣凌人地叉腰,“殿……陛下,你方才是不是在想,咱們這些人在歸墟扎堆兒,糧草不夠,應如何是好?”
見方驚愚面露疑色,她驕傲地昂頭,“不打緊的,白環衛與咱們講了,只要有燕鷗引路,老身與瑯玕衛的標下便能穿過桃源石門,自瀛洲還有別的時代里尋來食水。何況這歸墟里也有好些海獸、魚蝦可獵,咱們不會糧絕瀕危的。”
方驚愚點頭:“原來如此,大人想得真是周到。”
此時天穹作鐵灰色,霞云卻如燒一炬大火,熾烈彤紅。碩大的冰墻邊,在幾位仙山衛的調令下,眾人各司其職,倒十分井井有條。瑯玕衛施令罷了,扭頭望見方驚愚立在他身后,神色一動,慌忙下拜道:“陛下。”
方驚愚趕忙扶起瑯玕衛:“怎這么見外,爹?咱們也是一家子人,不必行此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