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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繼而望向他,面上突而如沐春風:“方才朕雖說了那樣一番話,但對你終究是不同的。憫圣,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是隨侍朕左右的‘士’。”
天符衛垂下頭,他心中澄明如鑒,知曉白帝口上雖如此說,卻也僅是將他當作一枚棋子罷了,當棄之時即棄。他口唇顫動,半晌問道:
“陛下欲在這時代……做什么事呢?”
因白帝殺人僅在瞬息之間,爾后他們商談又是放低了聲音,故而帳外軍士竟然無察。白帝走到幾案邊,拿起上頭染血的輿圖,略掃一眼便了然道:
“仙磕山、東仙源未收復,看來此時當是甲子年,即咱們原本所處年代之前的七十六年。朕殺了自己的皇爺爺,往后便代行其責,先平定仙山罷。”
天符衛已怔立在原地,一句話也講不出了。白帝神采奕奕,繼而描繪他想象里的那張宏圖:“如何弭平兵災,史書中皆有所載,朕幼時已然熟記。因而再踐行一遍,也已不是難事。然后等戰禍稍定后,咱們便去打撈桃源石,鑄成石門。可那石門只能由咱們來用,切不可讓黎庶任意穿行。”
天符衛欲言又止。他望著白帝,滿心疑惑,一個方才殺死自己血親的人,竟能如此若無其事地笑出來么?白帝察覺他神色里的異樣,問道:“憫圣,你在憂心什么?”
“下臣只是擔憂陛下會背負罵名,畢竟您對血親下了手。”
白帝只是溫和地笑著:“那便毀去史書罷,讓一切從頭來過。咱們來重新拔擢仙山衛,重新建起石門,再不出海去尋破冰壁的法子,而是居于蓬萊,萬眾一心,共同抵御雪害。朕再不會棄自己的子民而去,蓬萊也不會再有人揭竿而起。”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帳幔,投往遠方。
“從今往后,朕將做下一件大業,那勢必要有許多犧牲,朕興許也會被稱作暴君。但為蓬萊國祚延綿,朕大抵須得于中道改易名號。憫圣,不知你有讀過那些傳聞來自九州的書冊否?”
天符衛沉重地搖了搖頭,他感到脖頸有若鉛沉。白帝繼而道:“不知是否是巧合,朕與祖輩的名姓竟與九州神話里的人物相合。朕讀過一本書,上載:‘少昊帝名摯,字青陽,姬姓也。’又一書有云:‘嫘祖生二子,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朕雖不如少昊帝一般有圣德,萬不敢與其相提并論,但既巧同名姓,便是有了因緣。朕便暫借用其胞弟的名姓,閉守于仙山,以應將來的雪害。”
白帝說著,一展披風,向帳門走去。帳外黃沙莽莽,是一片有如蠻野的土地。他們將在此處從頭開始,等待著七十六年后的暴雪來臨。
“待戰禍平息后,朕將改號為‘昌意’。”
【作者有話要說】
*《帝王世紀》《史記》
第145章 愿我為星
數十年后。
仙山更闌人靜,暗風吹雨。
蓬萊仙宮中,白釉缽燈里火光如豆,映亮了嵌玉床上裹在雪青色襁褓里的一個嬰孩。
床邊立著一個人影,一身寬袖狐皮衫,龐眉皓發,年逾古稀,卻目如寶炬。老人久久凝視著嬰孩,終于緩緩俯身,卻將一只枯瘦但有力的手按在嬰兒胸腹處,徐徐使力。嬰孩面龐漸而紫脹,發出難過的哭聲。
正當此時,天際劈過一道白電,將殿內照得敞亮。老者突而停下舉動,因他望見暗處現出了一個人影。
那人臉覆銀面,裹一身漆黑披風,如一只天蝠棲在夜色里。
“昌意帝。”
那人突而開口,邁步向他走來,橐橐的足音回蕩在空寂的殿里。
“你原本的帝號是白帝,名叫姬摯。但你可曾聽過——另一個與你同名同姓的白帝的傳說?”
老者并不言語,慢慢直起身子,望向那銀面人。他松開手掌,嬰兒的啜泣聲弱了,然而胸腹處卻留下青紫的掌痕,看得出老者方才欲對其下死手。
那銀面人繼而道,嗓音柔緩明澈,如清漣流水:“在你之前,曾有一任仙山之主,號為白帝。他為止遏蓬萊風雪出征,卻眼見仙山被冰壁圍困,最終無功而返。白帝自覺無顏面對黎民,于是便穿過了桃源石門,前往七十六年前的過去。”
老人不置一詞。銀面人繼而向前邁出一步,電光在殿外迸濺,仿佛將世界割裂成千百個明暗的瞬間。
“回到過去后,白帝以自己的名號寧定烽煙。他自溟海中打撈出桃源石,鑄成門頁。他雖決意固守仙山,卻需要留下桃源石門。因為如此一來,他便能在仙山糧棉匱缺時穿過石門,前往別的時代掠取。但他又不愿將石門藏于宮中,因他害怕也有人會穿過石門而來,伏于他身側,取他性命。”
“他已眼見過仙山之外的冰墻,知曉若黎民得知此事會恐慌萬狀,對平定仙山大大不利。于是他封鎖蓬萊天關,以重兵把守桃源石門。若有人欲出關,輕則會被捉拿下獄,打上‘走肉’的烙印,重則被判死罪。”
一道落雷炸響在殿頂,電光如萬條絲絳,遍布天穹。銀面人走到老者跟前,與其僅有幾步之隔,道。
“為鑄造這桃源石門,白帝帑藏罄盡,征賦日重,仙山黎民因此而怨聲盈路,將其稱作‘暴君’,不少人嘯聚山林,斬木揭竿。而在仙山行將大亂之時,白帝巡行于溟海之畔,突有一人自桃源石門而出,將其刺殺。蓬萊百姓擁戴那刺客經綸世業,因他誅殺了無道庸君。”
銀面人直視著老者,藏在風帽下的目光猶如利矢,深深貫穿了他。
“而那人就是你,昌意帝。你是——自別的時代而來,穿過了桃源石門后,殺害了白帝的另一位白帝!”
“你改易文字,修篡了仙山的歷史,讓白帝的傳說尚流傳于世。一是為緬懷過往,二是為了教天下生民知曉,蓬萊之外并無出路,如白帝一般的天之驕子最終也會鎩羽而歸,出關只是癡心妄想。”
“你接管了白帝拔擢的九位仙山衛,鳩占鵲巢。而你如今要做的便是殺掉本屬于這時代的白帝——就是你面前的這個嬰孩。”
閃爍電光里,嬰孩哭叫不歇,老者渾身顫抖,然而仔細一瞧,那并非恐懼的戰栗,而是他在低沉發笑,他道:
“你講得皆不錯。可說到底,上一任白帝不也是鳩占鵲巢的那一位?他來到了七十六年前的這個時代,殺害了自己的皇爺爺。然而在王父出征之前,宮中女眷已有身孕,因白帝后來做了仙山主翁,故而這支血脈雖得以延續,卻流落凡塵,這嬰孩也是幾個時辰前方才降世,被朕尋回的。他雖尚在襁褓之中,卻確然是這時代本應成為白帝的朕。”
老邁的昌意帝講完這一番話,目光在銀面人周身流連,這才發問道:
“你是何人?”
銀面人靜靜佇立了許久,仿佛這疑問出乎他的意料。最后他微笑道:“陛下已不認得下臣了么?”
“至少朕不曾記得見過你。”
“那陛下可曾聽過天符衛的名號?陛下的天符衛又在何處?”
老者喟嘆:“朕的天符衛早在多年前已成耆舊,在朕穿過石門前便已喪命于兵主之手。”
銀面人沉吟半晌,闔目笑道:“是么?看來石門后的世界果真千差萬別,陛下這一位白帝并未拔擢第二任天符衛,故而不知曉下臣是誰。”
昌意帝哈哈大笑:“聽你口氣,想必你就是第二任天符衛了罷!”
他審視著銀面人,能從其身量同露在風帽下的一角肌膚判斷出此人的年紀,方才二十掛邊的模樣,還很是年輕。昌意帝感嘆道:“朕時至今日才親見你,不過在此之前早已聽聞過你的傳說。被朕鵲巢鳩居的這一位白帝十分掛念你,還為身死溟海的你編撰了歌謠,傳唱于街頭巷尾。而服食‘仙饌’后的仙山衛們不知怎的也都以為見過你,硬同朕說曾與一位年輕些的天符衛做過同儕,且說這位同儕平日藏頭露尾,難見蹤跡,然而以天資靈慧擅名,朕還覺得古怪。今日得見,方知他們提及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