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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每人皆領到了一大碗肉粥,此粥鮮美異常,滑膩爽口。一時間曬谷場上皆是嘖嘖吸粥聲,人們爭先恐后用舌頭旋凈碗底。然而一個疑竇很快浮上眾人心頭:這樣缺食無衣的日子,為何有人能吃足了油水,還能施他們肉粥吃?
裹披風的人似是猜透了眾人的心思,笑道:“諸位不必驚惶、也不必疑心這肉的來處,本仙是自溟海而生的‘雍和大仙’,只消一聲令下,便有鳥仆魚涌,食肉送至眼前。只是此舉頗耗神力,這肉粥也不是日日皆有。”
眾人面面相覷,忽而皆放下手里缽碗,朝他伏地跪拜,求禱不已,口里稱頌道:“求大仙護佑!”有些起了邪念的村民趿拉著步子上前,欲從那人手里搶奪更多吃食,然而幾道幾不可察的黑影自那人披風下躥出,一下便將他們掃落在地,教圍看的眾人更加畏怯,認為是此人在大顯神通,更是叩拜不絕。
那人道:“若欲使本仙神力不絕,你們便皈依‘大源道’罷!溟海之外有九州桃源,那兒并無風雪,人人可飽食暖衣,只是需你們代代不絕地出力去尋覓。信此教者,當再不受苦痛。”
眾人拱揖跪拜,山呼海嘯一般,口里紛紛稱道:“大仙萬壽!”
自那以后,覓鹿村人便供奉起了這位“雍和大仙”。
大仙時常布道,告予他們溟海的一頭乃九州桃源,他們需孜孜不倦地去尋。大批青年人自此背井離鄉,化作傳道的火種,灑向仙山各地。饑饉之年,大仙會布施肉粥,方圓百里,惟覓鹿村之人可足食。那肉粥也有奇效,服之可愈傷弭災。
此時人人對大仙拜服得五體投地,無人再疑他來歷。惟有些與他昵熱些的孩童偶會見到大仙衣下滲血,露出歷歷的白骨。
在無人知曉的暗處,大仙會以刀斫下自己的血肉,將其作為村民們的餌料。“仙饌”侵蝕了他的身軀,而他的血肉也有了如“仙饌”一般的功效。閑暇時,那人常會遠眺天際,沉思默想。有孩童問他:“大仙,您在看什么呢?”
他會笑道:“本仙在看海,你們可曾聽聞否?在遙遠的海畔,有一桃源石門。總有一日,會有天外之人穿過石門而來,福澤今世。”
孩童們聽了,驚叫道:“啊唷唷,那人會來到這地么?”
大仙笑而不言,良久方在唇邊逸出一絲嘆息:“他會不會來呢?此事就連本仙也不知曉。”
背著夕光,他的身影被描畫成一個孤寂的剪影。此時他遠眺溟海,只覺前所未有的冷凄。他在等一個不可能到達此地之人,如在長河中尋一粒曾握于掌心之沙。
身為受眾人拱服的“雍和大仙”,他卻有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在那夢里,蓬萊無風無雪,大地回春,他破繭重生,復歸人形。那夢里再無大源道教主雍和大仙,也無白帝與天符衛,只有姬摯與方憫圣。兩位小少年并肩偕游,自此躋峰造極。
忽然間,夢醒了,如一羽蝴蝶棲落花枝,又悄然而去。大仙望著自己漆黑的觸角,心中無悲無喜,惟有嘆息。他想,這便是他求而不得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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溟海之畔,燕鷗飛舞。
自知曉那燕鷗可引路的密辛之后,天符衛試了數十、數百回,確而發覺若有燕鷗指引,他能歸返至曾到過的世界。只是這秘訣發覺得太晚,返身去尋第一、二世的白帝已成天方夜譚,此時的他如無根飄萍,永無依歸。
在那之后,他又不知在桃源石門間奔走了數百數千回。他一次次地尋找白帝,陳明情實,欲與其攜手拯救仙山,然而仙山一度度陷落,他們不可避免地走入死局。他也發覺每一回穿過桃源石門后,白帝的身邊皆無天符衛的身影。世界仿佛不容許兩位天符衛并存,先前世界里的他自己總會身死溟海。
在這一次次無功而返中,天符衛的心也不免得受到磋磨,他時而覺得仙山便如一個永無出路的巨大迷宮,而他在其中奔波來回,全是無謂之功。“仙饌”侵蝕日甚,他整夜無法入眠,甚而白日里便能見到惡魘,無數死去的黎烝、同儕瞪著無光的眼,對他道:
“天符衛,為何你還未能救仙山于水火之中?”
又有幻影道:“你一次次拋卻仙山,從未同咱們甘苦與共,好一個懦夫!”
天符衛抱著腦袋,冷汗涔涔,如受千夫所指。此時的他突而體味到那退居于歸墟的白帝的心境了,日日如此遭責,誰人不似活在地獄中?他漂泊得夠久了,若此時苦海中有一橫木而來,他會毫不猶疑地抱住。他期盼著這場征程的終點。
終有一次穿過桃源石門后,他遇見了一位截然不同的白帝。
他初見那白帝時,是在歸墟的翔螭舟上。舟畔的冰面上橫尸千百,白帝坐在舟首,發絲散亂,瞳子晦暗無神。
見了天符衛后,那白帝竟不似他以往見過的一般慌亂,而是輕笑一聲,道:
“憫圣,你來了?你不是早因護衛朕而亡故于溟海了么,而今朕能見到你,這便是說——朕已然身處陰府了么?”
天符衛仰視著他,眉關緊蹙,道:“陛下,下臣并非此世之人,而是自桃源石門后而來的天符衛。”他將過往之事簡略一敘,這已是每次穿過石門后的例行公事了。然而這白帝平靜地聽著,卻不愕然,待他講完之后慘然一笑:
“若一切如你所述,你倒來得不是時候了,瞧瞧朕的左右罷,隨朕出征的虎賁五千二百一十五人,皆已死盡了。”
除卻白帝以外的隨扈皆死盡了?天符衛瞠目結舌。這是他不曾遇到過的景況。
天色寒灰,風聲如魑鬼呼嘯,登上翔螭舟后,天符衛但見舟中也橫七豎八陳列著尸首,因歸墟極寒,倒也并未腐敗。只是有些尸軀被斫斷,擺于艙內硬木桌上,有被咬噬撕裂的痕跡。天符衛問白帝道:“這是怎么回事,是有猛獸侵襲過么?”
白帝淡然一笑:“并非鳥獸之故,是因一伙兒人起了異心,爭著要回蓬萊。又因冰壁未破,朕不準許,便起了內訌。此處的人皆因自相殘殺而死。”
“所以陛下便孤仃仃地在此處過了十天半月?”
“是,朕一人橫篙,打算獨個慢慢渡回蓬萊。”
“您還有口糧么?”天符衛說著,在船艙中搜羅,水艙里仍有存水,千張、黃齏卻已無影蹤。白帝搖了搖頭:“口糧已在數日前便罄盡了。”
“那您……”
天符衛有些訝然,他打量白帝,卻未見因饑餒而致的疲病。他們遠離蓬萊,輜重委積已絕,白帝又是如何在這寂無一人的歸墟存活的?
白帝卻淡然地笑:“肉不是有許多么?”
“您是靠捕魚鳥而生么?可咱們的箭矢已盡,這兒的魚也細瘦,極難填肚,還深潛于水底。”
“不,”白帝的目光落在艙中的尸首上,那上頭有著密匝匝的咬痕。一剎間,天符衛竟覺骨寒毛豎。白帝雖仍微笑,卻面如死灰,不似生人,而似鬼卒。
“這兒的人肉,倒挺多的。”
第144章 閉關自守
朔風大起,風聲如群鬼亂嘯。天符衛和白帝啟程而行。
與先前的許多次啟行一般,天符衛帶著白帝穿過桃源石門,并向他將過往的一切細細道來。他們又一次次目睹黑霜降地,百川水合,白骨露野,仙山亂亡。天符衛怕白帝敗了斗志,常寬慰他道:“陛下不必氣餒,蓬萊定有出路,咱們也定能尋見這出路的。”
千里冰封中,白帝垂頭望向凍溪。薄冰下依稀可見浮尸,一張張扭曲浮腫的臉孔與他隔冰相望。他不置可否,輕笑一聲:
“出路……真會有么?”
長空灑雪,二人的影子如孤寂的飛鴻,飄過漫漫雪原,走向石門。一次又一次的,他們在石門之后望見仙宮舉火,箭雨連天,暴民行兇作亂。因失卻頭領,蓬萊亂如一鍋沸粥,無數鮮血如紅花散落于白雪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