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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不敢,不過在下在此地攝政,確已多年。”
天符衛咬牙道:“可如此一來倒講不通了!咱們也曾穿過桃源石門,去往瀛洲,在那處與玉雞衛碰面。他道他已將你重創,而你已喪命于雪原……”
“他所言非虛。”
聽聞青年飽含笑意的言辭,二人不禁瞠目。屏風后的影子徐徐低笑道:“許久以前,在下確是喪命于此地。”
“那你……”
“二位是想問,在下為何還活著罷?在下一次也未說過,自己現時仍是人。”
突然間,似有一片陰寒瘴霧在殿中漫開,兩人忽聞一陣血肉破裂聲,見得屏風后的影子突而挓挲開來。無數漆黑黏稠的觸角鉆出,頃刻間密密匝匝地堵死了槅扇、窗牗!
“玉雞衛確而在多年前令在下重傷,但那卻非在下故世之因。在下守于蓬萊疆土多年,身畔兵卒一個個過世,卻未見得陛下歸返!在下埋骨于此,可‘雍和大仙’的心臟落于此地,將在下喚醒,于是在下便變作了而今這模樣——‘大仙’一般的模樣。”谷璧衛陰惻惻地笑。“陛下,您總算歸鄉了呀。瞧瞧外頭的光景,既似蓬萊,又確非蓬萊,是遠勝蓬萊的岱輿!”
已失人形的妖異大笑,“陛下,在此處寬坐些時辰呀,看看在下的岱輿,是不是哪處皆比蓬萊好?”尖利笑聲里,士卒們手提樸刀,涌上殿閣,兩人驚見大多人目光僵木,口流黑涎,身上散出尸臭。
天符衛拔出承影劍,喝道:“陛下,走!這地兒里皆是死人!”
殿閣塌毀,現出谷璧衛真身,那是一只碩大無朋的七眼九爪魚。觸角一伸一抓,將無數刀劍镋耙握在手里,殺向他們。
兩人跳出殿外,外頭早已被跳尸們擠得水泄不通。于是他們始察這岱輿是死人的國度,方才的生氣勃勃不過是偽飾。他們一人持含光劍,一人持承影,劈瓜斬菜一般,殺出一條血路,谷璧衛的觸手也被他倆合力剁碎。
“走,去岱輿城關!”白帝喝道,一顆心如硬卵石砸著胸膛。
因有前車之鑒,這回他們已不算得太過慌忙。一路上只見岱輿雖看似繁麗,道旁卻有堅冰積雪,天候也寒。白帝暗想:看來瀛洲之后的岱輿又回到最初的模樣,仙山若不是深陷大渦流,便是冰墻攔路,終有一亡。
這時街衢里的跳尸們突而眼放黑光,口里吐出扭動的觸角,谷璧衛的嗓音在他們肚里響起:
“陛下,您要去往何處?無用的,不論您穿過幾次桃源石門,皆到不了欲至之處!您若當初未勤兵黷武,大舉出征,而是居留此地,與萬民同進退,仙山雖終會滅亡,但也勝于往后民啼疾苦而無人應。陛下,你是一切的禍兇!”
他言辭尖厲,猶如錐刺,句句扎得白帝心頭出血。而乘白帝恍神之時,跳尸們忽而趨前,以手爪撕裂自己的衣裳、肚皮,頃刻間,大股黑血如煙花般飛濺噴涌而出!
天符衛手腳利落,趕忙將白帝扯開,可自己身上不免被濺到黑血。血水所及之處侵蝕皮肉,帶來強烈痛楚,天符衛不一時便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卻仍強撐著道:“陛下,莫聽這小人之辭……現下咱們去桃源石門邊!”
白帝渾身打顫,卻趕忙解下披風,裹住天符衛。跳尸們紛紛扯碎皮肉,黑血灑了遍地,堵住前路。兩人繞遠道而行,總算略略甩開人潮。
趕至岱輿城關,碩大門扇聳立,其中肅肅生風。臨進入之前,白帝的腳步卻忽而退卻,天符衛忙問他:“怎么了,陛下?”
白帝的面龐上頭一回展露出不安與悲愴,如一個迷途的孩童:“走過這道門后,又會去往何方呢?”
“誰也不知曉。興許會更壞,又興許能去往一個風雪無侵的蓬萊。可若是停駐此處,便是自尋絕路。”
天符衛伸出手,與他十指相扣,眼里映著天光,如星如火,堅定地道。
“走罷,陛下,下臣會同您浪跡天涯。”
兩人抬腿,邁向桃源石門,去往另一片未明的天地。
在那往后,他們走過了多如河沙的世界,明曉了每一次走過桃源石門皆會去往過去或未來。一次穿行后,他們望見仙山烽煙遍地,戰釁頻仍,玉雞衛與其余仙山衛反目成仇,將他們一一狠戾殺害。仙山衛的肢軀橫七豎八,血水漫浸仙宮。
又一次穿行后,他們望見谷璧衛自污泥里復生,對著滿目荊榛的仙山與累累白骨哀哭。他以“仙饌”之力復生尸骨,筑成一個夢一般的城池,其中之人無知無覺,不懂自己已于許久之前死去。
無數次穿行后,他們總會回到“歸墟”——蓬萊最后的王朝。所有的傳說、故事終結于此,仙山總會下陷,冰墻愈來愈高。哪怕是在白日吐火的瀛洲時代,冰壁也仍矗立于大渦流之外,而到了歸墟,一切攀越冰壁的念頭皆是癡心妄想。
一次又一次地望著熟識的面孔赴往黃泉,一度又一度看著仙山走入絕境。不論在哪一回旅途里,仙山最終皆會化為一片冰窟,再無生氣。
終于有一日,在走至冰壁邊時,白帝對天符衛道:
“憫圣,咱們歇一下罷。”
天符衛愣了一下。白帝久違地展露笑顏,倦色里帶著暖意。“咱們一路奔波,少有歇憩時候,坐下來罷,讓朕看看你的傷勢。”
他們尋了一處避風冰谷,張好帳子,以拉索固定。天符衛在帳中解開衣衫,身子凍得打顫,白帝望見他肌膚上黑絡遍布,有幾處似有腐蝕跡象,眉頭緊蹙,問:“朕早瞧見你舉動不便,不想傷重如此!這是怎一回事?”
天符衛撇過頭,低聲道:“是……‘仙饌’的緣故。下臣這樣的人,注定是活不長久的。”
白帝久久不言,燕鷗在兩人頭頂盤旋,凄涼長叫。他道:“以前有一回在岱輿時,谷璧衛身上的黑漿也侵蝕了你,是么?”天符衛身子一顫,卻執拗搖頭,將衣衫穿好:“那時的傷勢早已好了,倒是陛下,咱們何時再啟程?”
“先不忙著走,養養你的傷罷。”白帝說著,獨個走出了帳子。
朔風長掠,萬里雪飄。白帝獨步在歸墟之中,神色悒悒。
他望見冰霜里的一片頹毀墻宇,那是蓬萊仙宮舊有的痕跡。歸墟便是將來的蓬萊,是他們的末路。無數兵卒的尸首仍立于冰壁邊,手向上探,仿若欲觸及此生不可及的蒼穹。
頭忽而猛烈地痛,自第一回到往瀛洲、被玉雞衛撣傷之后,他便時常頭痛如裹。白帝捂著額,行過一片冰壁,剔透如金剛石一般的冰面上映出形色幻景。
冰壁的一面映出玉雞衛的身影,魁偉森然,向他獰笑:“小雜毛兒,天子這位子給老夫坐坐,反更穩當些!”
白帝快步走過,另一面冰壁上映出谷璧衛的面影,俊秀青年居心叵測地笑:“陛下,您是一切的禍兇。”
白帝擺擺頭,顱腦痛楚欲裂。鮮血淋漓的碧寶衛、身死歸墟的白環衛、被撕作兩半的玉玦衛在冰面的倒影上伸出手來,扯拽住他,哀聲道:“陛下,您為何不來救咱們?”
忽然間,冰壁上萬億個側面上映出無數黎民的影子,有的面容枯藁,襤褸衣衫;有的斷肢殘臂,茍延殘生。他們皆在低聲呢喃:“陛下,為何您棄蓬萊于不顧?”
白帝大喝:“朕沒有!”
他一拳揮出,重重打在冰面上,冰棱劃得手背流血。然而幻景未散,耳畔嘁嘁喳喳聲連片。最后他在冰壁的倒影里看到天符衛,抑或說是方憫圣,身形清癯,眼神孤寂,默默遙望自己,然而黑筋漸漸爬上其臉龐,“仙饌”將他侵蝕,天符衛在無邊的黑漿中緩緩失去身形。
“陛下……”那天符衛的幻影垂首,哀戚地道,“下臣這樣的人,注定是活不長久的。”
白帝驚心駭膽,上前一步,但當手指觸及冰壁之時,幻影忽如泡沫消散。冰雪莽莽,千里皆白,天地間仿佛唯有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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