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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陛下明察。”其余仙山衛紛紛下拜。姬摯自王座上望下去,惟如意衛挺身立著,其余人皆脊背彎拱。忽然間,他覺得王座極高,自己離仙山衛們甚遠。這興許是一種高處不勝寒之感,當臣下向他跪拜時,他仿佛成了整片疆土上被遺棄的那唯一一人。
八位仙山衛皆不愿讓他出征。
姬摯將身子向后一仰,紅剔漆圍屏后不聞人息,然而他知曉那人便在此處,與自己形影不離。
“憫圣,你會反對朕么?”他輕聲問道。
天符衛的聲音自身后傳來,如一道虛渺的影子:“我會站在陛下這邊。”
“你不曾想過,朕會決斷有誤么?”
姬摯輕嘆。他忽然后悔,自己不該問天符衛這問題。一直以來,天符衛只會盲從他的定奪,有若一具傀儡。但也興許只有這位天符衛會永遠待在他身畔,與他永不背離。
然而下一刻,姬摯便緩緩張大了眼,因他聽到了屏風后傳來的聲音,雖仍平淡,卻似起了漣漪。
“不,若有那一日……”
天符衛道,聲音輕如鴻羽,卻斬釘截鐵。
“我會阻止陛下。”
第136章 路盡途殫
漲海聲頻,天日茫茫。波光浮在海面上,如翯翯白羽。
姬摯坐于革輅中向外流眄,自在仙山邊域巡行后,他便偏愛去往鎮海門邊遙望溟海,沉思默慮。
天符衛也同姬摯一起坐在車輿里。近日天子常緘口不言,他卻偏不安分,反而好動活潑了許多。此時但聽他道:“陛下,下臣同您講個故事可好?”不等姬摯發話,他便自顧自地道:“這是前些時日下臣聽聞的街談巷語,說的是古時有漁人迷途忘返,誤入一片桃花林,桃林盡頭是一處叫‘桃花源’的樂土。在那處,人人不受戰禍侵擾,也無風雪相襲,足食豐衣,怡然自得。可當那漁人穿過石山離開,又欲返身去找桃源時,卻發覺如何也尋不到那地了。”
姬摯斜睨他。天符衛又笑道:“傳說那漁人穿過的石洞大有玄機,自其中采鑿出來的石子叫‘桃源石’,若拿它鑄成門頁,穿過去后便會去往一片別樣的天地。后人不解其詳,故而再難尋見桃源……怎么,陛下緘默不言,是不愛聽這故事么?那下臣給陛下唱一支新學的小曲兒湊趣。”
還未等姬摯答話,他便清清嗓兒,唱起在烏臼胡同聽來的《掛枝兒》:“熨斗兒熨不開眉間皺,快剪子剪不斷心內愁,繡花針繡不出鴛鴦扣……”
眼見姬摯只是瞠目,一言不發,他又道:“陛下若還不開懷,我給陛下跳新學的水袖舞?”說著,他笨手拙腳地跳起來了,只是極為滑稽。
姬摯終于眉關一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方憫圣,你這是怎的回事?才過了一段時日,你竟雜學旁收,學了這樣多的逗趣本事來。”
天符衛理直氣壯道:“下臣見陛下悒悒不樂,也欲為陛下分憂。”時光飛逝,他眉目較初見時已然靈動許多,教姬摯心頭寬慰。
少年天子笑了幾聲,將頭扭向一旁,望向溟海,難得揚起的口角又慢慢落下去了:“想必你也知曉朕的心憂之事,蓬萊朔風凜冽,黎民斷炊,朕又要如何方能救蒼生疾苦?”
海潮漲而復落,波瀾時如峰聚,時如平地。天符衛沉默片時后道,“若這世上真有‘桃源’,穿過那山石便可抵達,想必陛下也不必怏然至此了。”
忽然間,他雙目一亮,撲到姬摯身前,像一條搖尾巴的小家犬,令姬摯不由得一驚:
“陛下,下臣忽又想起一事。您可曾聽聞否?以前曾有漁民在海中撈起黑石,好巧不巧,他們也將其命名作‘桃源石’!這石子也不知同方才下臣所述的那傳說有甚干系,只是甚稀貴,在勢家間可賣高價。若陛下有意,下臣便將其搜羅來,教陛下仔細瞧瞧。”
“這石子朕倒是見過。但做這等痡師動眾之事又有何益?罷了罷了。”姬摯笑道。
“話雖如此,但陛下這些時日在此地盤桓,卻還未曾細看過鎮海石門罷?”天符衛道,“在‘桃源石’尚未成奇珍異寶的年月里,營繕官以此石鑄成了鎮海石門。陛下請看,那石門便在您的前方。”
姬摯揚目望去,果見夕暉下遙遙矗立著一道漆黑石門,形影孤獨。他舒開眉頭,道:“不知穿過此門,真能去往桃源否?”
“陛下要去試試么?”天符衛笑問道。夕暉在他們面目上抹上一層薄紅,此時的他們仿佛暫時脫卻偽飾,再非君臣,而是兩位年歲相仿而雀躍的少年郎。姬摯道,“只怕穿過那石門后,朕也會迷途忘返。”
“迷途忘返又如何?那處可是‘桃源’,古今人皆在苦尋的仙源靈境,尋常人還巴不得常住于那處呢。”
“可若回不來了,尋不見你,又當如何是好?”
姬摯莞然一笑,難得地現出一點稚氣未脫之色。
“你若不在,就連桃源也乏味黯色了。”
————
當。當。
桃工在工臺上反復捶敲長刀。火星迸濺,刀身已變作長而赤紅的一條,仿佛嵌在天地間的一道傷痕。白帝望著刀刃,出神凝思。
過往遙遠蒙塵,已教他記不清。他自生在天家,自呱呱墮地起便受萬眾矚目,重任在肩。他不曾為自己而活,便如當初的天符衛一般處處受羈縛,宛若囚鳥,被旁人的砧錘敲打成形。
日復一日,他皆在鑄劍池邊心神恍惚。守候蓬萊,這已是銘刻于他性命里的使命,只要他在這世上多活一日,便絕不可不踐行此命。終有一天,數十位筑工畢恭畢敬,在熱浪里拖曳出一只石臺,上插一刀,刀身明亮流利,上嵌珠鱉之目,熠熠生輝。
“陛下,這是獻予您的寶刀,以英山赤金所鑄,熔煉龍骨,刀鋒甚是剛猛,只是刀柄燙如火燒,您拿起時,需仔細些。”
姬摯望向那刀,呢喃道,“真是一把好刀。”
這是一柄將用在儀禮中的天子佩刀,可姬摯并不將此當作飾物,反命筑工將其砥礪開刃。他握住刀柄,果不其然,灼熱感入肉鉆髓,甚而可聞皮肉焦爛聲。筑工們見狀,慌亂道:“陛下!”然而姬摯一揚手,止住了他們的驚呼。
“經籍有云:‘有佛出世,號毗婆尸佛,聞是佛名,永不墮惡道’。朕愿以此刀殺盡一切惡鬼。”姬摯將刀端在手中,細撫其上水波一般的刀紋。
“往后它便叫作——‘毗婆尸佛’。”
“謝陛下賜名!”筑工們跪倒了一片。姬摯握著刀柄,突而使力,手上青筋暴綻。突然間,一陣虎嘯龍吟聲響起,是刀身在石臺中擦磨。一道明光刺痛眾人眼簾,重若千鈞的毗婆尸佛刀被抽出石臺,現于世人眼前。
姬摯提著刀,卻仿若察覺不到其沉重,他接過匠工遞來的琺瑯金銀刀鞘,將其收入鞘中。走下工臺下的長階,他望見天上落起小雪,風煙潔白,滿世界如粉妝玉砌一般。
他開口,口里呼出白霧,扭頭對身后的親從官道:
“傳令于眾仙山衛,亞歲前日,朕將行百神大祭。祭禮之后,當即出征九州。”
亞歲前的一日,黎明時分,白帝戴高山冠、素紗袍,乘金輅自齋宿處出。鹵簿儀仗五千九百一十人,密匝匝排列于鎮海門祭壇下。因準許民庶遠觀,故而四下里人流如潮,攘攘熙熙。祭壇之上,白帝手捧祭文,長聲念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