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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幸之至,實乃方家殊恩?!?
姬摯卻道:“但朕不開心。你們將他教養作了一位死士,一柄利劍?!?
瑯玕衛似突而慌了神,磕巴道:“是、是他不合陛下心意么?”
姬摯說:“說不合心意,卻也不算。只是朕的手邊,刀劍不計其數,知交卻寥寥無幾?!?
他抬眼望向瑯玕衛,此時的他褪去了天子的威嚴,只如一位孤寂而未脫稚意的少年。姬摯認真地道:
“朕不想要殺人的利劍,朕想要一位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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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節已然太平,誕節雖過,街巷里卻不冷清。雕車競駐,人煙浩鬧,一座方欄車子停在烏臼胡同前,跳下兩個少年來。一人著大襟忍冬紋素白錦袍,背手而立,風流蘊藉;另一人著箭袖竹紋錦衣,卻拘手垂頭。
“陛、陛下……”新任的天符衛渾不自在,扯著錦衣衣角,小聲道,“咱們何時回宮去?”
另一人自然便是身著便服的姬摯。他噓聲道:“別叫朕陛下,咱們這叫微服私訪,在外頭耍……私訪夠了,自當回去的,你不必耽心?!?
天符衛依然忸怩,仿佛一塊曬在日頭下的冰,不一時便要化了似的?!澳俏覇灸鳌钕隆??”
姬摯說:“這不是半斤八兩嘛?!碧旆l道:“那我便喚您作主子?!奔袋c頭,“莫太張揚便好?!?
原來仙宮里的日子百無聊賴,姬摯又是一副好動性子,不愛拘于一處,便不時出宮夜訪。這回他外出耍玩,便理所當然拉上了方憫圣。
外出前,他還命織室做了一套衣裳,送予天符衛穿上。天符衛穿了那竹紋繡衣,簡直如芒刺在背。這時一面跟在姬摯身后,一面抖索著道:“陛……主子,下臣穿不來這衣裳。”
“為何?”
“太過顯揚。下臣本應是在暗處之人,怎能現身于光天化日之下?”
“篁竹堅清高潔,正與你相稱,為何穿不來?這是圣旨,給朕穿著?!奔窗缘赖氐?,捉住他的腕子,將他往戲園子里帶,“過來,朕讓你好好開一番眼界。”
戲園子里人多聲雜,他們擇了一張條凳坐下,與旁人肉挨著肉。風悶沉沉的,都是人身上的酸味兒。天符衛心想:若在這里刺殺天子,再方便不過。不過不一時,他便無暇去想那打殺的事了,因數不清的角兒開始自鬼門道中出入,個個調門兒響堂足,扮相足樣兒,滿眼的紅黃青綠,看得他眼花繚亂。
天符衛看著臺上的角兒來來往往,不禁癡神。眼仁隨著角兒抬步挪動,目光被牢牢粘了去。姬摯笑問他:“好看么?”
“以前……不曾看過。”天符衛道,“家父禁我離開府園半步。雖曾自書中聽聞,今日卻是頭一回見?!?
姬摯聽了,心里不由得生出一分哀憐,強振精神道:“這劇目叫《趙氏孤兒冤報冤》,講的是奸臣屠岸賈為斬草除根,欲殺盡趙宣子血脈。為存下唯一血脈,草澤義士程嬰將自家嬰孩與趙氏孤兒調包。為存下這位孤兒,許多志士慷慨捐生?!?
天符衛點頭,“我曾聽聞過這故事的。”
姬摯心想,他曾聽過這故事,卻對臺上的戲看得癡神,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兒。他長嘆道:“我時而在想,血脈這事真是造孽。只要生于帝王家,哪怕你是孬種廢才,便有人甘為你蹈湯赴火,不問緣由。”
天符衛道:“像陛下……主子這樣的人,只消活著,便已足教黎庶萬分欣喜,有再延捱一段時日的盼頭了。”姬摯望著他,嘆息著微笑了。天符衛忽覺他的臉孔也似臺上角兒面上的油彩一般,真情藏在厚厚的偽飾之下。
看了一會兒,天符衛坐立難安。姬摯問:“怎么,不喜歡?”
“下臣不大明白主子的用意,看這些戲碼不過是虛度光陰?!?
姬摯張大眼,“你還有好多劇目不曾聽過呢,還有《天仙配》《長生殿》《孔雀東南飛》……”天符衛說:“不想主子這樣愛看旁人的情情愛愛?!?
姬摯忽而捉住他的臂膀,將他強按在條凳上:“不行,你不許走。這戲園子朕也有好些年月不曾來過啦,既來之則安之?!碧旆l無法,只得乖乖照做。姬摯望著臺上的聲宏嗓亮的角兒,目光出神:
“這里演的劇目是歷史,是傳說,是普天下的黎烝所組寫的故事。朕若不了解他們,不懂其喜怒哀樂,又如何能護國佑民?”
天符衛垂頭,小聲囁嚅道:“我確然不懂。所以我……護好主子便成了。”
看了好一陣子戲,姬摯總算心滿意足,又拖天符衛去往酒肆,沽了些女貞子酒,要了臨街雅座和一碟火肉,拉著天符衛一齊吃酒。方憫圣酒力不勝,不一時便臉紅如燒,醺然醉倒。姬摯大笑,“想不到天符衛的弱處在酒!”
天符衛撐著一雙紅眼,身子搖搖晃晃,卻強撐著不教自己倒下。姬摯拉他到破子欞窗邊,戳破窗紙。窗外細雪隨風,陰寒散漫,布莊、飲子店、面食店里叫賣聲不絕。販子們搖鈴吶喊,向行客們諂笑。
姬摯指著他們,對天符衛道:“你瞧瞧這些人。他們雖努勁討日子,起早摸黑,卻仍是笑著的。你也應學學他們,往后多笑笑。”
“下臣平日里匿身于暗處,不笑也沒人會瞧見?!碧旆l執拗道。
少年天子道:“誰說沒人的,朕不是人么?笑是一種偽飾,會教敵手以為你很從容。”
天符衛趴在窗欞上,頭枕在兩臂上,扭頭望向姬摯。他臉蛋兒紅撲撲的,像落了一片霞光,雙目醺然而明亮。他努力牽動嘴角,露出一個笨拙卻明澈的笑,令姬摯一顆心無由地怦怦直跳。他問:
“所以平日里陛下向著我笑,都不算真心的么?”
姬摯沉默。他望著天符衛,便似望著一只被折去羽翼的鳥雀,一枚在硬土下悄然生芽的谷種;便似望著過去的自己。
他過去便似受宗族束縛的方憫圣,可方憫圣的未來卻不會像他。在那只墨玉似的眸子里,他總能探索到未被人世污濁的一份心緒,令他不自覺褪下偽飾。分明未吃酒,姬摯的臉卻也微微撲紅。
“不,若是向著你的話……”他擰過臉,小聲道,“就都是真心的。”
第135章 冬雪連空
吃罷酒后,兩人出了酒肆,在長街上亂踅。街鋪繁阜,游人如粥,綢店、番市、金銀鋪子里貨品滿目琳瑯,看得天符衛瞠目動容,手足無措,仿佛擅闖天宮寶殿。
走到一個雜貨攤子前時,姬摯同販子袖里拉手了好一會兒,方才買下一只黃澄澄的玉扳指,轉手便送予了天符衛:“給你。”
“這是……何物?”
“射箭時用的佩韘,你平日里不是見得多了么?朕……我見你旁的樣樣皆好,惟射藝尚有長進余地,收下罷,便當是我對你的勉勵了?!?
天符衛沉默著接下,半晌道:“謝……主子?!彼弥前庵?,不知所措,收進披風里,半晌后局促不安地戴好扳指,又探出手來給姬摯看。姬摯見他舉動青澀,臉皮也不禁微微發燙,嘟噥道,“你若戴著不安適,便取下來罷,反正也不值幾個子兒,仙宮里上好的黃玉要多少便有多少?!?
“不,下臣就要這只。待回宮后,下臣還要托匠戶篆上字。黃玉又如何?若不是隨主子一齊夜訪,下臣便不會收到這件贄禮。此禮稀貴之至,下臣會將其永攜于身邊?!碧旆l說著,展顏一笑。
這笑容比起方才的已自然許多,姬摯卻仿佛被這笑燙傷了一般,飛快地撇過眼:“刻你的名兒就成了,免得弄丟?!碧旆l點頭,又小心地縮回手,藏于披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