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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放聲大笑,笑罷了,一拍司晨的腦袋,“我是瀛洲的火。”說著,她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司晨急忙阻攔她,“你的傷還未好,是想去哪兒?”
“去松松筋骨。”
女人說著,便闖出了門外,獨留司晨愣怔怔地坐在原處。過不多時,她忽覺蓬船一顫。是撞到礁石了么?司晨愕然地沖出門,卻見遠方一個碩大的影子向自己緩緩移來。
女人扛著幾大捆紅樹枝和數塊沉船木回來了。司晨看得瞪眼咋舌:“你從哪兒弄來的!”女人說:“去瀛洲囿里拔來的。”
瀛洲囿便是供仙山衛和名公巨卿燕飲耍樂的去處,那里把守森嚴,卻植有許多林木。那沉船木平素極難打撈,大多是青玉膏山上才有的鐵力木,這女人莫非是投入海中,以肉體凡軀將這沉重無匹的木料撈起的么?
司晨正怔愣,女人已將沉船木往浮橋上一放,扛著柴捆兀自走入蓬船中,塞進糊泥巴灶里。她鑿石取火,手法嫻熟,不一時便生起一叢火來,再將好些長得似刺瓜的黑乎乎的玩意兒串到枝上烤。
“這是什么?”司晨接過女人遞過來的那黑色的青瓜樣的物事,心有疑滯,道。
“是土肉。能填肚,你吃吃便知道了。”
司晨吃了一口,只覺滑膩香甜,配上海鹽,說不出的鮮香味美。女人又烤了些魚兒,吃得司晨肚腹滾圓,心滿意足。蓬船里涌動著暖流,司晨望著女人的笑靨,一陣恍然,這便是家的感覺么?
翌日,大雨稍霽,女人也不閑著,又不知自何處尋來了釘錘、魚膠,為司晨修起了蓬船。不一時,那蓬船便變作光亮亮一條木船。為掩人耳目,依舊粘上蓬草。女人手腳利落而勤快,不僅將船內掃得潔凈,叉魚更是一刺一個準,司晨第一回吃上了飽飯,睡了好覺。這高大女人在她的心里漸如天神。
“你究竟是誰?”一日,司晨忍不住好奇,再度發問道。
女人在她對面抱手而坐,“實不相瞞,我是個逃犯,因與勁敵交手,落了一身傷,正恰跌進水里,給你救起來了。”
司晨并不吃驚,畢竟這些時日她望見許多如綠頭烏蠅般在瀛洲打轉的仙山吏,似在搜捕何人。女人體格健碩,也似曾為軍丁。女人見她神色無變,笑道:“你看著倒不怎樣怕。”
司晨說:“逃犯又如何?我是想尋死的人了,瀛洲要天翻地覆,都與我無干哩。”又艷羨地說,“你若是我家人便好了。”
“為何這樣說?”
“我生來便是輿隸,不曾見過爹娘,我不知有親朋是怎樣的感覺。我恨他們棄我于此地不顧,不知所蹤。”司晨說著,忽想起那栽贓給自己的灘姐兒,那人雖可恨,可卻是出于袒護自己的孩兒之由。若自己也有娘親,娘也會這樣回護自己么?海風從板縫里吹進來,沁心地涼。她忽而想哭,抱起了膝,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哽咽道:
“沒人愿關照我……我想死,我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等到有人來救瀛洲,也不知何時才能日日烤上火……”
女人忽而肅然地打斷她:“不需旁人來救,干等又有何用?要你自己去救旁人!”
女人的話擲地有聲,一時聽得司晨怔愣。她趺坐著,身影猶如岑岑高山,忽壓得司晨透不過氣兒來。司晨方想脫口而出說不可能,但一望見女人的神色,想起那在風雨里扛來柴火、好似無所不能的身影,心里卻突而生出了些莫名的勇氣來,可畢竟心里仍存芥蒂,便撇過臉道:“我才不想救旁人呢,世道澆漓,瀛洲的奴隸一個個自私自利,人人只想著救自己。”
“奴隸也是有好有歹的。瀛洲的每位輿隸都似一條小枝,單則易折,眾則難摧,能燒起一叢極大的火。”女人向司晨伸出臂膀,說,“你瞧,我也是一位輿隸。”
于是司晨望見她臂上烙著一只烙印,是鷹紋,女人果真曾為瀛洲的軍吏。司晨也亮出自己的烙印,也蓋在臂上,卻是不如鷹一般英姿煥發的鳥兒,這烙印奇特,她不曾見過別的輿隸有此印。兩人并臂貼著,司晨感到了肌膚下涌動的熱意。女人向她露齒一笑,笑容如光彩奪目的焰火,認真道:
“你若沒有想救的人,那便來救我罷!”
司晨糊里糊涂,不知這話是何意。女人繼而勖勉她道:
“你瞧,我是輿隸,我也想過上好日子。就當是為了救我罷,你不想拼力一試么?”
不知為何,司晨的心竟在動搖。她說:“可我、我同你素昧生平……”
“即便如此,你卻還是在溟海里救起了重傷的我,且在那之后再未獨個兒去尋死過,這是為何?”
司晨別過臉,囁嚅道:“因為……我怕你……傷還未好,我又怎能自顧自去尋死?”
女人道:“你才不想自投哩。你看,只要有了對旁人的牽掛,這世道再難,也是能活下去的。潮木終有一日也能生出火花,咱們也終有一日能教瀛洲不再是囚束咱們的牢檻。”她拍拍司晨的肩,“活下去罷!我來教你拳腳功夫,往后不但無人敢再欺侮你,除此以外,你還能伐暴救民。不止我一人,你能救更多人。”
司晨怔怔地聽著。她不曾想過,在那個漆黑無光的雨夜,在她并未選擇自溺,而是救起了女人的那一刻起,往后她的一生將會有了翻天巨變。
雨聲淅淅,浪聲重重迭迭,好似奏著一首雄渾勍曲。女人站起身來,笑容張揚而明媚,向司晨伸出了手。
這回司晨未再逃避,而是緊緊回握住了那只熾熱如火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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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遞嬗,日子像偷油吃的隱鼠,悄沒聲地過去。司晨跟著女人學了一手精湛的拳腳功夫。
女人武藝如淵,動如猛虎。一雙長腿掃出時,恰似虎尾猛厲一抽。司晨學了這功夫,研鉆不替,身子也漸而變得結實有力,走在街上也揚眉吐氣,便是有喇唬要來打街罵巷也不怕了。
女人在蓬船上休養了幾日,便又離去。她來去無蹤,好似急吼吼的一陣旋風。只是有時她似也借道來探望司晨,大多時候著一身綿羊皮得勒,披大開襟駒皮,皆是好料,看得出出身不低。她若來了,便指點幾下司晨的功夫。也是奇事,只消她指撥一二,司晨便進益神速。
偶有幾回,司晨撞見女人來時,蓬船外總有些蒲團船逡巡不去,有些流民樣的人物在船首張望。她緊張地與女人道:“外頭有些地棍樣的人兒,是盯上你身上披的皮張了么?”
女人哈哈大笑:“不打緊的,那些皆是我標下。”
“你武功這般厲害,又有部屬,那便是海賊了?”司晨好奇地問。女人拍了拍她的腦袋,笑道。“是比海賊更厲害的人。”
司晨會了功夫,那將無賴打得落花流水的消息也不脛而走。那做運丁的少年言信聽了,倒十分欣喜,尋到司晨說,“你既會功夫,不如往后便不必再做纖夫了,來邊軍中干活罷。”司晨不答,每每見到言信,她總氣鼓鼓地別過頭去,她還記著他讓自己變作人人嫌棄的殃星的仇。
日子寧靜,仿佛再不起波瀾。司晨也以為往后的一生將會一路好轉,便似落到谷底之后,處處都是上坡路一般。然而她卻錯了。
仙山吏終還是尋上門來了。其實司晨本也有些隱隱的預感的,那雨夜出現在海中、便是重傷也行動無虞的威棱女人,又怎會是常人?
這一日清晨,司晨才出了蓬船,上了浮橋,將去往青玉膏山下拉纖,這時忽有一片烏云樣的人影飄來,阻在她面前。為首的是個刀疤臉樣的兵勇,橫肉一擻一擻,不客氣地將一張麻紙拍進她懷里,道:
“站住,見過這上頭的人沒有?”
司晨被搡得幾乎跌倒,待看清那麻紙上的圖形,驚異倒占了上風。那是一張海捕文書,上頭畫著自己曾救過的那女人的面龐。
而那海捕文書上寫的那人的名號是——玉玦衛。
司晨的一顆心突而急促跳動,然而卻裝一副面無表情之態。她說:“這是誰?”兵勇說:“你這窩家還裝蒜!仙山衛大人在瀛洲四處有眼線,做什么都瞞不過他老人家。”
“我真不識得!”
“那你說說,近來有象姑說曾見過有一個女人出入你屋中,那是何人?”
司晨說:“那是我娘親。”兵勇顯然惱怒,破口大罵,“鬼扯,你個小喪門星,若有爹媽,還不被你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