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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衛微笑:“一日只可卜一事,而諸位在瀛洲逗留的時日不長,可卜之事不多,殿下可要想準了。”
方驚愚心里猶疑,可見鄭得利甚是吃驚的模樣,看來方才的卦象倒是說中了其心事,看來如意衛真有些靈驗本事。他而今倒不關切自己的前程,心中只有一個困惑。
但當他開口欲問之時,如意衛忽道:“殿下想卜的,莫非是令兄一事?”
方驚愚一顫。他雖未開口,但心思竟已被看穿。如意衛真有能通神的本事么?他點了點頭:“是。”
如意衛卻未低頭排弄蓍草,而是藹然微笑著,可她的話語卻令方驚愚頃刻間如墜冰窟:
“令兄方憫圣已死,老身勸殿下節哀。”
第55章 埋骨藏名
兄長已死?
一時間,方驚愚頭腦一昏,如遭晴天霹靂。他沉默半晌,著急忙慌地辯道:“可、可是……”
如意衛依然慈眉善目,笑若春風:“殿下難道在八年前不曾見到方憫圣的尸首么?”
一時間,方驚愚魂不守舍。
兄長本就死了,是他一直在疑鬼疑神。八年前他曾在方府見到仙山吏們將一具腐臭尸首搬回,因那尸體面龐腐爛,他也曾抱一線渺茫希望,企盼那不會真是方憫圣,然而那尸體手上卻戴著一只玉扳指,這件物事打消了他的一切念想。
那是自己送予兄長的生辰賀禮。兄長曾向他約定,永不會讓其離身。偽裝的尸首常常只會更換衣衫,不會顧及這等細瑣事物。兄長受盡折磨,依然將此物攜在身邊,足見他對這玉扳指的珍視,不會對其輕易放手。
可這玉扳指卻出現在了尸首之上,方憫圣大抵確已罹難。
“您……為何會知曉這事?”方驚愚失態地問,臉皮脹紅,連一旁的鄭得利也不由得吃驚。他吼道,“您那時應不在蓬萊!您在瀛洲,不曾親眼見過,怎會知曉這事?您是在……”
“信口雌黃”四個字險些脫口而出。方驚愚忽而噤了聲。
如意衛微微一笑:“老身可聆仙語,這五山間的事都瞞不過老身的耳。比起老身,殿下才是親眼見到方憫圣尸身之人,既然如此,為何不信他已逝世?”
可聆仙語……這話令方驚愚陷入深思,如意衛能通古今遠近,也是因服食“仙饌”之故么?
“我……”方驚愚結舌半晌,“我近來遇到了……與他相像之人。”
“殿下是覺得,容貌相像便能說明那人是令兄么?雷窩子和死帽菇一種可食,一種劇毒,殿下也覺得,因它們生得所差無幾,便可混為一談么?”
“我不信你的卜辭。”方驚愚說,暗暗攥緊了拳。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嘴硬,明明楚狂與方憫圣間有天壤之別。方才他說的這話,他自己都不信。
“驚愚!”鄭得利慌忙扯扯他的袖,生怕惹惱了如意衛。
如意衛卻笑道:“無妨。殿下,您聽過一個關于九州的傳說么?周武王伐紂,占得大兇,姜太公推蓍蹈龜,道:‘枯骨死草,何知而兇!’信與不信老身的卜辭,本就全在于殿下自身。”
她又起身,從紅樹架上取下幾張骨片,交予鄭得利,道這是瀛洲留下的史書,一并予他們解讀。見她如此厚待他們,兩人心中過意不去,對她千恩萬謝。本是要轉身離去了,鄭得利忽又發問:“小生還有一事相詢,不知如意衛大人愿為小生解惑否?”
老婦點頭。
“是方才您說的那個‘桃源’的故事。此‘桃源’與先帝自蓬萊外運回的、用以鑄成城關的‘桃源石’有何關聯?”
老婦笑道:“鄭公子果真是聰明人。桃源石確是奇石,先帝將蓬萊耗得燈干油盡,以巨費打撈溟海,也僅得數塊。”
她緩緩闔目,“老身再同諸位擺一擺龍門陣罷。說回方才那武陵桃源的故事,九州有一文人陶潛寫下了這篇游記,令天下人得知桃源之名。而在文中,他寫道:桃源中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這‘漢、魏晉’皆是九州朝代名。這句話說的是這桃源之人居于山中,不知世代變遷。”
“他們既與世隔絕,想必也不知世事,這是理所當然的罷。”
“不,鄭公子,您可否想過,桃源人不是因與世隔絕而不知世事。”老婦說,“是因那里并非當朝,而是前朝。”
剎那間,天宇里亮起一道電光。轟雷怒吼著滾落海面,激起洶涌海沸。兩人頓時渾身寒毛倒豎,鄭得利問:“這是……何意?”
“武陵漁人走至桃林盡頭,自山中小孔而入,到訪桃源。但他去的桃源并非是東晉應有之地,他跨越了年歲,來到了先朝。桃源人‘不知有漢’,是因他們本就活在前朝!”
老婦的面龐在電光里顯得陰森蒼白,教兩人不禁瑟瑟發戰。剎那間,無數念頭宛若亂縷,在他們心頭纏結。如意衛輕嘆一聲:
“而那武陵漁人穿過的孔穴,其山石便被稱為‘桃源石’。穿過此石,興許便能穿越年月。以桃源石鑄門,也許可回到往昔,不受風雪侵害。先帝姬摯在尋的——便是此物。”
荒謬之極!
鄭得利和方驚愚面面相覷,兩人皆舌撟不下,險些驚掉下巴頦。他們皆見過城關處的桃源石門,那石料似與尋常山石無異。穿過桃源石門便會回到過往?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不可能!”鄭得利情不自禁地起身,道,“咱們出蓬萊天關時,也都穿過了桃源石門,可并無異狀。桃源門之后不是往昔的蓬萊,而是溟海,咱們還破浪而來,抵達瀛洲了呢!”
“九州、武陵桃源、桃源石,皆不過是傳說,真實與否,尚且無人知曉,哪怕是服食‘仙饌’的老身也不曾明白。”如意衛微笑著搖頭。“有另一種說辭,說這‘桃源石’不過是借了這傳聞的名兒,實則是蓬萊漁人打撈上的一種奇石,似輕實重,風霜不摧,先帝看上了它,方才命人自溟海中打撈。然而為尋此石,他耗資甚巨,激得民怨沖天,惹得現今人人皆稱他為暴君。”
方驚愚說:“但若這桃源石只是堅不可摧,白帝為何在民力日困之時不惜傷財,也要尋得此石?”
老婦點頭:“不錯,現有的桃源石門雖無效力,不似傳聞中那般可靠穿過它通古達今,但老身也覺得它未必便全無用處。”
她站起身來,示意方驚愚與鄭得利圍到桌案前。那小僮也一同走了進來,帶上艙門,站在他們身側,一雙眼黑洞洞的,眼珠黑多白少,像陰森的古井。如意衛從木架上捧下一只小匣,從里頭取出一只石鐲,黑沉沉的,仿佛凝固的夜色。
“這便是一只用桃源石打造的石鐲。”老婦說著,又取來一只三足深腹的盉,里頭盛著灰燼。飛灰傾出盉口,從石鐲中央落下。
一件奇事發生了:老婦將兩指伸過鐲子一捏那灰燼,取出來、攤在手心上時卻變作了木屑。移開鐲子一瞧,它們卻依舊是灰堆,只是穿過那鐲子,便能觸碰到它們原本的模樣。
兩人目瞪口呆。
“穿過桃源石門便能回到往昔,先帝的設想是對的。”老婦說,“但不知為何,他所鑄的石門并未起效。是出于方位、天候、星象,還是時機、大小和輕重的緣故?老身也尚未想清,只知他為鑄這石門勞師動眾,且最后也未能阻遏風雪侵入蓬萊。”
方驚愚和鄭得利聽得驚愕失色。來到這鳳麟船后,他們已見到了許多難以言喻之事。震驚了片晌,鄭得利又向老婦問詢,然而老婦搖頭,說自己對此已心中無數了。兩人再度拜賜,心里忽一陣恍惚。鄭得利正要往門外走去,卻聽得方驚愚問道:
“既然您不知道,那如意衛又如何呢?她會曉得更多有關桃源石之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