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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行到方府之前,一陣哀戚的挽歌便遙遙飄來,“……露晞明朝更復(fù)落,人死一去何時歸……”唱的是《薤露》。一道發(fā)引行列從漆門里走出。挽郎執(zhí)緯而行,牽出雪白靈車。一位老婦將喪盆摔到門前。
靺鞨衛(wèi)愣了神,立時下馬。隨行的仙山吏們也紛紛上前喝道:“怎么回事?方家死了什么人?”
那發(fā)引行列里的素衣老仆見靺鞨衛(wèi)前來,慌忙上前跪拜:“回大人,瑯玕衛(wèi)……方懷賢大人已然就木,已停靈夠了時日,今日出殯?!?
“瑯玕衛(wèi)……已亡過?”靺鞨衛(wèi)瞠目結(jié)舌。
他聽聞瑯玕衛(wèi)素來沉疴纏身,又有瘋癥,確是命不久矣,但怎會在這個當(dāng)口去世?老仆抖索著手,將書著瑯玕衛(wèi)生卒年月的殃書奉上,他看了一眼,將其揉作一團,丟在地下,忽而雙目圓睜,大喝一聲:“停下!”
出殯的侍從們止了步,面面相覷,一片茫然。靺鞨衛(wèi)快步走向柩車,掀開車篷,一副松木棺材現(xiàn)于眼前。他不顧仆婦們哭天搶地的阻攔,抽出鐵鉤,鉤去棺上七枚大釘。
即便是死了,他也要拿到瑯玕衛(wèi)身上的骨頭,對方驚愚行“滴骨法”!
忽然間,靺鞨衛(wèi)愣住了,他看到棺木里空空蕩蕩,只中央放一只小楠木盒。用鐵鉤撬開一看,里頭竟是骨灰,無一骨片。
仆婦在一旁囁嚅道:“老、老爺囑咐,肉身易腐,不如仿儀渠之俗,聚薪燃之,尚能登遐……”
“尋常的火哪能燒盡一個人?瑯玕衛(wèi)一定還有骨渣,你們將它藏去了哪兒?”靺鞨衛(wèi)咆哮道。
“都、都沒了。老爺吩咐過,此事關(guān)切他身后潔凈。若有燒不盡的殘骨,務(wù)要錘碎,復(fù)投之以火。如今的老爺確是……只有這一盒骨灰了?!?
沉默持續(xù)了許久。寒風(fēng)里,老人忽而哈哈大笑,那笑聲甚而比三十六位挽郎的齊哭聲還要洪亮。
良久,聲音戛然而止,靺鞨衛(wèi)捧著那楠木壽盒向后倒去,兩眼翻白,昏死在地,便似一抹燭火被驀地吹滅。
【作者有話要說】
老奸巨猾方家父子
*參考《唐律疏議》
第42章 山雨欲來
蓬萊仙宮中香霧漫地,品竹彈絲聲不絕。熏籠里燒著上好的女牀炭,令此地冬寒不侵。
精舍之中,國師趺坐于紫檀書案前,披一件帶雪帽的織錦緞斗篷,正垂目看著一本斬監(jiān)候之人的名冊。
照常理而言,這名冊應(yīng)給天家過目,然而昌意帝年事已高,漸不理國政,而國師身為最是領(lǐng)會雍和大仙之經(jīng)文要義的得道高人,兼之他手釀“仙饌”與行辦大祭常需刑徒作人力,故而這主持秋決一責(zé)倒反落在了他身上。
此時他翻開名冊,眉頭卻先一皺。為首的人名是“方驚愚”。
他忽然想起那曾在風(fēng)雪里下跪、替他牽起銀輿的青年,那青年宛若一桿修竹,有著風(fēng)霜不侵的氣節(jié)。于是國師開口問司寇道,“敢問這‘方驚愚’是何人,所犯何過?”
司寇將案卷呈上,稟報道:“回大人,此人曾是瑯玕衛(wèi)方懷賢次子,后來與方家斷絕干系,做了蓬萊府捕吏。前些時日‘大源道’教主伏誅一事,此人也有立下功勞。只是在那其后他謀害同班,且自家中搜出了先帝之物,應(yīng)治死罪。”
寬大的雪帽遮住了國師容顏,司寇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聽得那陰柔的聲音笑道:
“是應(yīng)治死罪不錯,可靺鞨衛(wèi)當(dāng)初是想讓此人被定謀叛罪的罷?只是尋不到此人是白帝遺孤的鐵證?!?
司寇冷汗涔涔。國師平日極少出仙宮,怎會通曉這么多事?果然傳言說得不錯,國師得了雍和大仙真?zhèn)鳎勰勘椴寂钊R。
國師揮手,司寇恭敬地退下,精舍里回歸空無一人。國師支頤沉思,心緒凝重。他知靺鞨衛(wèi)從來不是站在自己這頭的,恐怕那奸狡的老頭兒早看穿了雍和大仙與“仙饌”的本質(zhì)。
“大源道”教主伏誅時,作為護衛(wèi)“仙饌”的仙山衛(wèi),靺鞨衛(wèi)向仙宮請了兩份賞,說是同去覓鹿村的方驚愚為保護同伴而身負重傷,精神可嘉,理當(dāng)褒獎。可約莫是這老兒將兩份“仙饌”合一,只交予了原覺元騎隊的頭項一人,讓其服下。一人怎能受得住兩人份的“仙饌”?故而那頭項后來發(fā)狂,甚而軀體爆裂,都是出于此因。
致人慘死的分明是靺鞨衛(wèi),但如今蓬萊仙宮乃至國師要因他那舉動而蒙羞。雖然當(dāng)日在場的眾仙山吏閉口不言,然而對于“仙饌”的忌憚已似瘟疫一般在蓬萊中播散開來。國師手下用力,猛地捏斷了圈椅的扶手——好一個敗壞仙宮名聲的老猾頭!
興許是時候除去此人了。蓬萊不需要兩只心計頗深、且身居高位的狐貍。
國師踱出精舍之外,吩咐內(nèi)侍備暖輿,將往昌意帝燕寢。他將向昌意帝抖露一樁陳年舊事,方驚愚便是他所作的文章中的主角兒。他會稟告昌意帝,玉雞衛(wèi)和靺鞨衛(wèi)曾在十年前犯下弄混白帝遺孤的大過。
門外大雪飄空,萬里嚴凝。國師坐在暖輿中,抱著銅捧爐,一只手掀起皂帷。轎夫的腳印子落在雪面上,又很快被雪花掩覆。
他心中也在盤算著,如何教靺鞨衛(wèi)也似這足印一般,在這大雪里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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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方驚愚被捉走后,小椒成天哭天搶地的,真成了個淚人兒。鄭得利怕她一時想不開尋短見,連家也顧不上回,將鋪蓋搬到方驚愚廂房里住下,寸步不離地看著她。
小椒坐著馬扎在院里發(fā)愣時,他也在一旁坐下。只是這日子畢竟乏悶,他閑得無事,便拿先前爹給他的骨片細看。這一看倒瞧出了些名堂,其上的契文細細瘦瘦,疏落不定,竟與現(xiàn)今的蓬萊文筆畫頗似,想來是未經(jīng)演化的古文字。鄭得利匆匆回府中一趟,尋了爹的古籍手記來比對,倒騰大半日,隱約能看出些端倪。
小椒哭得累了,掛著兩只桃子似的腫眼泡湊過來,問道:“你在看什么呢?”
鄭得利說:“這是我爹給我的骨片,說是舊時的史書?!毙〗氛f:“我才不看過去發(fā)生的事呢,扎嘴葫蘆不日就得掉腦袋了,哪兒還有心思管舊事!”
鄭得利不知怎樣回嘴,只是道:“你不懂。”小椒叫道:“我當(dāng)然不懂了,我到現(xiàn)在也只會寫一二三四五!”
她在一旁氣悶悶地流淚,鄭得利也只得氣悶悶地繼續(xù)看那骨片。但不知怎的,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那放折勁健的契文漸漸連成一篇古怪文章,鄭得利逐字讀出來:“昌意二十三年建戍月,先皇遺孤經(jīng)御批勾決。”
讀到這里,他不禁大叫出聲。小椒嚇了一跳,不滿地扭頭過來,說:“又怎么了?”
鄭得利顫著手,指著那骨片道:“這……這骨片上記的不是舊事,是將來發(fā)生的事!”
“將來發(fā)生的事?”小椒也張口結(jié)舌,但很快振起精神,猛撲過來,把住他的手,“給我瞧瞧!里頭有寫到扎嘴葫蘆么?”
“寫倒是寫了……”
“他后來怎樣了?”
鄭得利說:“被勾決了……一月后行刑?!?
他倆面面相覷。良久,紅衣少女悲鳴一聲,向后倒去,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