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小西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靺鞨衛陷入沉思。憑從方驚愚身上搜出一柄天子劍,便可令其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地么?興許這緣由還不夠踏實。他瞧得出來今日在場的百姓眼里的悲戚與難以置信,方驚愚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頗高,哪怕是讓他孫兒當場喪命,也只能教他們半信半疑,他還需要一個能坐實方驚愚是白帝遺孤的鑿據。
白帝棺冢曾于二十余年前遭竊,此時其中遺骨零零碎碎,不好用“滴骨法”驗親。況且九年前瑯玕衛就已想法子在“滴骨法”上做了手腳,瞞過他和玉雞衛的耳目,想必這法子現今用來是不大牢靠的了。
“不,不。”靺鞨衛忽而搖頭,喃喃自語。“尚可一試。”
“靺鞨衛大人?”身旁的扈從見他神色有變,慌忙發問道。
靺鞨衛緩緩睜眼,沉默片晌,對扈從道:“尋人去瑯玕衛方府一趟,帶上圣上手諭。”昌意帝早在多年前便已將剿殺先朝余孽的使命交托給他,他也因此可在蓬萊暢行無阻。
扈從問:“敢問拜、拜會瑯玕衛府上,是為何事?”
靺鞨衛仰首望天。湛藍澄凈的一片,像蠟纈的布匹,其上繡著朵朵白云。然而這天穹變幻莫測,頃刻間便會掀起風雨,便似圣上的心意。他定了定神,開口道,聲音里染上陰冷:
“去取瑯玕衛的一段骨片來,用‘滴骨法’。若血不可融于骨,那方驚愚便毫無疑問,是貨真價實的白帝之子!”
第39章 閻摩羅王
方家小院中一片死寂。
自方驚愚被捉走后已過了數日,當初闖入院內的仙山吏們大多已被靺鞨衛撤去,只余兩人在院門外把守。此舉是為了防范小椒輕舉妄動,畢竟她也是個仙山吏,又與方驚愚相熟,誰也不知她會如何發狂。
然而這幾日里,小椒卻似霜打的葉子一般,也沒興致興風作浪,她搬一張小馬扎坐在院里,耷拉著腦袋。鄭得利上門拜訪,見院里一片消沉景象,心里也發痛。他對小椒歉疚地道:“秦姑娘,是我害了你們。若不是我執意要給小鳳報仇,哪兒會讓驚愚被那陶少爺糾纏上?唉……”
于是鄭得利將托楚狂為女使小鳳報仇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通,果不其然,小椒聽了此話,倒來了精神,跳起來揍他,眼淚汪汪地大叫:“都怪你,都怪你!”
待將鄭得利打了個鼻青臉腫后,她蹲在地下,淚珠子啪嗒啪嗒地掉,道:“雖說你想報仇是好事,但扎嘴葫蘆被捉走了,這可怎么辦?我、我是被他撿回來的,做仙山吏也是為他。他若不在,我便沒去處了!”
鄭得利腫著一張猴屁股似的紅臉,怔怔地聽著她的話。他鮮少聽聞小椒說自己的往事,只知方驚愚早年便與她相識,方驚愚與她親如兄妹,相依為命,所以小椒現今才這般傷心。
他倆正發著愣,卻見楚狂裹一件楮皮衣,身上掛一只粗棉褡褳,看著似要走。鄭得利奇怪地問道:“楚兄弟,你去哪兒?”
楚狂說:“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里?”
“哪里都行。朝天門、鎮海門、春生門……走哪兒都行,我要找到一個人帶出關外,看來那人不會是方驚愚。”
“什么意思?扎嘴葫蘆從人牙子手上贖回了你!你現今竟要忘恩負義,一走了之?”小椒騰地站起,臉色脹紅。
楚狂目光飄忽,似在看遠方。其實這幾日來,他心中時時在琢磨一事,他是為了實現師父的遺愿,方才在蓬萊盤桓,欲找到師父所說的那人,將其帶出蓬萊。可他的記憶真的無半點差錯么?
他的腦門曾被箭鏃扎過一回,自那以后腦海里便似灌滿了糨糊一般,時常忘事。近來他頭痛愈發劇烈,不禁對自己產生了疑問,師父真在臨死時對他說過這話么,是不是他記錯了?即便真說過那話,他又是為何一廂情愿地認定自己“一定要帶方驚愚出蓬萊”?
楚狂從來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且此時那困擾了他多年的頭痛再度涌將上來了。于是他甩甩腦袋,對厲聲質問他的小椒道:“是,我就是這樣忘恩負義。那姓方的不在,我在這兒做工還能領到什么銀子?”
“我也能給你發工錢!”小椒凄聲叫道,“在覓鹿村時我見識過你的身手,你既功夫高強,為什么當日不出手幫扎嘴葫蘆一把?為什么不去救他?”
楚狂聳了聳肩:“我為何要去救他?他是我什么人?”
“他是曾從人牙子手上將你贖回的人!多少也對你有一飯之恩……近段時日便是蓬萊三年一度的刑戮之期,扎嘴葫蘆會死的!”
“那也僅是一飯之恩。”楚狂道,“我先前倒真想帶他出蓬萊的,但如今他被仙山衛捉走,押在內監,那兒里里外外圍得鐵桶也似!你讓我去給他送牢飯還成,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去救人?想得倒美。”
小椒噎了聲。她不知楚狂的來歷,只知他在覓鹿村時曾展現過一手神箭法,功夫深不可測。眼下頭項亡故,方驚愚被擒,楚狂就是她最后的希望。而今這最后的希望也要自指縫間溜走了,她自然老大不愿意。
然而她阻攔不了楚狂,只得眼睜睜地看他走出了院門。任她如何大叫:“回來!楚長工……你這白眼狼,給我回來!”楚狂都未回頭看她一眼。
楚狂走到了閭肆里。
門樓水巷,灰墻黛瓦,這些景致已熟悉得令他生厭。他曾在若榴樹蔭里踅過蓬萊的每一條街巷,如一粒微塵般四海為家。
這時他的頭忽開始劇烈地痛了,他抱住腦袋,大聲呻吟,禁不住跌倒在地,發羊角風似的抽搐著。行客們畏懼地繞道,直到許久之后,頭痛漸息,他才慢吞吞地爬起。
待頭痛好些了,他佝著背,慢慢走到攤棚前,買了些蒸梨棗,踅到涸水的橋洞里坐下,漫無目的地望著遠方。蓬萊闊大,他要去哪兒找那師父所說的人?何況興許師父的那愿望都是他的腦子憑空造出來的。打一開始,他便沒有活著的目的和緣由。
要帶一人出蓬萊不過是他的臆想,而他要帶走的那人是方驚愚——這事也不過是他的發病腦子里生出的幻覺。
這時頭痛再度發作,楚狂丟下油紙包,倒在地上,縮成一團。
腦殼似被金瓜捶裂一般劇痛,無數光景宛若洪流般涌入腦海。他總在頭痛時看到莫名其妙的畫面,有些似曾發生過,真實得纖毫畢現;有些卻虛渺如霧,可望而不可即。他看見片刻之前的小椒干啼濕哭,對自己大喊道:“你一定要去救方驚愚!”
他憑什么要去救一個素昧平生之人?他為何在見到方驚愚的第一眼時就認定那是自己要找的人?
光影變幻,他仿佛置身于鎏金幄帳里,這地方他已夢見過數回。飄蕩著的蒸酒香,擲骰時銅子兒的嘩嘩聲響,他感到自己似是受了極重的傷,躺倒在地,一枚投壺時用的金鷲羽箭忽而滾到他手邊,他虛弱地拾起來,握在手里。
楚狂呻吟一聲,雙目緊闔,意識仿佛墜入漫漫長夜,他昏死了過去。
————
楚狂做了一個關于許久之前的夢。
九年前,地肺山大帳。
此地與迎恩門相去不遠,與瀛洲更只有一水相隔。雖朔風徘徊,日薄云淡,甚是寒凍,然而因有仙山衛駐守,可常得天恩澤被,酒肉不乏。不少蓬萊勢家子弟常在此地混個面熟,以求軍功。
玉雞衛走進大帳里,今夜正辦一場慶功筵宴,帳中燈火通明,排簫羯鼓齊作。幾位著彩繪鯊皮甲的公子哥兒正在擲骰賭錢,吆五喝六,有些人在投壺,接連幾次都是倚竿,酒壇翻倒了一地。
公子哥兒們見了玉雞衛,慌忙恭敬地站起,有人懷里還摟著擄來的瀛洲女奴。女奴們多著小袖長裙,有些方才同人辦完事,衣衫半褪,臉上紅暈未散。公子哥兒們打揖道:“見過玉雞衛大人!”
玉雞衛呵呵一笑,伸出掌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們坐下:“不必拘禮。今夜你們要怎樣胡鬧皆成,酒和美人都夠么?”
“夠,夠!”眾紈绔忙不迭點頭,得了玉雞衛的令,他們繼續花天酒地去了。玉雞衛走到大帳中央蓋著鼓鳥皮的交椅上坐下,吃了一口酒,卻見帳中地下倒著一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