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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楚狂口氣篤定,便似家常便飯一般,教獨眼男人仿佛受到了極大震愕。此時其余仙山吏手里皆已無箭,只余他們手里的幾支。一次發出七箭?那簡直是天方夜譚,獨眼男人只知床弩能辦到此事,可憑肉身的弓手真能至此境界么?尋常弓哪怕是搭上二箭都易偏斜,何況是這漆暗無星的夜晚!
獨眼男人望向楚狂,心跳宛若擂鼓:要賭,還是不賭?再一望白青毛背上如風中殘燭的方驚愚,血水淋漓而下,已然染紅馬毛。有一匹馬在路上摔跌,“走肉”們頃刻間狂涌而上,將其上的仙山吏拖拽到人叢里,一瞬間殘肢橫飛。“雍和大仙”的影子愈飄愈近。黑夜里的一切都在蠢動不安,是時候做出決斷了。
讓一個未打過幾次照面的家仆發箭?獨眼男人最終狠下心來,開口道:“還是讓我來……”
男人一開口,便忽而噎了聲。一陣夜風拂來,正恰掀開楚狂的亂發。借著黯淡的月光,男人望見那清俊臉龐上嵌著的一只有著重瞳的眼,隱隱透著赤紅,如在夜里燒著的一團火。
一剎間,獨眼男人如遭五雷轟頂。
他想起他曾見過這只眼的,在一年前的箕尾大漠。這是一只屬于厲鬼的眼,令他永世難忘,刻骨銘心。
突然間,獨眼男人陷入了沉默。半晌后,他抽出箭囊里的一捆箭,拋向楚狂:“接著。”
“多謝!”
楚狂伸手捉住,將系繩解開,將箭桿散開如花,挾在指縫間。
馬背顛簸,月光朦黯,若真能于此時在二十尺開外射中那“雍和大仙”密密匝匝的眼珠,且一次發七箭,只可稱之為神乎其技。
獨眼男人生平僅見過二人有此技藝,一是仙山衛里的鰲頭天符衛,天符衛十八般武藝皆精,于射藝上則有一稱作“七星連珠”之絕技,確能連發七箭,箭箭斃命。
第二人便是——“閻魔羅王”!
此時狂風飄忽,“走肉”們嗥鳴而行,如群鬼亂嘯。只見楚狂挽弓搭箭,肩背肌肉緊繃,便似一頭出山猛虎,為接下來的鼓吻奮爪蓄起力。獨眼男人望得怔神了,呼吸也忘了似的。
這時他們正恰闖入一片月光,慘白如雪的月色里,一切都變得明亮無比,“雍和大仙”污泥般的面龐也隨之顯露,也正是那一剎,楚狂覷穩時機,七箭連發!
說是連發,卻也不是,而是動作如疾風迅雷一般的速射。那雕翎箭轉輪似的落進他手里,又輕煙一般自弦上疾射而出。因發箭極快,箭矢宛若連成一線。
當那線的一端連至“雍和大仙”時,大仙面龐上突而黑血四濺,身軀便似被一只望不見的錘子撞在半空里。
凄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聲迸發而出,然而楚狂此時持弓的手突而一晃,獨眼男人望見他臉上沁出一層汗光,咬牙切齒,似在忍受著極大痛楚。原來是他頭上的箭疤又不合時宜地作痛起來,便似有鐵釬子插入腦門般任意翻攪。
劇痛之下,楚狂最后一箭發出,卻失了準頭,射中了“雍和大仙”身后的走肉。痛楚在此刻達到頂峰,弓旋即自他手中滑落,他捂住腦袋,痛苦呻吟。
“雍和大仙”還剩一只眼,還能在傷愈后很快追上他們。他是功敗垂成了!楚狂強忍痛苦,掙扎著還欲起身,然而手中無箭,他便似離水之魚。
正當此時,獨眼男人忽從自箭囊中抽出最后一支箭,肩臂青筋暴起,牛皮筋拉到極致,滿弓而射!
此人不愧為昔日鎮守春生門的驍將,這枚箭離弦而出,在暗夜里準確無誤地命中“雍和大仙”的最后一只眼。大仙哀叫一聲,重重栽倒在地,斗篷下漫開一灘黑血。
與此同時,身后的“走肉”們忽也接二連三地跌倒,撲騰的手腳慢慢垂落,化作遍野尸骸。
剎那間,穹野一片寂靜。仙山吏們心有余悸,慢慢地策馬回身去看,只見一張斗篷落在黑血里,并無人的四體的形狀,只余些骨片、腐爛的肉渣,那“雍和大仙”便似朝露般消失了。
再清點一番來人,這時眾人方知折了五六人性命,此時仙山吏們心里既有劫后余生之喜,又有手足喪命之悲,心緒仿若亂麻。
仙山吏們圍到獨眼男人身邊,七嘴八舌道:“不愧是頭項,百發百中!”
“若不是頭項出手相援,咱們怕不是今日都得折在這里……”
原來天色煞黑,情勢又危急,他們只見得獨眼男人挽弓射出最后一箭,而不知前六箭出自旁人之手。
獨眼男人淡淡一笑,并不急著認功,目光卻越過人潮,落在那跨于白青毛的身影上。
楚狂捂著腦袋,似在忍痛,低喘著氣,同重傷的方驚愚挨在一起,并不上前湊熱鬧。凌亂的烏發垂落,蓋住了其右眼,若不是曾見過那妖冶如血的瞳眸,無人能將這蔫巴的青年與“閻魔羅王”扯上干系。
獨眼男人再低頭一望箭囊。方才他對楚狂扯了謊,箭囊中有七支箭,但他言傳楚狂僅有六根,也只予了對方六支箭。而敷余的一支箭就在方才由他發出,射中了“雍和大仙”的最后一只眼,了結了其性命。
無人知曉獨眼男人為何要留下這一支箭,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男人暗暗攥緊了拳,原來才一碰面時,他便對楚狂起了疑心。這支箭本是他留下來以備不測的。
如此一來,若情勢緊急,他便能以此箭射殺那他已尋覓多時的仇敵——“閻魔羅王”!
第35章 錐處囊中
“大源道”教主伏法一事便似一道落地驚雷,令蓬萊上下為之洞心駭耳。
有幾日里,蓬萊阛閭懸燈結彩,露屋外大張旗招,私印小報像蝗蟲一般在街頭巷尾穿行,大舉頌揚那拿下“大源道”教主首級之人是何等英武,一時間民議沸騰。
報上稱,那大功臣本是蓬萊二十四宮覺元騎隊頭項,可因在一年前與“閻魔羅王”交鋒時落下瞽疾,又犯了大過,便一時被貶,同最低一級的仙山吏一齊辦事。可畢竟錐處囊中,這昔日的頭項很快便建得大功——一箭殺得“大源道”教主之性命。
而這邪教“大源道”也確是當今圣上的一大心病。此教宣揚蓬萊之外有桃源,鼓動百姓出逃,害得不少家戶錢財磬盡,妻離子散。那教徒又似野草,燒也燒不盡。教主更是神出鬼沒,無人見過其真身。但當那頭項將一頂裹著碎肉的斗篷帶回,且那斗篷上尚繡著象征“大源道”的桃紋,而同去的仙山吏們伙起來佐證那斗篷屬于“大源道”之教主時,世人也再不疑那昔日的頭項所取得的功績了。昌意帝聽聞此事后更是龍顏大悅,下令賞賜那頭項“仙饌”一樽。
于是一時間,蓬萊上下喜氣洋洋。街巷里水泄不通,為的便是在頭項自蓬萊仙宮里打馬歸來時一睹其尊榮。茶樓酒肆里一張張饜足的嘴里,談的也是這頭項如何勇武超群,拿得“大源道”教主之首級。
八街九陌里喧闐不已,方家小院卻依然冷清寂靜。
小椒蹲在下房里生火煮藥銚子,楚狂在后院里給馬洗四蹄,而昏晦的廂房里,方驚愚此時正倒在榻上,闔著眼,低低地喘氣,面如素雪。
他的胸膛上包著細布,布上還隱隱滲出淡紅血跡。“雍和大仙”的觸角穿透了他的身軀,雖得醫館救治,但他的傷遲遲不見好。獨眼男人坐在他榻旁,用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抹著他額上的汗。
方驚愚微微睜眼,虛弱地道:“勞煩頭項……照顧了。”
“哪兒的話!咱們一并出生入死那么多回,早是交情深厚的弟兄了,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何況你是為保護旁人而受的傷,若不是你在,還會有更多人折在那鬼村里。”獨眼男人道。
提到這話,方驚愚反而神色一黯,似是想起了那在村中喪命的仙山吏們。他們雖立下大功一件,卻也并非全須全尾而還。
但他不欲讓頭項擔憂,很快話鋒一轉,舒了眉頭,道:“頭項今日倒是耽擱在我這小院里了,蓬萊仙宮應是設筵盛待您了罷?”
“是請我去仙宮吃了一趟酒!”獨眼男人笑道,然而旋即斂了喜色,嘆息道,“說實在話,我覺得這功勞不應只落在我身上,凡去的弟兄皆應有份,尤是那不慎喪命的諸位。我將仙宮賞金分予他們家眷了,只愿他們九泉下能得安息。”
方驚愚輕輕點了點頭,闔了雙目,為他們禱念半晌,隨后睜眼道:“是我太不慎,著了‘雍和大仙’的道,未能支持到最后。不論如何,頭項立得頭功,領的賞金多些也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