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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穿過庭院,護花鈴叮鈴鈴地作響,如密集的雨點。然而方驚愚卻聽得心驚膽跳,渾身是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曾聽聞蓬萊里有“閻摩羅王”的傳說。那“閻摩羅王”在二十余年前便已橫空出世,膽大妄為,甚而敢發先帝陵冢,盜竊圣軀,原來說的便是這件事么?二十余年前竊取白帝尸骨的并非“閻摩羅王”,而是他爹和天符衛,他們為了瞞天過海,將自己的身份藏住,特意竊走棺中大部分遺骨,只留一截較完整的腿骨!
如此一來,方憫圣的血便能融進骨中。這是一個深遠長久的計策,久到其間相隔了十數年。
剎那間,眼前似蒙上了一層水霧。方驚愚顫抖,為了護住他一人,竟要搭上這么多人的性命么?
原來他并非是天棄之人,恰恰相反,他才是那位天之驕子。
方驚愚猶自震驚不已,卻見瑯玕衛已然整好衣袍,再度捧劍跪下。
“殿下,方家已恪守祖訓,護衛您平安長大成人時至今日。”
流水一樣潺湲的日光里,微塵飛舞,仿若細碎螢光。恍惚間,方驚愚隱約記起曾在廟宇里見過的壁畫,眾臣子俯首帖耳,眾星攢月似的向白帝拱服。瑯玕衛蒼老而憔瘦的背影忽而與那臣子相疊,而畫里的君王卻變成了自己。
“您想讓我……做什么?”方驚愚艱難地發問。
頃刻間,他至今為止所堅信的、所恪守的一切都消失了。擺在他面前的是全然不同的一條道路。
瑯玕衛道:“殿下可從心所欲,就此安度余生。然而在下卻有一僭越之請——”
男人深深低下頭顱,向他拜服。日光被欞條切成一道又一道,像雪亮的劍般落在他的身上。分明是荒涼凄靜的陳舊居室,此時卻無端地生出一股猶如王座般的威嚴。
“望您繼承先帝素業,跨越天關,再度出征!”
第27章 星燈連野
春生門邊,冷云寒水,蒿棘成林。
幾只灰毛驢子傻乎乎地晃著長耳,在河邊閑走。城墻陰影里站著一個男人,滿面胡茬,著一件破舊的大斜衽棉地袍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煙袋子。這古怪的人有一雙豺狼一般審慎又機敏的眼,落魄的蒼涼和不羈的野性在他身上渾為一體。
男人沒有名字,與他打交道的人只知他有一個外號——“騾子”。傳聞他也同這種耐苦堅韌的頭口一般,做著在各天關間馱運貨物的生意,是蓬萊中少有的能出關之人。也有傳聞道他的東家是仙山衛,因為他總有門道弄到些非同尋常之物。但只有“騾子”知道他的雇主是誰。
他的老東家是瑯玕衛。
說是老東家,卻也不大對。準確說來,“騾子”的爹曾是瑯玕衛麾下的一位武官,同瑯玕衛是出生入死的過命交情。后來“騾子”也繼承了爹的遺志,一直暗中在替瑯玕衛辦事。瑯玕衛被昌意帝下令軟禁后,是他暗地里為方府送些日常開銷的貨件,倒也沒教方府斷過頓。
當“騾子”尚且年輕時,瑯玕衛便常大笑著拍他的肩,同他說一句話:“小弟呀,總有一天,我會要你做一樁大買賣的,教你將‘杵門子’賺個盆盈缽滿。”
那時的他問:“什么大買賣,您要我送什么貨?到什么地方?”
“我要你送一人到蓬萊天關之外!”瑯玕衛豪快地哈哈大笑。“至于酬勞——方府上下,你有甚中意的,便統統拿去!”
而今他終于等到做這筆買賣的時候了。“騾子”在春生門邊等候了十天半月,就是為了等這件“貨品”獨個前來。
果不其然,遠方突而撥土揚塵,過不多時,一匹黑驪騰蹄而來。馬上騎著一位緇衣青年,身負刀劍。那青年停在“騾子”跟前,下了馬,滿面是汗,臉色蒼白著,然而塵土掩不住其眉目的朗秀。
“騾子”上前,低低地問道:“方公子?”
青年點點頭:“是。”
“你爹同我打過招呼,讓我送你暗渡溟海,遠走蓬萊。”騾子說,“過段時日就是蓬萊三年一度的行戮之期,罪人們會被推于鎮海門處問斬。春生門去鎮海門甚遠,此時守備最為松懈,這時高飛遠舉最好。”
兩人張望四周,只見春生門蒿草叢生,城垣古舊而略顯破敗之態,遠遠地能望見幾個黑衣仙山吏在墻下的陰影里吃酒劃拳,眼神閑散無神,似幾條漬魚。
“騾子”又問他:“你下定決心要出蓬萊了么?”
出乎意料的是,“騾子”在那青年的臉上望見了迷惘之情。
“我……還未想好。”
“瑯玕衛和你都說了些什么?”
緇衣青年低垂下眉眼,陷入沉思。方驚愚的回憶飛往不久前的那一刻,那時他尚在冷敗凄靜的方府里,與爹道別。爹卻忽而喚他入室,拿出含光劍,道出了自己實為白帝遺孤的身份以及多年來方家的苦心經營,令他震驚不已。
臨別時,瑯玕衛對他道:“驚愚,你不必費心為方憫圣與我報仇。你身為白帝之子,有更緊要之事應履踐。”
更緊要之事?那時的方驚愚垂下腦袋,一言不發。一直以來,他如索餌餓狼在蓬萊這片凍土上茍活,仇恨是他賴以生存的口糧。
瑯玕衛接著嘆道:“先帝昔年曾出走天關,但征程輒北于歸墟,未能尋到解決蓬萊凍厄的法子。且為了止遏風雪,他耗斁民資,自溟海外運回奇石‘桃源石’,筑成四道天關,蓬萊連年積欠,民眾因此而怨聲載道,稱他作暴君。但在下希望殿下能成就先帝未竟之事業,因此為您取名‘驚愚’。”
“您是天之驕子,注定要拯救蓬萊之人。”
瑯玕衛的這句話便似一枚石子,狠狠投進方驚愚心湖,在他心上激起千層漣漪。直到現在,方驚愚依然久久不能平靜。
昔日那魁梧的男人卻仿佛變得蒼老了,方驚愚望見他細密的白發與臉上的裥褶,歲月似慢毒,侵蝕了他的威武英姿。瑯玕衛最后與他道:“春生門外有人等你,那是我信得過的一位弟兄,他會帶你走出蓬萊。你愈在蓬萊逗留,危險便愈近一分。快離去罷,驚愚,你不僅屬于蓬萊,你屬于更敞闊的天地。”
什么更敞闊的天地?方驚愚忽而感到驚惶,他像在狂風中顛沛流離的輕羽,喪魂落魄地出了方府。他素來以為自己是井底之蛙,誰知不過一宵之間卻變作了個令人艷羨的鴻鵠。仿佛他既生為白帝之子,便理應擔負起救世之責,受眾人期許。突然間,他迷惘起來,陡然不知方向了。
“……公子?”
“騾子”忽而開口喚道,將方驚愚自沉思中拉回。城根邊群山閜砢,夕陽欲沉,蛩蟲聲響遍林坰,夜幕將至。
“行戮之期三年一度,錯過今夜,恐怕便沒了逃出蓬萊天關的機會了。出了天關,外面便是瀛洲。您下定決心了么?”
方驚愚垂眼,咬住了唇。他知道自己尚且太弱,尚無與仙山衛一戰之力。而蓬萊之外的瀛洲、方壺、員嶠、岱輿和歸墟,哪一處都有仙山衛鎮守,皆是虎狼之地。同時他也猶豫不決,雖說爹讓他不必再將方家之事掛在心上,也不必為憫圣哥報仇,可他真能一走了之,將過往的一切拋諸腦后么?
他若是一艘船,蓬萊便是他的錨。這里是他的故土,他若走出天關,關于方家和兄長的記憶便會如煙云般消散。他自此也再不能守候蓬萊這片土地,遂方憫圣之愿。
太陽落到山的另一頭去了,天漸漸擦黑,原本灑金抹脂似的晚霞也暗暗地被夜色浸染了。夜梟咕咕地鳴叫,天野下平添一股凄涼。“騾子”先前平靜而散漫的神色忽而嚴肅起來,催促道:“公子!您要走,還是不走?”
興許離開是最好的選擇罷。這也是爹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