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靺鞨衛嘿嘿笑道:“這不是許久未見,伯伯想念你了么?你在泡著湯罷,倒是我打擾你啦!”說著,他從袖里拿出一小包蓮子糖,塞進方憫圣手里,連連道,“吃糖,吃糖?!?
方憫圣畢竟不過十三四歲,依然少年心性,見了糖后滿心歡喜,道謝著接過。靺鞨衛又道,“我聽你屋里似還有旁人的聲音,是誰在同你一塊兒玩?”
不知怎的,聽了這話后,方憫圣渾身一顫,這動作自然未逃過靺鞨衛的眼睛。方憫圣眨巴著眼,笑道,“沒——沒什么人在,我胡亂自言自語呢。”
然而靺鞨衛眼力夠勁,望見房中擺著一只浴斛,一個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躲在其后,于是便笑道:“憫圣吶,你小小年紀,竟也學會金屋藏嬌了么?還不給伯伯引薦一下?”
方憫圣沒法子,只得道,“是姆姆家的小囡,我見他模樣靈動可愛,便留在身邊教養教養。”
方驚愚探出腦袋,一副怯弱模樣,身板細弱,骨頭瘦棱棱地在皮下凸起,便似一檔算盤珠子,他拤著方憫圣的腿,不肯松手。方憫圣道:“他不常見人,也不大識禮數,伯伯見諒?!?
靺鞨衛笑道:“果真是個模樣周正的娃兒!”他雖這樣說,心里卻已猜到了七八分,這恐怕便是瑯玕衛家的次子了。他聽聞瑯玕衛對那次子冷落之極,并不朝明養蓄,一心只撲在栽培方憫圣上,果真今日一見,便覺那孩子瘦如秫秕木柴,可憐伶仃。
靺鞨衛別過方憫圣,隨著青衣仆侍一齊往府門處走。一面走,心里一面咀嚼著同瑯玕衛相談時的言語。瑯玕衛尚對先帝念念不忘,表面雖對圣上恭順,然而卻藏有異心。
他的思緒如風中游絲,頃刻間便飄到了方憫圣身上,腦海里瞬時勾勒出那少年的身影。那少年冰雪聰明,是武學上的曠世奇才,十八般武藝一點便通,劍術尤然超群絕倫,令世人為之傾倒,便如一顆降世明珠。這般璀璨的光華,讓靺鞨衛瞬時想到了一人。
白帝姬摯。
同樣的年少成名,同樣的坐擁蓋世之才,同樣的颯爽英姿。方憫圣年紀輕輕,便敢同猛虎相搏,救下仙家性命。白帝也一樣頭角崢嶸,持毗婆尸佛刀征戰四野。
突然間,似有電光照徹心野間。靺鞨衛渾身震悚。
種種光景忽而掠過眼前。如鐵山一般坐著、在燭光里沉默著吃酒的瑯玕衛。曾與白帝一齊奮身陷陣的歲月。在蓬萊仙宮里被斬落劍下的那位暴君。下落不明的遺孤。仍在蓬萊里逃竄的天符衛。方家的兩個孩子,一人甚孚眾望,一人備受冷落……
零零碎碎的畫面忽而拼接在一起,一個可怖的預想突而涌上心頭。
靺鞨衛猛然停住了步子。
數日后,一匹瘦馬沖破風沙,步入荒田孤村中。
村里閑田甚多,無人耕種。水塘上結了一層厚藻,浮著斷梗疏萍。丹楓樹紅如殘照,帶著一種蕭瑟的凄涼。
一位著麻布直裙的農婦正在田里鋤草,年紀約莫五六十歲,她直起身子,卻見一匹瘦馬停于屋前。自馬上躍下一個瘦骨如柴的小老頭,佝背如猿,卻著一身華貴的直領繚綾衣,背負褡褳,腰懸一枚大如巨栗的靺鞨玉。
見了那玉飾,農婦震悚不已,身子抖得如擱淺的魚兒,放了镢頭,在淺水里下拜?!耙娺^仙山衛大人,見過仙山衛大人……”
小老頭哈哈一笑,上前扶她起身,“起來罷,不必拘禮,我不過來此地閑晃,解解乏罷了?!鞭r婦抖抖索索,慌忙延請他進屋,燒水泡了荈本茶,潷了茶滓,垂手侍立一旁。靺鞨衛環望四周,但見這屋子雖是竹編門、燒土塊鋪地,甚是簡陋,卻整潔無塵,屋里一套紅酸枝木椅凳雖常見,然而木質緊實,也要費好些價錢,足見這戶人家已不愁饑苦,有了些家實。
于是靺鞨衛吃了一口茶,笑容可掬地問:“我聽聞你往時曾在瑯玕衛家做過工,是么?”
那農婦聽了此話,神色大變,看了她那神態,靺鞨衛心里的疑惑反得了證實,遂抱著手笑道:“是瑯玕衛方老弟給你下了封口令么?不打緊,我同方老弟相厚,常說私話,你照實答便是了。”
農婦只是瑟縮著搖頭,于是靺鞨衛嘆了口氣,解下背上褡褳,往木桌上重重一放。松了袋口,燦燦生光的碎金流了出來?!拔仪颇汶m能吃個飽飯,然而家中甚是樸陋,拿了這些子兒罷,給你們家修間能擋風避雨的大房子,你也不必在田里鋤草了,往后便舒舒坦坦度日罷?!?
金光映亮了農婦的雙眼,她喉頭滾動,半晌無言。靺鞨衛又道,“怕這金子咬手么?方老弟嘴巴同鱉殼一般,不會吐字。你放心,我不會漏泄一分一毫關于你的事,問罷幾句話后便走。還是說——”
小老頭猛然睜眼,他嘴角笑得彎似月牙,眼光卻冷冽如刀。
“你想抗靺鞨衛的命?”
剎那間,殺氣如朔風席卷一室,農婦雙膝似被抽了骨頭,軟軟跪下。她磕頭如搗蒜:“不敢,不敢!”
靺鞨衛斂了氣勢,笑逐顏開,“好,好,那便坐下來罷,咱們慢慢敘茶?!鞭r婦戰栗著起身,在他對面的長凳上坐下,靺鞨衛問:“你曾在方府幫工,是么?”
“說是幫工,卻也不是。奴婢曾是穩婆,十余年前在鄉里小有名氣,那時瑯玕衛大人府上夫人待產,便教奴婢去瞧看著些。后來等公子呱呱墜地后,瑯玕衛大人予了一筆銀子,奴婢便到此地立屋安居了?!?
“不接著做穩婆了么?”
農婦目光躲閃,“銀子也賺夠了,便沒那心思在外謀生意了。何況奴婢往時曾在接生時失了手,有戶人家的小孩兒倒生,后來母子皆沒保住,那戶人家怨氣沖天,要尋奴婢索命哩!為了避嫌,奴婢便到這處來了?!?
撒謊。靺鞨衛一眼便望出她神色里的局促?,槴\衛怎會尋一個曾敗事過的穩婆來接生?然而他并未拆穿,只是笑問道,“當時接的那孩兒如何?”
“甚是康健,然而夫人血崩不止,之后便一命嗚呼。唉,造孽哇!”
“兩位公子皆康健么?”
“兩位?”農婦搖了搖頭,“奴婢記得……是一位?!?
突然間,似有一盆冰水兜頭潑下,身上針刺似的發涼。靺鞨衛心驚膽顫,渾身青筋暴起,浮凸在肌膚之上,仿若一只皺核桃。他狂喝道:
“一位?你說是一位?”
農婦被他這模樣駭到,顫聲道,“是,是。接了那位公子后,夫人便因其寤生而亡了?!?
靺鞨衛靜靜地坐在那里,胸中卻已掀起狂濤駭浪。忽然間,似有一個驚雷自身中炸開,四肢百骸為之顫動,那可怕的預感化作一股潠潠雪浪,在五臟六腑間橫沖直撞?,槴\衛只有一個孩子!
既然如此,府上的兩位公子究竟由何而來?他想起那夜在內院里的情形。兩個少年,一位卑怯軟弱,一個英朗秀麗?,槴\衛至今仍對白帝忠心耿耿,一心一意。
老頭兒忽而開始低低發笑,笑聲愈來愈大,起初如蟲振翅,后來震耳欲聾。農婦驚惶地望著他,僵若木雞。
“遺孤……方老弟……不愧是方老弟?!?
靺鞨衛雙眼放出森然寒光,老頭兒一面狂笑,一面惡狠狠地道:
“他果然——藏起了白帝遺孤!”
第22章 在劫難逃
清晨,寒螿凄凄,府園岑寂。方憫圣與方驚愚踏著晨曦,去往祖宗堂。
方家宗祠平日里有祠丁清掃,并不需他倆如何麻纏,然而瑯玕衛也將方憫圣列作勾管祖宗堂的當家頭之一,命他時時前去看顧,免得不懂事的雜役在堂前曬谷寢睡,壞了宗祠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