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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走許久,已是黎明時分。云層后仿佛燒起了火,天邊現出一線金光。然而在踏上廣道的那一刻,他忽聽得一聲怒喝:
“——來得正好,‘閻摩羅王’!”
回首一覷,他卻見兩匹快馬正向自己疾馳而來,發出怒吼的卻是那威風凜凜的獨眼漢子,此時已彎弓搭箭,作待射之態。男人喊罷后,又轉頭問方驚愚道,“是此人么?我沒喊錯罷?”
方驚愚點了點頭?!笆撬?。”
前方那人影雖用氈布蓋著臉,然而那白青毛確是方才其所乘之馬。于是獨眼男人轉臉,又大吼一聲:“‘閻摩羅王’!一年前你曾于箕尾大漠傷我一目,如今我來此報這一箭之仇!”
說話間,男人已執弣搭箭,嗖地一箭發出,直刺楚狂右眼。
那箭速如疾風,且其上所蘊力勁極大。然而楚狂動作更快,在回首的一剎已迅捷地抄起彤弓,從囊中抽出一箭,執弦而射。鳴鏑之聲凄厲,仿佛能掩蓋八紘殘雪聲。兩枚箭在空中相接,鏃頭相撞,齊齊如折翼沙鶉般墜地。
非但是獨眼男人,方驚愚亦愕然。“閻摩羅王”竟在一剎間射中了來箭的鏃頭!
男人汗流浹踵,那熟悉的恐懼之情又如潮水般涌上心頭。他再自櫜袋里抽出兩箭,張矢控弦,雙箭齊發,分別刺向“閻摩羅王”雙目。
然而閻摩羅王再次引弓,精確無誤地射落兩箭。
他射得極準,仿佛箭鏃上粘了磁石,會奔去一切他欲要它去的地方。兩人被這可怖的射藝驚得舌橋不下。若說中一箭興許只是巧合,可連中三箭便只能稱為鬼神。
楚狂桀桀狂笑,像個猙獰魔頭:“小樣兒!你這一箭怎還連本帶利,翻倍成了三箭?我這么大個活靶子都射不中!”
眼看著離白草關僅有數里之遙,獨眼男人亦略顯失態,對方驚愚道:“看這強力善射之姿,這人著實不是西貝貨,而是本尊。眼下咱們怕是趕不上他!他若射咱們的馬,我們怎能再行?”
方驚愚凝神結想,片刻后道:“秦椒已抄近路去向白草關閽人報信了,那兒有不少仙山吏,咱們來個前后夾攻,釜里捉魚。”秦椒便是那紅衣少女小椒的大名。
緇衣青年抽出長刀,刃面似鏡,映出他如霜的眉眼?!昂螞r,‘閻摩羅王’此時遲遲未射我們的馬,定是想著留箭闖關。若他無箭,便再不足為懼。畢竟弓手一旦無箭,便與口中之虱無異。”
獨眼男人聽得咋舌,方驚愚將對方的心摸揣得一清二楚,倒像比自家婆娘還熟昵一般。
此時方驚愚拍馬而上,闖至“閻摩羅王”身邊。
白青毛跑了一宿,已是十分疲累,比不上足力強健的黑驪。方驚愚與楚狂并肩而行,喝道:“停步!咱們第二回合的勝負還未見分曉呢!”
楚狂瞥了他一眼,翻白眼道:“怎么又是你?”
方驚愚冰冷地道:“真是可惜,此處為小吏轄地,只得由我來接駕?!?
“臭雕瓠子,回家吃奶去罷!‘閻摩羅王’萬馬千軍尚不懼,就憑你這一刀一劍,也想攔我?”
“我尚有一刀一劍,”方驚愚說,“可你的箭快沒了?!?
楚狂一驚,望向箭囊,果不其然,其中的羽箭寥寥無幾。
方驚愚也不多話,驅馬而上。刀劍并出,寒光凜冽繁密,如繽紛落英。楚狂沒法子,用彤弓擋了兩下,見弓臂險些被劈斷,便只得堪堪拉開距離,彎弓射向方驚愚肩頭。
然而此時有一箭從旁飛來,射斷其箭桿。楚狂一驚,猛然轉頭,卻見那獨眼男人亦策馬趕至自己身邊,挽著弓,氣喘吁吁。
楚狂咬牙,如今的他被兩面圍夾,且身上帶傷,很是不利。他不長于近身接戰,不能再久作糾纏。
忽然間,他心里生出一個詭計,將披在身上的氈布一扯,如魚鰍一般縱馬打旋,避著方驚愚的劍铓。當獨眼男人將弓拽開時,他便故意鉆一個刁鉆之處,教那箭與方驚愚的鋼刀打個擦兒。如此一來,箭射來時速度減慢,而他便能用氈布接下。
楚狂將那些刺在氈布上的箭美滋滋地拔出,收回自己的箭囊里。方驚愚看得無奈,這廝怕彈盡糧絕,竟來了一出“草船借箭”。
三匹馬并肩而行,漸漸逼近。楚狂欲引弓射馬,可看到那匹毛光水滑的黑驪,心里不忍,還是收了弓。
“捕頭大人,其實我也不只是長于射箭。”他改了主意,道,“也挺擅長逃的?!?
馬蹄濺開雪塵,楚狂雙腿一擠馬肚,伺機要逃。方驚愚卻冷喝一聲,“還有地洞任你鉆逃么?看看你的前方!”
楚狂打了個激靈,抬起頭。他看到矗立于遠方的白草關,霽云高敞,城樓氣魄雄渾,懸門正豁喇喇放下來。甕洞里架設弩機,羊馬墻外騎卒蟻聚,黑壓壓一片。幾彪車馬飛出,為首的卻是那曾在吉順客棧里打過照面的、趾高氣揚的紅衣少女。
“兩面夾攻,你要逃到哪兒去?”方驚愚冷酷地發問?!霸缧┚头读T,下牢里的飯菜滋味倒還不錯的?!?
說話間,他已猛出一刀,刀光如皎月,劈向“閻摩羅王”肩頸。
楚狂閃避,卻還是被淺淺劃中,新傷疊著玉雞衛留下的舊創,一股難以言喻的痛楚似閃電般擊穿心頭。可還未及他呻吟,方驚愚又是一劍刺來,楚狂忽而頭上箭瘡一痛,不免得略有分神,結果便是未能架住此劍,劍鋒刺進了他的肩頭,鮮血四溢。
楚狂悶哼一聲,一手卻牽韁引住馬銜鐵。他如脫兔一般,躥向廣道旁的蔭森密林中。
方驚愚往旁瞥去,以眼神示意以小椒為首的仙山吏。小椒大叫道:
“追!那肥魚賞銀千兩,誰捉住了他,可保下半輩子吃喝不愁!”
騎卒們魚貫而出,涌入密林,楚狂強忍痛楚,策馬前行。過不多時,前方的路斷了,一道深壑橫亙眼前,冰瀑尚未斷流,水聲如雷鳴。
楚狂下了馬,迅速地自鞬囊里取出鉤爪,在冰面釘下。他在腰間系了一圈麻繩,踩著冰錐踴身一跳,縋入下方。
小椒和眾仙山吏趕來時,只見得岸邊留著一只鉤爪,系在其上的繩索晃晃悠悠。有仙山吏抽劍上前,欲要磨斷繩索,卻被小椒制止。紅衣少女一擺手,道:“將麻繩拉上來!”
眾人拿驚詫的目光看著她,她跺腳道:“快拉呀,活魚可比死魚值錢!”
于是仙山吏們把著麻繩,奮力拉拽。繩子的另一端仍很沉,看來閻摩羅王仍未能逃脫??僧攲⒛抢K索扯上來一看,另一頭卻掛著一塊大冰棱。閻摩羅王早已溜之大吉。
仙山吏們看向小椒,有人嘆道:“秦椒,若不是你瞎指揮,咱們如今已能領五萬石粟米,住七進大宅子了!”
少女面龐嫣紅,有些赧然,卻強打精神怒斥道:“看什么看,魚兒脫鉤也是常事!夢里癡吃蠻脹去罷!”
方驚愚走上來,在冰瀑邊一望,神色依然是淺淺淡淡的:“分三路人馬,一路在此地駐守,一路在冰瀑處搜尋,防那人藏身巖洞,還有一路去左近的二珠村察探。不管走哪一路,他最終都要入關的,這段時日查驗需嚴密些。”
“萬一他不入關,往別處去了呢?”
方驚愚說:“不可能,我雖只與他拆過幾招,但依我看來,此人性子躁,好涉險,終究會想方設法入關?!?
他閉目沉思,片刻后睜眼,目光掠過冰瀑,如一陣料峭寒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