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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冰浸在河里,橫亙著幾道傷疤似的裂隙。方驚愚踩著浮冰,猛沖上去。白青毛還未行遠,他腿腳發力,高高躍起,捉住了“閻摩羅王”包在頭上的氈布,將那人拽落馬下。
“閻摩羅王”一驚,一手護住裹面氈布,另一手用彤弓背去打方驚愚,卻被緇衣青年用力握住。那手腕如鋼鐵,絲毫不動。兩人滾落冰面,碎冰四濺,像驚起了滿河繁星。
“拿住你了!”方驚愚厲聲道。
然而“閻摩羅王”卻不愿束手待斃。他猛一抬腿,伸足踹向青年襠中。方驚愚一震,慌忙伸手扣住他膝頭。“閻摩羅王”又乘機一旋弓梢,刺向青年眼睛。方驚愚險險避過,同他拳腳上拆了數招,看出這廝是個無恥之徒,專攻人下三路與要害。
河面震動,雪塵紛飛,冰塊在他們腳底咯吱作響。方驚愚頭上卻發了一層薄汗,他冷聲道:
“我以為我追到了一位閻羅天子,卻不想是只奸詐卑葸的油耗子。”
“閻摩羅王”在冰面上打了幾滾,與他拉開距離,爬起來,悶聲不響。
“你的招法低賤之至,是下九流的路數。你既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便堂堂正正些,拿出本事來與人決一勝負!”
“閻摩羅王”看著他,忽而低沉地笑了:“可是大人,我本就是下九流之輩,堂堂正正根本不可能。”
“嗯,我看出來了,所以方才說的話是愚弄你的,只是為了延宕時機。”緇衣青年的神色忽從方才的義憤填膺轉回冷冷淡淡的模樣。“我也向你偷師了一招,對付下九流之人,確得用下三濫的法子。”
突然間,冰面咯吱作響,發出可怖的開裂聲,冰層下宛有雷動。“閻摩羅王”慌忙看去,只見河面上已蔓開根絡似的細紋。裂紋匯聚到一處,那是方驚愚插在冰面上的長刀。
這廝趁同自己廢話的時機,將冰面用刀劃了個烏七八糟。
這回輪到楚狂切齒痛恨了,他哈哈大笑,眼里迸出狂烈的光。“你小子……還真是天賦異稟!”
冰層開裂,他跌入水中。然而一只手忽地伸來,抓住他前襟。方驚愚將他從水里拽出,聲音清冷:
“多謝夸獎。”
接著,緇衣青年鋪頭蓋面地賞了“閻摩羅王”一拳。
“閻摩羅王”亦不是善與之輩,反咬一口,也給方驚愚臉上蓋一枚拳印。然而楚狂畢竟長于引弓,短在拳腳,交手幾合便敗退連連。
兩人滾到冰面上廝打,方驚愚將他拶倒在冰上,低吼道,“告訴我,你真是‘閻摩羅王’么?”
“閻摩羅王”冷笑道:“你追我時咬得這般緊,尚不知我是誰么?”
方驚愚從腰后抽出那支鐫著赤箭花的羽箭,鏃頭擦過“閻魔羅王”的臉頰,重重刺入冰面。“這是你的箭么?”
“是。”
“你那時為何出現在那里?”
“路過。”
“你認得陳小二么?”
“不認得。”
“那你為何要救我?你既是無惡不作的‘閻摩羅王’,為何要在那自稱‘山魈’的殺人魔手下救我性命?”
“我不是在救你。我只是覺得……”“閻摩羅王”啞著嗓子,道,“這樣好玩兒。”
方驚愚啞口無言,楚狂接著道:
“我行過那里,出于頑心放了一箭,不想那人長了眼,竟拿腦門去接箭,不幸一命嗚呼。”
他又狡惡一笑,“捕頭大人,這就是我的口詞了,你問完了么?”
這話像一點火苗,兀然躥入方驚愚的心。此人不是因慈愍而救他性命,不過是借機殺人取樂!方驚愚攥拳,低喝道:“休要胡說八道!”言訖發力一擊。“閻摩羅王”閃身避過,卻被仍被擦中胸腹,痛苦呻吟。
手上忽而傳來一點濕膩感,緇衣青年松拳,卻見掌心一片猩紅。
“你受傷了?”方驚愚抬眼望向“閻摩羅王”,卻見其衫子里露出一段被血浸紅的絹布。他忽而想起那獨眼男人說過,“閻摩羅王”一年前于箕尾大漠銷聲匿跡。那時他雖以箭取頭項一目,卻也在與仙山衛周旋時受了好些傷。如今看來,確是重傷。
“閻摩羅王”咬著牙關。這傷是他與仙山衛中排行第二位的玉雞衛交鋒時落下的,久久未好。先前開弓時傷口開裂,如今這一纏斗又教他傷重更甚。所幸血浸染了身上的青布衫子,教方驚愚看不出他就是曾在吉順客棧與自己打過照面的乞兒。
然而方驚愚卻瞧得出他的劣態,抽出刀劍,疾趨而上,“閻摩羅王”以弓背格擋。
兩人滾作一堆,“閻摩羅王”忽而將手指往身上探去,方驚愚驚愕地看見他的五指插進了自己的傷口,握了一把血。
“是,傷了又怎樣?”“閻摩羅王”齜牙咧嘴地冷笑。“即便只用一根小手指頭兒,我也依然能按死你!”
“閻摩羅王”仿佛感覺不到痛,猛地將那自傷口里攥的那把血潑向方驚愚的兩眼。緇衣青年一驚,偏頭閃避。正在此時,“閻摩羅王”忽張口一咬,尖利的犬齒狠狠箝上了方驚愚的手腕。
方驚愚吃痛,即便隔著皮腕套,他也幾乎被咬穿了腕節。那人齒上力道驚人,創口鮮血四溢,深可見骨。
真是條瘋狗!
片刻廝打后,緇衣青年猛地翻身,負痛將刀架于他脖頸之上。
“束手就擒罷,‘閻摩羅王’。”方驚愚垂睫,面龐微微沁汗,如覆鉛霜。
楚狂喘息著,慢慢松開他腕節,口角仍流著血沫:“官爺,我既救你一命,你沒考慮過放我一馬么?”
“救我性命,我有負于你。可你罪惡昭彰,更有負于天下。于情于理,都應加以牢檻之罪。”方驚愚冷聲道。
“閻摩羅王”開始發笑,方驚愚一顫,他從氈布隙里看見了一只不屈的眼,如蟄伏的餒虎,哪怕深陷囚檻,爪牙仍未鈍。
“要關我入籠?還早著呢,捕頭大人。”
“閻摩羅王”惡狠狠地道。
方驚愚心中忽而一顫,就在此時,“閻摩羅王”突然伸手緊握刀鋒,任血蛇在刃面上流淌,硬是從頸邊挪開。緇衣青年倒抽一口氣,拔劍刺向他,“閻摩羅王”卻硬用手掌接了這一劍。他像猛虎,帶著鮮血嘶吼出聲,忽一仰頸,用力以頭砸向方驚愚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