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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銘道:“嗯!”
葉開道:“你也是?”
時銘道:“嗯!”
他顯然不愿談論這個話題,葉開卻偏偏要談下去。
“你不愿我提起這件事,是不是也覺得不好意思?”
時銘終于忍不住道:“為什么不好意思?”
葉開道:“因為你也知道,以你的師門和家世,本不該在金錢幫里做奴才的。”
時銘的臉又漲紅,道:“我不是奴才?!?
葉開道:“我也知道你投入金錢幫,本是為了想擺脫你的家世,自己做一番事業出來,每個年輕人大都會這么想的?!?
他笑了笑,淡淡地接著道:“可是你現在做的,卻是奴才做的事?!?
時銘紅著臉道:“這是因為你?!?
葉開道:“不錯,這是我叫你做的,但是往別人頭上擺銅錢,難道這不是奴才做的事?”
時銘閉上了嘴。
葉開道:“何況,我叫你做這種事,只因為你本已是金錢幫的奴才,否則我情愿爬在地上做驢子,讓你騎在我身上?!?
時銘的臉更紅,目中卻已不禁露出痛苦之色。
葉開忽然又問道:“你知不知道我剛才為什么要發出那一刀?”
時銘遲疑著,慢慢道:“我也聽說過,你的刀不是殺人的,而是救人的?!?
葉開道:“不錯,我發出那一刀,就是要讓你知道,你在金錢幫里,也一樣做不出大事來的?!?
時銘咬著牙,道:“那只因為我的武功……”
葉開打斷了他的話,道:“一個人是不是受人尊敬,和他的武功并沒有關系,你做的若是光明正大的事,就絕沒有人會看不起你,我的刀也絕不會飛到你頭上去。”
他嘆了口氣,又道:“否則我縱然不殺你,遲早也一定有別人會殺你的。”
時銘又閉上了嘴。
現在他已明白葉開的意思,葉開也知道他不是個愚蠢的人。
“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讓我失望的?!?
葉開又剝了顆花生,拋起來,等著它落下。
他知道這顆花生既然已拋起,就一定會落下來的。
驢車已馳入了街道,——和長安城里完全同樣的一條街道。
只不過這條街的鴻賓客棧,并沒有被燒成一片瓦礫。
看著鴻賓客棧的金字牌在太陽下閃著光,葉開心里又不禁有了種異樣的感覺,就好像看見一個死人又復活了一樣。事實上,他的確也看見過死人復活。
人生中有些事,的確就像是夢境,是真是假,本就很少有人能分得清。
葉開心里在嘆息,臉上卻帶著微笑,他知道街上的人都在看著他。
現在正是中午,街上的人并不多,也正如長安城里的情況一樣,大多數人都留在家里吃飯。
可是在街上走動的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看來都很緊張,就像是已知道有什么大事要發生,心里都有了種說不出的預兆。
葉開也知道這里就要有件大事發生了,他還知道這件大事就是他造成的。
現在他已到了這里,他已不準備像上次那樣,平平安安地走出去。
驢車又在鴻賓客棧外停下,葉開一走進去,就看見上官小仙正坐在柜臺里,正在翻著本帳簿。
她看來的確像是個老板娘的樣子,只不過比大多數老板娘都漂亮得多。
聽見了葉開的腳步聲,她立刻抬起頭來嫣然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我正在等著你?!?
葉開站在柜臺前,看著她,也不知為了什么,心里忽然又覺得一陣刺痛。
無論她是真是假,她對他總算不錯。他們在一起共同生活的那幾天,也是他永遠都忘不了的。他實在不希望他們會變成仇敵,無論怎么看,上官小仙都絕不像是他的仇敵。
她笑得溫柔而嫵媚,就像是個剛看見老板回來的老板娘:“我已替你準備了幾樣你喜歡吃的菜,現在想必就快開飯了?!?
葉開冷冷道:“我不是來吃飯的?!?
上官小仙嫣然道:“可是無論誰都要吃飯的,你也一樣不能例外。”
葉開并不想跟她爭辯,也沒爭辯,他忽然問道:“你在算帳?”
“嗯?!?
“是不是在算你昨天晚上殺了多少人?”
上官小仙又笑了:“我就算殺了人,也不會記在帳簿上。”
“帳簿記的是什么?”
“這是本禮簿。”上官小仙道:“上面記著很多奇怪的人,送了很多奇怪的禮。”
葉開道:“送給你的?”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我還沒有這么好的福氣?!?
她忽然又笑道:“你要不要我把上面記的念給你聽聽?”
葉開沒有拒絕。
上官小仙道:“崔玉真,送的是一只老母雞,一斤燕窩;南宮浪,送的是一幅畫;葉開,送的是活人一個?!?
葉開臉色變了,他當然已知道這是誰的禮薄。
上官小仙吃吃地笑著道:“崔玉真為什么要送雞呢?難道她以為新郎官是你,想讓你煮一鍋雞粥,在洞房里吃宵夜?”
她不讓葉開說話,又笑道:“這上面最奇怪的一份禮,恐怕就是你送的了,可是最貴重的一份禮,你一定猜不出是誰送的。”
葉開忍不住問:“是誰?”
“是四個人。”
上官小仙慢慢地念出了四個名字:“碟兒布,多爾甲,布達拉,班察巴那。”
葉開臉色又變了:“他們送的是什么?”
“是一袋珠寶,里面還有一塊玉牌。”
上官小仙又道:“就是這塊玉牌?!?
她已從柜臺里將那上面刻著四個天魔的玉牌拿了出來。她顯然也早就準備讓葉開看的,玉牌晶瑩而美麗,上面刻著的天魔,卻令葉開觸目驚心。
上官小仙又在問:“你知不知道這玉牌是什么意思?”
葉開不知道。
“這是復仇玉牌?!鄙瞎傩∠傻溃骸澳Ы痰拇筇焱鯊统饡r,一定會有這種玉牌出現?!?
葉開緊握雙拳:“他們是不是為玉簫道人復仇?”
上官小仙點點頭,道:“那袋珠寶,就是他們買命的錢。”
“為什么是買命的錢?”
“四大天王在殺人之前,一定要先將那些人的命買過來,因為他們不愿欠來生的債?!?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他們送的珠寶實在不少,殺的人也實在不少。”
葉開忍不住問道:“殺人的難道是他們?”
上官小仙又嘆了口氣,道:“你就算是呆子,也該看出殺人的是誰了?!?
葉開道:“但收尸的卻是你?!?
上官小仙淡淡道:“殺人是壞事,收尸卻是做的好事?!?
葉開道:“你為什么要替他們收尸?”
上官小仙道:“因為我想查出一件事來?!?
葉開追問:“什么事?”
上官小仙道:“我要查出多爾甲和布達拉究竟是什么人?!?
葉開冷冷道:“只可惜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你收了他們的尸也沒有用?!?
上官小仙道:“有用?!?
葉開道:“有用?”
上官小仙道:“我算準他們當時一定也在那喜堂里?!?
葉開承認,他們若不在那喜堂里,又怎么能出手殺人。
上官小仙道:“所以當時喜堂里若有一百個人,死的一定只有九十八個。”
葉開道:“沒有死的兩個,一定就是多爾甲和布達拉。”
上官小仙嫣然一笑,道:“我就知道你并不是呆子?!?
葉開道:“所以你就將死尸全收回來,看看死的是些什么人?死了多少人?”
上官小仙道:“不錯?!?
葉開道:“但你卻還是查不出,那沒有死的兩個人是誰?”
上官小仙道:“所以我就把禮簿也拿來了,看看送禮的是些什么人。”
葉開道:“送禮的人并不一定會去喝喜酒,去喝喜酒的人,并不一定送了禮?!?
上官小仙道:“我至少總可以看出一點頭緒來,我也不是呆子。”
葉開道:“你看出來了?”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你一來,我的心就亂了,怎么還看得下去?”
她站起來,走出柜臺,忽然又道:“我還有句話要問你?!?
葉開只好讓她問。
上官小仙道:“人是不是都要吃飯的?”葉開也只好承認。
上官小仙道:“你是不是人?”
葉開也只有承認。
上官小仙拉起他的手,嫣然道:“那我們現在就該吃飯去。”
葉開在吃飯。他自己一到了上官小仙面前,就好像忽然真的變成了個呆子。
可是他肚子實在很空,走了半天路,胃口也開了,不坐下吃飯倒也沒什么,一坐下來,拿起了筷子,就很難再放下來。
何況這些菜也的確都對他的口味,尤其是一樣又酸又辣的豆腐乳,不但開胃,而且醒酒。
上官小仙柔聲道:“我沒有替你準備酒,因為我知道你肚子是空的,吃完了飯,我再陪你喝?!?
無論誰來看,無論怎么樣看,她都是個又溫柔、又體貼的女人,一個男人若是遇著了這種女人,應該怎么辦呢?葉開已拿定了主意——不理她,就算她能說出一朵花來,也不理她。
上官小仙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怨我,不該把你留在這里,否則丁姑娘就絕不會嫁給郭定的,她若不嫁給郭定,也機不會在那天晚上有那些事發生了。”
這正是葉開心里想說的話,自己還沒有說,上官小仙反而先替他說了出來。
“但是你也應替我想想,我也是個女人,并不是妖怪?!彼挠牡亟又溃骸芭讼矚g上一個男人時,總會忍不住想要留住他的,無論什么樣的女人都一樣?!?
葉開在冷笑,但是他心里也不能不承認,她說的話并不是沒有道理。愛并沒有錯,也不是罪惡。
一個女人愛上了一個男人,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一點錯都沒有。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時,當然就絕不會希望他趕快走的。這一點也沒有人能說她錯了。
葉開忽然發覺自己的心又已被她打動,立刻站起來,道:“你的話說完了沒有?”上官小仙道:“還沒有。”
葉開道:“我的飯卻已吃完了?!?
上官小仙道:“你不想喝酒?”
葉開道:“不想?!?
上官小仙道:“你也不想查出多爾甲和布達拉是什么人?”
葉開道:“我自己會去找。”
上官小仙道:“你就算真的能找出來,又怎么樣?難道你一個人就能對付整個魔教?”
她又嘆了口氣,道:“你知不知道魔教中有多少門人子弟?你知不知道他們有多大力量?”
葉開知道魔教的可怕,很少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上官小仙道:“所以你也應該知道,要對付魔教只有一種法子?!?
葉開忍不住問:“什么法子?”
上官小仙臉上溫柔的笑容已消失,美麗的眼睛里,忽然閃出一種逼人的光彩。
現在她已不再是個溫柔而體貼的老板娘,而是威震江湖的金錢幫幫主。
她凝視著葉開,緩緩道:“放眼天下,能和魔教對抗的,只有我們金錢幫?!?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道:“經過多年來的籌劃準備,現在金錢幫無論人力物力,都已達到巔峰?!?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道:“少林、武當、昆侖、點蒼、華山,每一個門派中,現在都已有我們的人……”
葉開打斷了她的話道:“所以你現在又想收買我?”
“不是收買?!鄙瞎傩∠傻溃骸爸徊贿^你若要對付魔教,就只有和金錢幫聯手?!?
葉開冷笑道:“你是不是又要我做你們金錢幫的護法?”
上官小仙道:“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將幫主讓給你做?!?
葉開道:“你為什么要如此犧牲?”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眼波又變得春水般溫柔,輕輕道:“一個女人為了她真正喜歡的男人,本來就不惜犧牲一切的,何況……”
葉開道:“何況魔教本來就是你們的對頭?”
上官小仙道:“非但是我們的對頭,而且是誓不兩立的對頭,尤其是最近……”
葉開道:“最近怎么樣?”
上官小仙道:“最近我就算不去找他們,他們也會來找我?!?
葉開知道這不是謊話,金錢幫和魔教最近都準備重振聲威,稱霸江湖,他們之間的沖突,當然會越來越尖銳。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實在是他的好機會,他雖然并不想做漁翁,但至少可以乘這個機會,做很多他早已想做、也早已該做的事。
上官小仙又道:“你的情況也一樣,現在四大天王中,已有兩個人到了長安,為的絕不止是要對付金錢幫,也是為了要對付你。”
葉開道:“所以就算我不去找他們,他們也一樣不會放過我的?!?
上官小仙道:“他們是你的對頭,我至少還是你的朋友,所以你應該和我們聯合起來的?!?
葉開已坐下。
上官小仙道:“現在你心里也許會認為我是想利用你?!?
葉開道:“你不是?”
上官小仙道:“就算我是在利用你,你豈非也可以同樣利用我,乘這個機會,將魔教消滅?”
i葉開忽然嘆了口氣,道:“你實在是個很會說話的女人。”
上官小仙道:“我是不是已經說動了你?”
葉開苦笑道:“好像是的。”
上官小仙又笑了,笑容又變得溫柔而嫵媚:“那么我們現在是不是已應該喝杯酒?”
葉開嘆道:“現在我只奇怪一件事?!?
上官小仙眨著眼,道:“什么事?”
葉開道:“你要我做的事,我為什么總是沒法子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