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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勉強笑了笑,道:“早。”
“早。”崔玉真笑得更溫柔:“粥已熬好了,你就躺在床上吃?”
葉開點點頭。
于是一碗香氣撲鼻的熱粥,又由她一雙柔美秀氣的手捧了過來。
現在他的確很需要這么樣一碗粥的,他的胃是空的,整個人都是空的。
粥的滋味,也還是跟以前一樣,可是葉開只喝了人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崔玉真凝視著他,輕輕道:“你昨天晚上一定醉得很厲害。”
葉開又勉強笑了笑,道:“醉得簡直就像是條死狗。”
崔玉真又看了很久,才輕輕嘆了口氣,道:“我若是你,我也要醉的。”
葉開道:“你知道昨天晚上的事?”
“本來我還不知道。”她美麗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種說不出的幽怨,慢慢地開始敘說往事:“那天早上我被伊夜哭逼著回到玉簫道人那里去,他就……就再也不許我出來。”
葉開黯然。
他知道她一定吃了不少苦,她就算不說,他也看得出。
“我本來這一輩子已完了,我實在想不到那惡魔也有死在別人手里的一大。”
“玉簫道人一死,你就到這里來?”
崔玉真道:“姐妹們一聽到他的死訊,就像是剛飛出籠子的鳥,都恨不得飛得遠遠的,每個人分了他一點東西,不到一個時辰就全都走了,只有我。”
她垂下頭,沒有再說下去。
——只有她沒有走,因為她忘不了葉開,所以又重到這里,想找回一點昔日的舊夢。
這句話她用不著說,葉開也知道。
“我一個人在這屋子里耽了一整天,既個想出去,也睡不著。”她在笑,笑得卻很辛酸:“其實我也知道你是絕不會再回到這里來的。”
葉開心里又何嘗不是酸酸的。
他忽然發覺自己實在是個很無情的人,實在沒有想到過要重回這里。
“直到昨天早上,我聽到了外面的爆竹聲,才想起已經是大年勿一一。”她慢慢地接著道:“我不想一個人再悶在屋子里,又餓得發慌了,忍不住想到外面去走走,可是我想不到剛出去,就聽見個很可怕的消息。”
“什么消息?”
“我聽說丁姑娘要成親了。”葉開笑得很勉強:“這消息并不可怕。”
“可是……”崔玉真又垂下頭:“那時候我還以為她……她要嫁的人是你。”
一個女孩子,若是聽見自己心愛的男人要娶親的消息,當然會認為這消息可怕得很:葉開了解她的心情,他自己也有過這種心情。
他已忍不住在嘆息。
“我聽見丁姑娘要嫁的人,是個受了傷的人,我更以為他就是你。”崔玉真垂著頭道:“那時我聽罷雖然難受,卻又希望能在喜筵上再見你一次,所以我就買了份禮,送到鴻賓客棧去。”
葉開苦笑。
他也送了份禮去,一份很特別的禮。
知道丁靈琳的婚訊后,他就決心要想法子將郭定的傷治好。
可惜他自己沒有治傷的本事,所以他就在一夜間,來回趕了七百里路,把葛病找來。
崔玉真咬著嘴唇,又道:“可是到了晚上,我又不敢去喝喜酒了。”
“你不敢?”葉開忍不住問道:“你怕什么?”
“我……我忽然又怕見到你。”
“那時你還不知道新郎官并不是我?’”我還不知道。”崔玉真幽幽他說道:“所以我又把自己關在這屋子里,一個人買了點酒,躲在這里喝,我想,我也可以算是在喝你們的喜酒了。”
葉開看著她,忍不住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世上居然還有個這么樣的女孩子,對他有這么樣的感情。
他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葉開只覺得心里一陣刺痛,“我若知道你在這里,我一定來陪你。”
崔玉真終于嫣然一笑,過了很久,才接著道:“我喝了一點酒后,又忍不住想去看看你了。”
“你去了沒有?”
“我遲疑了很久,反反復復地拿不定主意,我既怕看見你們后會受不了,可是就這么樣永不相見,我也不甘心。”
葉開也了解這種心情,世上也許沒有人能比他更了解這種心情。”
崔玉真道:“到最后我終于拿定主意。”
“什么主意?”
“我就算不去喝你們的喜酒,也得在外面偷偷地看你一眼。”
“你去了?”
崔玉真點點頭道:“昨天是大年初一,到了晚上,街上幾乎連一個人都沒有,我在街上逛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從客棧后面溜了進去,一進去我就知道不對了。”
葉開道:“什么地方不對?”
崔玉真道:“那么大的客棧里竟連一點聲音都沒有,非但一點也不像有人在辦喜事,就是辦喪事的人家,也沒有那么靜。”
葉開也聽出不對了,立刻問道:“我知道去喝喜酒的人不少,怎么會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崔玉真道:“我找到了辦喜事的那個大廳,從窗口往里面一看……”
她臉上忽然露出種受了極度驚嚇的表情,就好像又看到了當時那種慘不忍睹的情景。
葉開的心也在往下沉,忍不住又問道:“你看見了什么人?”
崔玉真道:“我……我……”
她的聲音也在發抖,過了很久,才能說出話來:“我只看見喜堂里到處全是血,全是死人,竟連一個活著的都沒有。”
葉開怔住,整個人仿佛忽然又沉人萬劫不復的黑暗中。
“當時我還以為你也在里面,所以我立刻就不顧一切沖了進去。”
她輕輕吐出口氣,接著道:“直到那時,我才知道丁姑娘要嫁的人并不是你。”
“你……你看見了那個新郎官?”葉開的聲音也在發抖:“他也死了?”
崔玉真點了點頭,黯然道:“他死得很慘。”
“丁靈琳呢?”葉開雖然不敢問,卻還是忍不住要問:“她是不是也……”
崔玉真道:“她沒有死,當時她根本不在那喜堂里。”
葉開也不禁吐出口氣,卻又不禁覺得奇怪,他和丁靈琳分手之唇,難道她竟沒有回去?
郭定他們又是怎么死的?是誰下的毒手:當時在喜堂中的人并不少,能下得了這種毒手的人并不多。
崔玉真道:“當時我雖然又吃驚,又害怕,可是看見你不在里面,我總算松了口氣。”
葉開忽然問道:“你有沒有看見四個黃衣人的尸體?”
崔玉真道:“我沒有注意別人,也不敢仔細去看。”她想了想,又道:“那些尸體里面,好像是有幾個穿著黃衣服的人。”
葉開皺起眉:“他們若是也死了,兇手會是誰呢?”
崔玉真道:“我也想不透,世上怎會有這么心狠手辣的人,當時我只想趕快離開那地方,誰知我剛想走的時候,忽然聽見外面有夜行人的衣袂帶風聲。”
她接著又道:“因為那地方實在太靜,所以我聽得很清楚,來的人非但身法都很快,而且還不止一個人。”
葉開動容道:“莫非是那些兇手又回來了?”
崔玉真道:“當時我也這么想,所以嚇得連走都不敢走了,更不敢留在那里,讓他們看見,幸好我還有點武功,情急之下,武功好像反而比平時好了些,居然一跳就跳起來很高。”
葉開道,“你是不是跳上了大廳里的那根橫梁?”
崔玉真點點頭,道:“我躲在上面,連氣都不敢喘,卻又忍不住想往下面看看。”
葉開道:“你看見了什么?”
崔玉真道:“我看見了幾個穿著黃衣服的人,從外面一竄進來,立刻就將地上的死人,一個個拋出了窗外,窗外好像有人在用東西接著,不到片刻,屋子里的死人居然全都被他們搬空了。”
葉開的臉已發青:“你看清楚他們身上穿的是黃衣服?”
崔玉真道:“我看得很清楚,因為他們的衣服黃得很特別,在燈光下看起來,就好像有金光在閃動著一樣。”
葉開握緊雙拳:道:“果然是他們下的毒手。”崔玉真道:“可是我并沒有看見他們殺人。”
葉開冷冷道:“人若不是他們殺的,他們為什么要替別人收尸?”
崔玉真道:“他們殺了人后,難道還想毀尸滅跡?”
葉開恨恨道:“殺人滅口,毀尸滅跡,本就是金錢幫的一貫作風。”
崔玉真道:“金錢幫?……金錢幫又是些什么人?”
葉開道:“他們不是人。”
崔玉真看著他臉上的憤怒之色,也不敢再問下去,遲疑了半晌終于道:“后來我又看見了丁姑娘。”
葉開失聲道:“你在哪里看見她的?”
崔玉真道:“就在那里。”
葉開道:“她又回去了?”
崔玉真道:“那些黃衣人把尸體搬空之后,她就去了。”
葉開道:“那時你還沒有走?”
崔玉真道:“那時候我整個人都已嚇得發軟,在大梁上耽了半天,剛喘過一口氣,他們就來了。”
葉開道:“他們?她不是一個人去的?”
崔玉真道:“去的有兩個人。”
葉開道:“還有個人是誰?”
崔玉真道:“是個奇形怪狀的老頭子,半夜里手里還拿著把雨傘。”
葉開恍然,道:“是葛病。”
崔玉真道:“你認得他?”
葉開道:“不但認得,而且還是老朋友。”
崔玉真又不禁嘆了口氣。道:“那么現在你的老朋友又少了一個。”
葉開變色道:“他也死了?”
崔玉真黯然道:“死得也很慘。”
葉開道:“是誰殺了他?是誰下的毒手?”
崔玉真道:“他們看見尸身被搬空,也覺得很意外,可是他們并沒有停留,也沒有發現梁上還有別人在。”
葉開道:“后來呢?”
崔玉真道:“他們一走,我就溜了下去,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在吹笛子,他們聽了這笛聲,也趕了回來,在院子里看了看,就越墻而出。”
葉開道:“你呢?”
崔玉真道:“我沒有跟過去,只不過躲在墻頭往外面看。”
葉開道:“你又看見了什么?”
崔玉真道:“外面一棵樹上,好像掛著盞燈籠,下面還站著個人。”
葉開道:“是什么人?”
崔玉真道:“我隔得太遠,根本看不清楚,幸好當時四下一點聲音都沒有,所以他們說話的聲音,我倒全都聽見了。”
葉開道:“他們說了些什么。”
崔玉真道:“丁姑娘過去后,好像驚叫了一聲,然后就問那個人,是不是布……”
葉開動容道:“布達拉?”
崔玉真立刻點頭,道:“不錯,布達拉,丁姑娘說的就是這三個字。”
葉開立刻追問:“那個人怎么說?”
崔玉真道:“他承認了,還說自己是座很高的山峰。”
葉開道:“孤峰天玉。”
崔玉真道:“后來我才知道,那個人就是魔教中的四大天王之一。”
葉開道:“葛病就是死在他手里的?崔玉真道:“葛老先生是為了救丁姑娘,才被他掌力所傷,可是他也中了葛老先生的暗器,我聽葛老先生告訴丁姑娘,那是種很厲害的暗器。”
她嘆了口氣,道:“可是他的掌力更可怕,葛老先生只被他輕輕拍了一掌,就已無救了。”
葉開又怔住。
他了解葛病的武功,也了解葛病的醫道。以這種武功和醫道,就算有人能擊傷他,他自己也能救得了自己的。
葉開實在不能相信,世上競有如此可怕的掌力,竟能一掌就拍散葛病的魂魄。
“可是我親眼看見葛老先生倒下去的,就倒在第一個新郎官倒下去的地方。”
她話中顯然還有話一一除了第一個新郎官,難道還會有第二個?
這件事別人連做夢都不會想到。
可是葉開卻想到了,他了解丁靈琳,就好像了解自己的手掌一樣,所以崔玉真說出了她所看見的事,葉開并不覺得意外。
意外的反而是崔玉真。她本來以為無論誰聽見這種事,都難免有些特別的反應。
但葉開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知道她一定會這么樣做的。”
崔玉真忍不住道:“你不怪她?”
葉開搖搖頭,道:“你若是她,我相信你一定也會這么樣做的,因為你們都是心地善良的女孩子,你們都寧愿犧牲自己,也不忍看著別人受苦。”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溫柔,因為他心里只有愛和關切,并沒有嫉妒和埋怨。
崔玉真當然知道那是對誰的愛和關切。
她忍不住也輕輕嘆了一聲,垂下頭,道:“只可惜我不是她,我…”
葉開沒有再讓她說下去,已急著問道:“你走的時候,她還留在火窟里?”
崔王真點點頭,勉強笑道:“但是你可以放心,她現在一定還好好地活著。”
葉開道:“因為火窟里并沒有她的尸骨?”
崔玉真道:“也因為她是個善良的女孩子,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你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葉開轉過頭,不忍再看她的表情。
窗外陽光燦爛,晴天仿佛已將來臨。
他忽然站起來,走過去,推開窗戶,喃喃道:“不管怎么樣,現在我總算已確定了兩件事。”
崔玉真在聽著。
葉開道:“不管那布達拉天王是什么人,現在他一定已受了重傷,我已不難找到他。”
崔玉真道:“你一定要去找他?”
葉開點點頭,道:“可是我還要先去找另外一個人。”
崔王真道:“找誰?”
葉開道:“去找那殺人的兇手。”
崔玉真又咬起了嘴唇,道:“你……你現在就要去?”
葉開硬起了心腸,道:“我現在就要去,你……你可以在這里等我,我會回來的。”
他的心并不太硬,他的聲音已嘶啞。
崔玉真垂著頭,看著自己腳尖,過了很久,忽然道:“你用不著回來了。”
“為什么?”
“因為我……我不會在這里等你的。”
她的聲音也已嘶啞顫抖。
葉開還是忍不住回過了頭,又問道:“為什么?”
崔玉真頭垂得更低,一字字道:“因為我不是她,我……”
她沒有再說下去,就只這一句話,已令她的心都碎了。
葉開的心里也在刺痛,“你要到哪里去?”
“我有很多地方可去,我也早就想到處去看看,到處去走走,將來……”她勉強忍住了眼淚,作出了笑臉:“我說不定會找個老實的男人,嫁給他,替他生很多很多兒子,也說不定會開個小酒店,做一個當爐賣酒的老板娘……”
她的心已碎成千千萬萬片,每說一個字,一片又碎成千千萬萬片。
葉開笑道:“到那時我一定會到你的酒店里去大醉一場。”
他在笑,他不能不笑,因為他生怕自己一停下來,眼淚就會流下。
崔玉真微笑道:“到那時候我一定會替你再熬一鍋雞粥,有燕窩的雞粥。”
她也在笑。可是她笑的時候,眼淚已滴下面頰……
陽光燦爛。
葉開大步走在陽光下。他臉上雖然還有淚,可是他知道眼淚就和鮮血一樣,在陽光下很快就會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