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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定承認。
玉簫道人道:“你們是種什么樣的朋友?”
郭定道:“朋友就是朋友,真正的朋友只有一種。”
玉簫道人道:“但你們這種朋友卻好像很特別。”
郭定道:“哦?”
玉簫道人冷冷道:“葉開死了后,你居然立刻就準備接收他的女人,像你這種朋友,豈非少見得很。”
郭定突然覺得一陣怒火上涌,忍不住抬起了頭。
玉簫道人的眼睛正在等著他。
他的目光立刻被吸住,就像是鐵釘遇到了磁石一樣。
丁靈琳一直坐在椅子上,喘息著,直到此時才走到門口。
她看見了玉簫道人的眼睛,也看見了郭定的眼睛。
她的心立刻又沉下。
玉簫道人眼中的鬼火,遲早也必定會將郭定全身的力量燃盡。
她絕不能眼看著郭定跟她一樣往下沉,沉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怎奈她卻偏偏只有看著。
現(xiàn)在她絕不能提醒郭定,郭定若是分心,死得必定更快。
風更冷,陰云中仿佛又有雪花飄落。
雪落下的時候,血很可能也已濺出。
當然是郭定的血。他本不必和玉簫道人拼命的,他本來可以活得很好,很快樂。
現(xiàn)在他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子?
丁靈琳知道,只有她知道。
——還沒有享受到愛情的甜蜜,卻已嘗盡了愛情的痛苦。
上天對他豈非不公平?
丁靈琳的淚己將落,還未落,突聽玉簫道人道:“拋下你的劍,跪下。”
他的聲音里,也仿佛帶著種奇異的力量,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郭定握劍的手已不再穩(wěn)定,整個人都似已在發(fā)抖。
玉簫道人慢慢道:“你何必再掙扎?何必再受苦?只要你一松手,所有的痛苦就完全過去了。”
死人當然不會再有痛苦。
只要一松手,就立刻可以解脫。
這實在太容易。
郭定握劍的手背上,青筋剛剛消失,力量也剛剛消失。
他的手正漸漸在放松……
這一戰(zhàn)已將過去,他已不必再出手。
多年來他從未曾與人近身肉搏,他已學會了更容易的法子,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將對方擊倒。
這使他變得更驕傲,也變懶了。
他已走慣了近路,可是這次他終于走錯了一步。
近路絕不是正路。
郭定手里的劍似已將落下,突又握緊,劍光一閃,飛擊而未。
嵩陽鐵劍的劍法,本不是以變化花俏見長的。
郭定的劍法也一樣。
沒有把握時,他絕不出手,只要一劍刺出,就必定要有效。
簡單,迅速,確實,有效。
這正是“嵩陽鐵劍”劍法的精華所在。
所以這一劍并沒有刺向玉簫道人咽喉,胸膛的面積,遠比咽喉大得多。
目標的面積越大,越不容易失手。
高手相爭,只要有一點錯誤,就必定是致命的錯誤。
玉簫道人己將全部精神力量,都集中在他的眼睛上,自以為已控制了全局。
只可惜眼睛并不是武器。
無論多可怕的眼睛,也絕對無法抵擋住這雷霆閃電般的一劍。
他揮手揚起白玉簫時,劍鋒已從他簫下穿過,刺入了他的胸膛。
雪花開始飄落,血也已濺出。
但卻不是郭定的血——玉簫道人胸膛里濺出的血,也同樣是鮮紅的。
他的臉立刻扭曲,眼睛凸出,但眼中的鬼火卻已滅了。
他還沒有倒下去,一雙凸出的眼睛,還在狠狠地瞪著郭定,忽然哼聲道:“你叫郭定?”
郭定點點頭,道:“鎮(zhèn)定的定!”
玉簫道人長嘆道:“你果然鎮(zhèn)定,我卻看輕了你。”
郭定道:“我卻沒有看輕你,我早已計劃好對付你的法子。,玉簫道人慘笑道:“你用的法子很不錯。”郭定道:“你用的法子卻錯了。”
玉簫道人道:“哦?”
郭定道:“以你的武功,本不必用這種邪魔外道的法子來對付我。”
玉簫道人一雙眼睛空蕩蕩凝視著遠方,慢慢道:“我本來的確不必用的,只不過一個人若是已學會了容易的法子求勝,就不愿再費力了……”
他說得很慢,聲音里也充滿了悔恨。
直到現(xiàn)在他才明白,勝利是絕沒有僥幸的,你要得勝,就一定要付出代價。
郭定也不停地嘆息。
玉簫道人忽然嘶聲大呼:“拔出你的劍,讓我躺下去,讓我死。”
劍鋒還留在他的胸膛里。
他已開始不停地咳嗽,喘息。
若是不拔出這柄劍來,也許他還可以多話片刻,但現(xiàn)在他只求速死。
郭定道:“你……你還有什么話要留下來?”
玉簫道人道:“沒有,一個字也沒有。”
郭定嘆道:“好,你放心死吧,我一定會安排你的后事。”
他終于拔出了他的劍。
拔劍時,他手肘向后撤,胸膛前就不免要露出空門。
突然間,“叮”的一響。白玉簫里突然有三點寒星暴射而出,釘入了他的胸膛。
郭定競被打得仰面跌倒。
玉簫道人卻還站著,喘息著,咯咯地笑道:“現(xiàn)在我可以放心死了,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跟著來的。”
他終于倒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雪花正一片片落下來,落在他慘白的臉上……
“鴻福當頭,賓至如歸。”
鴻賓客棧的大門外,已貼起了春聯(lián),準備過年了。
今夜就已是除夕。
有家的客人和伙計,都已趕回家去,生意興隆的客棧,忽然變得冷清清的。
廚房里卻在忙著,因為老掌柜的家就在這客棧里,還有幾個單身的伙計,也準備留下來吃年夜飯,吃完了再好好賭一場。
風中充滿了烤雞燒肉的香氣,一陣陣吹到后院。
后院的廂房里,已燃起了燈。
只有久已習慣于流浪的浪子們,才知道留在逆旅中過年的滋味。
丁靈琳正坐在孤燈下,看著床上的郭定。
郭定發(fā)亮的眼睛已閉起,臉是死灰色的,若不是還有一點微弱的呼吸,看來已無異死人。
他還沒有死,可是他還能活多久呢?
現(xiàn)在他還能活著,只因為玉簫道人的暗器上居然沒有毒。
白玉永遠是純潔尊貴的。
玉簫道人的人雖然已變,他的白玉簫沒有變。
他總算還是為自己保留了一點干凈地,他畢竟還是個值得驕傲的人。
可是暗器發(fā)出時,兩人的距離實在太近,那三枝白玉釘,幾乎已打斷了郭定的心脈。
他能活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奇跡。
丁靈琳就這么樣坐在床頭,已不知坐了多久;臉上的淚痕濕了又干,干了又濕。
外面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誰?”
敲門的是個年輕的伙計,勉強帶著笑,道,“我們掌柜的特地叫我來請姑娘,到前面來吃年夜飯。”
“吃年夜飯?、丁靈琳心里驀地一驚:“今天已經(jīng)是除夕?”
伙計點點頭。
看著這個連過年都已忘了的年輕女人,他心里也不禁覺得很同情,很難受。
丁靈琳癡癡地坐在那里,既沒有說話,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伙計又問她兩遍,她卻已聽不見。
黯淡的孤燈,垂死的病人,你若是她,你還有沒有心去吃人家的年夜飯?
伙計輕輕地嘆息一聲,慢慢地關上門)退了出去、心里覺得酸酸的。
一個如此年輕,如此美麗的女孩子)遭遇為什么會如此可憐?
“又過年了……又是一年。”
從丁靈琳有記憶時開始,過年的時候,總是充滿了歡樂的。
從初一到十五,接連著半個月、誰也不許生氣,更不許說不吉祥這本就是個吉祥的日子,可是今年呢?
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震耳的爆竹聲。
爆竹一聲除舊,桃符萬點更新一一舊的一年已過去,新年中總有新希望的。
可是她還有什么希望?
爆竹聲驚醒了郭定,他忽然張開眼睛,仿佛想問:“這是什么聲音?”只可惜他的嘴唇雖在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丁靈琳明白他的意思、勉強露出笑臉,道:“明天就過年了,外面有人在放鞭炮。”
——又是一年,總算又過了一年。
郭定凝視著窗外的黑暗;希望還能看到太陽升起,可是就算看見叉如何?
他忽然開始不停地咳嗽。
丁靈琳柔聲道:“你想不想喝碗熱湯?今天晚上他們一定給你燉了雞湯。”
郭定用力搖頭。
丁靈琳道:“你想要什么?”
郭定看著她,終于說出三個字:“你走吧。”
丁靈琳道:“你……你要我走?”
郭定笑了笑、笑得很凄涼:“我知道我已不行了,你不必再陪著我。”
丁靈琳用力握住他的手:“我一定要陪著你,看著你好起來,我知道你一定可以話下去。”
郭定又搖了搖頭,閉上眼睛。
一個人若連自己都已對自己的生命失去信心,還有誰能救他?
丁靈琳咬著嘴唇,忍著眼淚道:“你若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你就對不起我。”
“為什么?”
“因為……因為我已準備嫁給你。”丁靈琳柔聲道:“難道你要我做寡婦?”
郭定蒼白的臉上,突然有了紅暈:“真的?”
“當然是真的。”丁靈琳又下了決心:“我們隨時都可以成親。”
只要能讓郭定活下去,無論要她做什么,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明天就是個吉祥的日子,我們已不必再等。”
“可是我……”
“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
老掌柜坐在柜臺里,臉上已帶著幾分酒意。
這柜臺他已坐了二十年,看來還得繼續(xù)坐下去,看著人來人往。
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
他看得實在太多,每當酒后,他心里總會有說不出的厭倦之意。
所以他現(xiàn)在情愿一個人坐在這里。
他沒有想到丁靈琳會來,忍不住試探著問:“姑娘還沒有睡?病人是不是已好了些?”
丁靈琳勉強笑了笑,忽然道:“明天你能不能替我辦十幾桌酒?”
“明天?明天是大年初一,恐怕……”
“一定要明天,”丁靈琳笑得很凄涼,“再遲,恐怕就來不及了。”
老掌柜遲疑著:“姑娘要請人喝春酒?”
“不是春酒,是喜酒。”
老掌柜睜大了眼睛,“喜酒!難道姑娘你明天就要成親?”
丁靈琳垂下頭,又點點頭。
老掌柜笑了,立刻也點點頭,道:“沖沖喜也好,病人一沖喜,病馬上就會好的。”
丁靈琳本就知道他絕不會明白,卻也不想解釋:“所以我希望這喜事能辦得熱鬧些,越熱鬧越好。”
老掌柜的精神已振作,最近兇殺不樣的事他已看得大多,他也希望能沾些喜氣:“行,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明天晚上行不?”
老掌柜拍著胸:“準定就是明天晚上。”
自從認得葉開那一天開始,丁靈琳就從來沒想到自己還會嫁給別人。
可是明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