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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已經是城里最出風頭的人,莫說鏢局里的人要請他喝酒,連我都想請請他,能跟這種人喝杯酒,我面子也有光采。”
“現在他若想去找女人,我敢保證,一定有很多女人情愿倒貼。”
“他雖然不能算是個小白臉,倒真有點黑里俏。”
“聽說皮膚黑的人,對女人都有一手。”
“皮膚黑的女人,那地方也……”
下面說的話竟越來越不像話了。
葉開沒有再聽下去。
剛才外面那么靜,原來是因為人們都趕著去看郭定和南宮遠的決戰了。若是在平時,葉開也會去看看。
他知道南宮遠這個人,也確實知道這個人劍法得過真傳。
近年來,他一直都是在江湖中很露鋒芒的人,但現在他的光芒顯然已被郭定搶盡。
郭定現在想必一定很愉快。
少年成名,本就是人生中最令人愉快的幾件事之一。
葉開了解這種感覺,可是他并不羨慕。
他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靜靜地喝兩杯酒,酒雖然會麻痹人的頭腦,一時也可以令人的頭腦清醒。
他站了起來,慢慢地走了出去。
沒有人注意他,甚至沒有人看他一眼,只有贏家才是人們注意的對象。
他現在卻是個輸家。
窄巷的盡頭,有家小小的酒鋪,連招牌都已被油煙熏黑。
屋子里燈光昏暗,一個沒精打采的伙計,正坐在小炭爐旁烤火。
客人也只有一個,背對著門,坐在最陰暗的一個角落里,獨自喝著悶酒。
他想必也跟葉開一樣,是個輸家,是個失意的人。
若是在平時,葉開說不定會過去,找他喝兩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但現在他卻寧愿孤獨。
伙計沒精打采地走過來,替他擺了雙筷子,上面還帶著霉點的竹筷子。
可是葉開不在乎。
“要點什么?”
“酒,五斤酒,隨便什么酒都行。”
“不切點鹵菜?”
“有現成的,就給我來一點。”
這客人看來并不挑剔,伙計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那位客人切了個小拼盤,我就給你照樣未一碟怎么樣?”
“行。”
那位客人顯然也不挑剔。
一個失意的人,又還能挑剔什么呢?
酒還沒有來,葉開就靜靜地等著,他本不期望這種地方會有什么殷勤的招待。
那邊的客人一直沒有回過頭來看看他,此刻卻突然道:“我這里有酒,為什么不過來先喝一杯?”
這聲音很熟,這人是誰?
葉開回過頭,這人淡淡地又道:“其實你應該過來敬我一杯的,你欠我的情。”
“是你。”
葉開終于聽出了他的聲音。
這個在小酒鋪里獨自喝著悶酒的失意者,競是現在這城里的風云人物郭定。
郭定終于回過頭,淡淡地一笑,道:“你想不到是我?”
葉開的確想不到。
他走過去,坐下,看著郭定,道:“你本不該在這里的。”
郭定道:“為什么?”
葉開道:“這種地方,本只有我這種人才會來。”
郭定道:“哦?”
葉開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已成了這里最出風頭的人?”
郭定冷冷道:“就因為我刺了南官遠一劍?”
葉開道:“能戰勝南官遠,并不是件容易事。”
郭定冷笑。
葉開看著他,道:“現在城里也不知有多少大人物在搶著要請你喝酒,你為什么反而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
郭定沒有回答,卻替他倒了杯酒,道:“你說得大多,喝得太少。”
葉開舉杯一飲而盡。
郭定也在看著他,忽然道:“你以前有沒有戰勝過?”
“當然有。”
郭定:“你戰勝的時候,是不是也有很多大人物要搶著請你喝酒?”葉開道:“是。”
郭定道:“你不去?”
葉開道:“不去。”
郭定笑了,笑容中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寂寞之意,又喝了杯酒,才徐徐道:“以前我總是想戰勝別人,壓倒別人,可是現在……”
葉開道:“現在怎么樣?”
郭定凝視著手里的空杯,道:“現在我才知道,勝利的滋味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好。”
他忽然將手里的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道:“你看這是什么?”
葉開道:“這是個空酒杯。”
郭定道:“一個人戰勝了之后,有時也會忽然變得像這空酒杯中的酒一樣,突然變空了。這種感覺他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是葉開能了解這種無法形容的空虛和寂寞,他也曾體驗過。他沒有再說什么,替郭定倒滿了空杯,微笑道:“你也說得大多。喝得太少。”
郭定舉杯。
葉開微笑著,又道:“無論如何,勝利的滋味至少總比失敗好。”
寒風在窗外呼嘯。
小炭爐里的火將熄滅,那沒精打采的伙計,將脖子縮在破棉襖里,似已快睡著了。
在如此寒夜里,只有家才是溫暖的。
流浪在天涯的浪子們,你們的家在哪里?你們為什么還不回去?
混濁的酒,冷得發苦,可是冷酒喝下肚子里后,也會變成一團火。
已喝了幾杯?誰去記它?誰記得清?
葉開滿滿地倒了一杯,很快地喝了下去。
他想醉?想逃避?
若是遇見了一些無法解決、無可親何的事,又有誰不想大醉一場?
郭定看著他,道:“我本來只想一個人在這里大醉一場,卻想不到會在這里遇見你。”
葉開道:“你想不到我會到這種地方來喝酒?”
郭定道:“我想不到你會一個人來。”
葉開又干了一杯,忽然笑了笑,道:“我自己也想不到。”
他笑得很苦。
郭定不懂:“你自己也想不到?”
葉開沉默著,過了很久,才問道:“你知不知道東海玉簫?”
郭定當然知道,說道:“可是我沒有見過他。”
葉開道:“我見過。”
東海玉簫已有很多年未曾在江湖中出現過,郭定忍不住問:“你幾時見過他?”
葉開道:“剛才。”
郭定的眼睛里突然發出光:“你們已交過手?”葉開點點頭。
郭定道:“你也勝了他?所以你才到這里來喝酒?”
葉開道:“我沒有勝,也沒有敗。”
郭定又不懂。
在他的思想中兩人只要一交上手,就一定要分出勝負。
葉開道:“我們雖然已交手,卻沒有繼續下去。”
郭定道:“為什么?”
葉開道:“因為我不想敗給他。”
郭定道:“你沒有把握勝他?”
葉開道:“沒有。”
郭定道:“你己看出他的武功比你高?”
葉開笑了笑道:“他的武功很淵博,也許正因為如此,所以不能精純。”
郭定道:“你本來可以勝他的?”
葉開并不否認。
郭定道:“可是今天你卻沒有把握勝他?”
葉開道:“完全沒有。”
郭定道:“為什么?”
葉開道:“因為我的心很亂。”
郭定道:“你看來并不像時常會心亂的人。”
葉開道:“我本來就不是時常會心亂的人,可是今天……”
郭定突然明白:“難道那位丁姑娘已落入玉簫手里?”
葉開點點頭,再次舉杯,一飲而盡。
郭定也干了一杯,又一杯,“鐵劍好名,玉簫好色。”
這句話他當然聽說過。
他突然奪過葉開的酒杯,大聲道:“今天你絕不能喝醉。”
葉開苦笑。
郭定道:“你一定要想法子趕快將她救出來。”
葉開道:“我想不出法子。”
郭定道:“玉簫想怎么樣?”
葉開道:“他要我用上官小仙去將她換回來。”
郭定道:“你不肯?”
葉開道:“我肯,可是我找不到上官小仙。”
郭定道:“你也不知道她莊哪里?”
葉開道:“沒有人知道。”
郭定道:“她真的不是傳說中那樣的白癡?”
葉開苦笑道:“我本來也被她騙過了,我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遇見過比她更狡猾、更可怕的人。”
郭定凝視著他,過了很久,才徐徐道:“這些話本不能相信的。”
葉開道:“我明白。”
郭定道:“可是現在我相信了。”
葉開也沉默了很久,才徐徐道:“我本不愿將這件事告訴你,可是現在我卻說了出來。”
他并沒有去看郭定。
郭定也不再看他。
他們競仿佛在盡量避免接觸到對方的目光。
他們都不是那種喜歡將自己情感流露出來,讓別人知道的人。
難道他們都生怕自己的情感一時激動,會流下淚來?
但友情這件事,本就不是用眼睛看的。他們雖然不去看,友情卻已在他們心里撒下了種籽生出了根。
這的確是件很奇怪的事。
一個人往往會在最奇侄的時候,最奇怪的地方,和一個最想不到的人交成朋友,甚至連他門自己都不知道這種情感是怎么來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郭定忽然道:“上官小仙雖然找不到,但東海玉簫卻一定可以找到。”
葉開在聽著。
郭定道:“他是個喜歡享受的人,這城里的好地方卻不多。”
葉開道:“最好的地方本來是冷香園,但現在卻已只冷不香了。”
郭定道:“但他還是很可能會住在那里,據說他無論到哪里,都一向有很多隨從的人。”
葉開笑道:“就算他在那里又如何?”
“他在那里,丁姑娘也就在那里。”
葉開道:“你要我去救她?”
郭定道:“你不去。”
葉開苦笑道:“我現在的心更亂,更沒有把握勝他。”
郭定道:“我難道不是人?”
葉開霍然抬起頭,凝視著他,道:“你……”
郭定道:“我難道不能跟你一起去?”
葉開道:“可是……可是丁靈琳還在他手里。”
郭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投鼠忌器,怕他用丁姑娘來對付你,怕他傷害了丁姑娘。”
葉開點點頭。
郭定道:“但你卻忘了一點。”
葉開道:“哦?”
郭定道:“他一定以為你現在正急著找上官小仙,一定想不到你會去找他的,所以他就一定不會有警戒。”
葉開道:“不錯。”
郭定道:“何況,他更不會想到我們已成了朋友。”
朋友!
這是多么溫暖、多么神圣的兩個字。
這兩個字竟真的從這個驕傲冷酷的年輕人嘴里說了出來。
葉開還能說什么?還需要說什么?
他什么都不再悅,他已站了起來,猛然用力握住了郭定的肩。
“我們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