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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八太爺喉嚨里發出怒獅般的低吼:“那婊子養的殺了我兩個好徒弟,你卻連他的來歷都不知道,你還有臉來見我,我入死你的親娘奶奶。”
他突然從椅子上跳起,沖過來,一把揪住了童銅山的衣襟,一下子就撕成兩半,接著又正正反反給了童銅山十六八個耳括子。
童銅山的嘴角已被打得不停地流血,但看來卻一點憤怒痛苦的表情都沒有,反而好像覺得很歡喜,很安心。
因為他知道衛八太爺打得越兇,罵得越兇,就表示還將他當做自己人。
只要衛八太爺還將他當做自己人,他這條命就算撿回來了。
衛八太爺若是對他客客氣氣,他今天就休想活著走出這屋子。
十六八個耳光打完,衛八太爺又給他肚子上添了一腳。
童銅山雖然已被打得一臉血,一頭冷汗,卻還是乖乖地站在那里,連動都不敢動。
衛八太爺總算喘了口氣,瞪著他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小四子他們是去幫你殺人的?”
童銅山道:“知道。”
衛八太爺道:“現在他們已被人弄死,你反而活蹦亂跳地回來了,你算是個什么東西?”
童銅山道:“我不是個東西,可是我也不敢不回來。”
衛八太爺道:“你個王八蛋,你不敢不回來?你難道不會夾著尾巴逃得遠遠的,也免得讓我老人家看見生氣。”
童銅山道:“我也知道你老人家會生氣,所以你老人家要打就打,要殺就殺,我都沒話說,但若要我背著你老人家逃走,我死也不肯。”
衛八太爺瞪著他,突然大笑道:“好,有種!”
他伸手擁住了童銅山的肩,大聲叫道:“你們大家看看,這才是我的好兒子,你們全部該學學他,做錯事怕什么?他***有誰這一輩子沒做過錯事,連我衛天鵬都做過錯事,何況別人。”
他一笑,大廳里十來個人立刻全部松了一口氣。
衛八太爺道:“你們有誰知道墨白那婊子養的是個什么東西?”
這句話雖然是問大家的,但他的眼睛卻只盯在一個人身上。
這人白白的臉,留著兩撇小胡子,看來很斯文,也很和氣。
不認得他的人,誰也看不出這斯斯文文的白面書生,就是衛八太爺門下第一號最可怕的人物、黑自兩道全都聞名喪膽的“鐵錐子韓貞”。
他這人的確就像是鐵錐子,無論你有多硬的殼,他都能把你鉆出個大洞來。
但看起來他卻絕對是個溫和友善的人,臉上總是帶著種安詳的微笑,說話的聲音緩慢而穩定。
他確定了沒有別人回答這句活之后,才緩緩道:“多年前,有一家姓墨的人,為了避禍而隱居到青城山,墨白也許就是這一家的人。”
衛天鵬又笑了,脾睨四顧,大笑道:“我早就說過,天下的事,這小子好像沒有一樣不知道的。”
韓貞微笑道:“但我卻也不知道他們的隱居處,只不過每隔三五年,他們自己卻要出山一次。”
衛天鵬道:“出來干什么?”
韓貞道:“管閑事!”
衛八太爺的臉又沉了下去,他一向不喜歡多管閑事的人。
韓貞道:“他們不能不管閑事,因為他們自稱是墨翟的后代,墨家的后代,墨家的弟子,本就不能做一個獨善其身的隱士。”
衛天鵬皺眉道:“墨翟又是什么東西?”
韓貞淡淡一曬道:“他不是東西,是個人。”
衛天鵬反而笑了,敢在他面前頂撞他的人并不多。
就像是大多數被稱為“太爺”的人一樣,偶爾他也喜歡有人來頂撞他。
韓貞道:“墨翟就是墨子,墨家的精神,就在乎急人之難,甚至不惜摩頂放踵、赴湯蹈火的,所以墨家的弟子,絕不能做隱士,只能做義士。”
衛天鵬又沉下了臉,道:“難道墨白那個王八蛋也是個義士?”
韓貞笑了笑,道:“義士也有很多種的。”
衛天鵬道:“哦!”
韓貞道:“有種義士,做的事看來雖冠冕堂皇,其實暗地里卻別有企圖。”
衛天鵬道:“這種義士好對付。”
韓貞道:“怎么對付?”
衛天鵬道:“宰一個少一個。”
韓貞道:“宰不得。”
衛天鵬道:“為什么宰不得?”
韓貞道:“義士就跟君子一樣,無論真假,都宰不得的。”
衛天鵬居然大笑,道:“不錯,你若宰了他們,就一定會有人說你是個不仁不義的小人。”
韓貞道:“所以他們宰不得。”
衛天鵬瞪眼道:“當然宰不得,誰說要宰他們,我就先宰了他!”
韓貞道:“何況,要宰他們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衛天鵬道:“那王八蛋難道真有兩下子?”
韓貞道:“他本身也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手下那些死士。”
韓貞又道:“死士的意思,就是說這些人隨時都在準備為他而死的。”
衛天鵬道:“那些人難道不要命?”
韓貞點點頭道:“不要命的人,就是最可怕的人,不要命的武功,就是最可怕的武功。”
衛天鵬在等著他解釋。
韓貞道:“因為你殺他一刀,他同樣可以殺你一刀。”衛天鵬顯然對這解釋還不滿意。
韓貞道:“你的出手縱然比他炔,但你殺他時他還是可以殺了你,因為你一刀砍下,他根本不想閃避,所以在你刀鋒砍在他肉里那一瞬間,他已有足夠的時間殺!”
衛天鵬突然走過去,用力一拍他肩頭,道:“說得好!說得有理!”
韓貞看著他,已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仇敵,就是朋友。
我若殺不了你,就交你這個朋友。
這不但是衛天鵬的原則,也是古往今來,所有武林大豪共同的原對他們這些人來說,這原則無疑是絕對正確的。
韓貞道:“童老大說過,他們要到長安城去。”
衛天鵬慢慢地點了點頭,道:“聽說冷香園是個好地方,我也早就想去看看了。”
韓貞道:“冷香園占地千畝,種著萬千梅花,現在正是梅花開得最艷的時候,所以……”
衛天鵬道:“所以怎么樣?”
韓貞道:“既然要去,不如就索性將那地方全包下來。”
工天鵬道:“有理。”
韓貞道:“等墨白去了,我們就好好地請請他,讓他看看衛八太爺的場面,他若不是呆子,以后想必就不會跟我們作對了!”
衛天鵬道:“他是不是呆子?”
韓貞道:“當然不是!”
衛天鵬拊掌大類,說道:“好,好主意。”
長廊里很安靜,廊外也種著梅花。
童銅山和韓貞慢慢地走在長廊上,他們本就是老朋友,卻已有多年未見。
風很冷,冷風中充滿了梅花的香氣。
童銅山忽然停下來,凝視著韓貞道:“有件事我總覺得奇怪。”
韓貞道:“什么事?”
童銅山道:“為什么只要你說出來的話,老爺子就認為是好主意?”
韓貞笑了笑,道:“因為那早就是他的主意,我只不過替他說出來而已。”
童銅山道:“既然是他的主意,為什么要你說出來?”
韓貞沉吟道:“你跟著老爺子已有多久?”
童銅山道:“也有十多年了。”
韓貞道:“你看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童銅山遲疑著道:“你看呢?”
韓貞道:“我想你一定認為他是個很粗野、很暴躁,從來也不懂得用心機的人。”
童銅山道:“他難道不是?”
韓貞道:“昔年中原八杰縱橫天下,大家都認為最精明的就是劉三爺,最厲害的是李七爺,最糊涂的就是衛八爺。”
童銅山道:“我也聽說過。”
韓貞笑了笑,道:“但現在最精明的劉三爺和最厲害的李七爺都已死了,最糊涂的衛八爺卻還活著,而且過得很好。”
童銅山笑了,他忽然已明白韓貞的意思。
只有會裝糊涂、也肯裝糊涂的人,才是真正最精明、最厲害的。
童銅山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裝糊涂也不是容易事。”
韓貞道:“的確不是。”
童銅山道:“看來,你就是不會裝糊涂。”
韓貞苦笑道:“現在我就算真的糊涂,也不能露出糊涂的樣子來。”
童銅山道:“為什么?”
韓貞道:“因為糊涂人身旁,總得有個精明的人,現在我扮的就是這個精明的人。”
童銅山道:“所以只要你說出來的,老爺子就認為是好主意。”
韓貞道:“就算后來發現那并不是好主意,錯的也是我,不是老爺子。”
童銅山道:“所以別人恨的也是你,不是老爺子。”
韓貞嘆了口氣,道:“所以你現在也該明白,精明人為什么總是死得特別早了。”
童銅山忽然笑了笑,道:“但有種人一定死得比精明人還早。”
韓貞道:“哪種人?”
童銅山道:“跟老爺子作對的人。”
韓貞也笑了,道:“所以我一直都很同情這種人,他們要活著實在不容易。”
馮六慢慢地走過一條積雪的小徑,遠遠看過去,已看見冷香園中那片燦爛如火焰的梅花。
“去將冷香園包下來,把本來住在那里的客人趕出去,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死的,全都趕出去。”
這是衛八太爺的命令,也是衛八太爺發令的典型方法。
他只派你去做一件事,而且要你非成功不可。
至于你怎樣去做,他就完全不管了,這件事有多少困難,他更不管。
所有的困難,都要你自己去克服,若你不能克服,就根本不配做衛八太爺門下的弟子。
馮六是受命而來的。
他一向是個謹慎的人,非常謹慎。
他已將所有可能發生的困難,全都仔細地想過一遍。
穿過這條積雪的小徑,就是冷香園的門房,當值的管事,通常都在門房里,他希望這管事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都知道,衛八太爺的要求是絕不容拒絕的。
冷香園今天當值的管事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他看來雖不太聰明,卻也不笨。
“在下楊軒,公子無論是來賞花飲酒,還是想在這里流連幾天,都只管吩咐。”
馮六的回答直接而簡短:“我們要將這里全都包下來。”
楊軒顯得很意外,卻還是微笑著道:“這里一共有二十一個院子,十四座樓,七間大廳,二十八間花廳,兩百多間客房,公子要全包下來?”
馮六道:“是的。”
楊軒沉吟著:“公子一共要來多少人?”
馮六道:“就算只來一個人,也要全包下來。”
楊軒沉下了臉,冷冷道:“那就得看來的是什么人了。”
馮六道:“是衛八太爺。”
楊軒動容道:“衛八太爺,保定府的衛八太爺?”
馮六點點頭,心里覺得很滿意,衛八太爺的名頭,畢竟是很少有人不知道的。
楊軒看著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種狡猾的笑意,說道:“衛八太爺的吩咐,在下本來不敢違背的,只不過……”
馮六道:“不過怎么樣?”
楊軒道:“剛才也有位客官要將這地方包下來,而且出了一千兩銀子一天的高價,在下還沒有答應,現在若是答應了公子,怎么去向那位客官交待?”
馮六皺了皺眉頭,道:“那個人在哪里?”
楊軒沒有回答,目光卻從他肩頭上看了過去。
馮六回過身,就看見了一張青中透白、完全沒有表情的臉。
一個人就站在他身后的屋角里,身上穿著件很單薄的白麻衣衫,背后背著卷席,手里提著根短杖。
馮六剛才進來時,并沒有看見這個人,現在這個人好像也沒有看見他,一雙冰冷冷、完全沒有表情的眼睛,仿佛正在凝視著遠方。
這世上所有的一切人,一切事,好像都沒有被他看在眼里,他關心的仿佛只是遠方虛無縹緲處一個虛無縹緲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他才能獲得真正的平靜與安樂。
馮六只看了一眼,就轉回身,他已知道這個人是誰了,并不想看得太仔細,更不想跟這個人說話,他知道無論同這個人說什么,都是件非常愚蠢的事。
楊軒的眼睛里,還帶著那種狡猾的笑意。
馮六微笑道:“你是做生意的?”
楊軒道:“在下本就是個生意人。”
馮六道:“做生意是為了什么?”
楊軒笑道:“當然是為了賺錢。”
馮六道:“好,我出一千五百兩銀子一天,再給你一千兩回扣。”
他知道和生意人談交易,遠比和一個不要命的人談交易容易得多。在衛八太爺手下多年,他已學會如何做出正確的判斷和選擇。
楊軒顯然已被打動了,卻聽那白衣人冷冷道:“我出一千五百兩,再加這個。”
馮六只覺得身后突然有冷森森的刀風掠過,忍不住回頭。
白衣人已從短杖里抽出柄薄刀,反手一刀,竟在腿股間削下一片血淋淋的肉,慢慢地放在桌上,臉上還是全無表情,競似完全不覺得痛苦。
馮六看著他,已可感覺到眼角在不停地跳,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這價錢我也出得起。”
白衣人一雙冷漠空洞的眼睛,只看了他一眼,又凝視著遠方。
馮六慢慢地抽出柄短刀,也在自己股間割下了一片。他割得很慢,很仔細,他無論做什么事,都一向很仔細,肉割下雖然很痛苦,但衛八太爺的命令若無法完成,就一定會更痛苦。這一次他的判斷和選擇也同樣正確,也許他根本就沒有什么選擇的余地。
兩片血淋淋的肉放在桌上,楊軒已經軟了下去。
白衣人又看了馮六一眼,突然揮刀,割下了自己的一只耳朵。
馮六只覺得自己的手臂已僵硬。他割過別人的耳朵,當時只覺得有種殘酷的快意,但割自己的耳朵卻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本可揮刀殺了這白衣人,可是韓貞的話他也沒有忘記。
——你出手縱然比他快,但你殺他時,他還是可以殺了你。
謹慎的人,大多數都珍惜自己的性命。馮六是個謹慎的人,他慢慢地抬起頭,割下了自己的耳朵,割得更慢,更仔細。
白衣人的肩上已被他自己的鮮血染紅,一雙冷漠空洞的眼睛里,競忽然露出殘酷快意的表情,馮六的這只耳朵,就好像是他割下來的一樣。
兩只血淋淋的耳朵放在桌上,楊軒似乎連站都站不住了。
白衣人望望馮六耳畔流下的鮮血,冷冷道:“這價錢你也出得起?”
他突然揮刀,向自己左腕上砍了下去。
馮六的心也已隨他這一刀沉下。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陣風吹過,風中仿佛帶著種奇異的香氣。然后他就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眼看過去,馮六只覺得自己從來也沒看到過這么美麗的女人,她就像是被這陣風吹進來的。
白衣人看見她時,立刻就發覺自己握刀的手已被她托著。
她也正在微笑著,看著他,多么溫柔而甜蜜,說話的聲音同樣甜蜜,“刀砍在肉上,是會疼的。”
白衣人冷冷道:“這不是你的肉。”
這美麗的女人柔聲道:“雖然不是我的肉,我也一樣會心疼。”
她春筍般的纖纖手指輕輕一指,就好像在為他的情人從瓶中摘下一朵鮮花。
白衣人就發覺自己手里的刀,忽然已到了她的手里。
百煉精鋼的快刀,薄而鋒利。
她十指纖纖,輕輕一拗,又仿佛在拗斷花枝,只聽“咔”的一聲,這柄百煉精鋼的快刀,竟已被她拗斷了一截。
“何況,這地方我早已包下來了,你們又何必爭來爭去?”
她嘴里說著話,竟將拗斷的那一截鋼刀,用兩根手指夾起,放在嘴里,慢慢地吞了下去。然后她美麗的臉上就露出種滿意的表情,像是剛吞下一顆美味的糖果一樣。
馮六怔住,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連白衣人的眼睛里也不禁露出驚嚇之色。
世上怎么可能有這么奇怪的事、這么可怕的武功?她難道就不怕刀鋒割爛她的腸胃?
這美麗的女人卻又將鋼刀拗下一塊,吞了下去,輕輕嘆了口氣,微笑著道:“這把刀倒真不錯,非但鋼性很好,煉得也很純,比我昨天吃的那把刀滋味好多了。”
馮六忍不住道:“你天天吃刀?”
這美麗的女人道:“吃得并不多,每天只吃三柄,刀劍也同豬肉一樣,若是吃得大多了,腸胃會不舒服的。”
馮六直著眼睛看著她。他很少在美麗的女人面前失態,但現在他已完全沒法子控制自己。
這美麗的女人看著他,又道:“像你手里這把刀,就不太好吃了。”
馮六又忍不住道:“為什么?”
她笑了笑,淡淡道:“你這把刀以前殺的人大多了,血腥味太重。”
白衣人看著她,突然轉過頭,大步走了出去。他不怕死,可要他將一柄鋼刀拗成一塊塊吞下去,他根本就做不到。沒有人能做得到,這根本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她又笑了笑,道:“看來他已不想跟我爭了,你呢?”
馮六不開口,他根本無法開口。
這美麗的女人又道:“男子漢大丈夫,無論跟女人爭什么,就算爭贏了,也不是件光榮的事,你說對不對?”
馮六終于嘆了口氣,道:“請教尊姓大名,在下回去也好交持。”
她也嘆了口氣,道:“我只不過是個丫頭,你問出我的名字,也沒有用。”
這個風華絕代、美艷照人,武功更深不可測的女人,竟只不過是個丫頭。
她的主人又是個什么樣的人物?
“你不妨回去轉告衛八太爺,就說這地方已被南海娘子包下來了,他老人家若是有空,隨時都可以請過來玩幾天。”
馮六道:“南海娘子?”
這美麗的女人點點頭,道:“南海娘子就是我的主人,”回去告訴衛八太爺,他一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