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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斯凌踏入會場,迅速成為目光的焦點。
他神色疏淡,簡單回應了幾波必要的寒暄,便徑直走向臨窗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
侍者無聲地遞上香檳,他接過,修長的手指捏著細長的杯腳,目光卻投向窗外淮市斑斕的夜景。
香檳冰涼的氣泡在舌尖炸開,帶來一絲微澀。
他其實很少飲酒。
酒精帶來的暖意和潛在的思維遲滯,與他追求的絕對清醒和掌控背道而馳。
但此刻,這微澀的液體似乎能稍稍平復胸腔里那股持續鼓噪的躁動。
宴會廳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伴隨著幾聲低低的驚嘆。
周斯凌循聲望去。
陸惜棠換下了那身干練的西裝套裙。
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的真絲提花旗袍。
旗袍的剪裁堪稱藝術,完美地貼合著她纖細卻不失玲瓏的曲線,從修長的頸項,到不盈一握的腰肢,再到流暢垂落的裙擺,每一寸都勾勒得恰到好處。
墨發松松地挽在腦后,用一根瑩潤的羊脂玉簪固定,幾縷微卷的發絲不經意地垂落在白皙的頰邊,平添了幾分慵懶隨性的韻味。
臉上的妝容清淡,卻將小巧的五官雕琢得更加精致動人,尤其是那雙微彎的月牙眼,在宴會廳柔和迷離的燈光下,流轉著溫潤而神秘的光澤。
她似乎深諳如何最大限度地釋放自己的美。
此刻的她,褪去了發布會上的銳利鋒芒,像一幅從古畫中款款走出的仕女圖,帶著一種跨越時空的靜謐與典雅,美得驚心動魄,瞬間攫取了全場的視線。
她唇角含著溫婉得體的笑意,剛一出現,便被早已等候多時的投資人、合作伙伴團團圍住,形成了一個以她為中心的旋渦。
周斯凌隔著人群,遠遠地看著。
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眾人之間。
面對技術細節的追問,她解答得專業清晰;面對商業模式的質疑,她應對得邏輯縝密;甚至面對某些帶著試探和輕佻的“關心”,她也能用一句玩笑或一個滴水不漏的場面話,輕易化解,既保持了距離,又不失禮數。
那份落落大方和從容不迫的氣度,讓圍著她的人,無論初衷如何,都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幾分隨意,多了幾分鄭重。
周斯凌手中的香檳杯不知何時已空了大半。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間,那股微澀似乎更重了些。
整個晚宴期間,他始終坐在那個角落,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沒有試圖靠近那個旋渦的中心,只是隔著衣香鬢影,隔著觥籌交錯,隔著七年光陰沖刷出的巨大鴻溝,靜靜地、專注地凝視著那個月白色的身影。
直到宴會臨近尾聲,賓客開始陸續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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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涼風帶著幾分蕭瑟,從酒店旋轉門的縫隙中鉆入。
周斯凌站在門廊的臺階上,等著司機將車從地下車庫駛來。
他下意識地將手伸向西裝內袋,指尖觸到的只有光滑的織物內襯——他早已戒煙。
那點尋求尼古丁慰藉的舊習,也被他當作一種不必要的混亂源頭,徹底摒棄了。
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清冽。
他目光隨意地掃過,才發現身旁不遠處,靠近廊柱的陰影里,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陸惜棠。
她還穿著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外面只松松披了件薄款的羊絨開衫,似乎也在等車。
她微微垂著頭,濃密的睫毛在手機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像兩把小扇子,隨著夜風的輕拂而細微顫動。
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半邊臉頰,那專注的側影在酒店輝煌燈火的背景襯托下,顯得格外單薄,又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沉靜。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門童的問候聲,遠處車輛的鳴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周斯凌的目光仿佛被無形的磁石吸附,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晚風吹動她頰邊垂落的發絲,也吹動了他心底沉寂多年的塵埃。
司機駕駛著那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停在酒店門前。門童恭敬地拉開了后座車門。
就在這一刻,周斯凌動了。
他幾步走到陸惜棠身旁,動作流暢而自然,身上那件熨帖挺括的深灰色西裝外套被他利落地脫下。
帶著他體溫的、質地精良的羊毛混紡面料,輕輕地落在了女人單薄的肩頭。
突如其來的暖意和重量讓她抬起頭。
她的眼眸中帶著一絲被驚擾后的茫然。
那雙月牙眼在近距離的對視中,清晰地映出了周斯凌此刻深邃而難辨情緒的臉。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斯凌在她開口之前,已側身,步下臺階。
他沒有回頭,徑直彎腰坐進了打開的車門內。
車門在他身后“咔噠”一聲輕響,沉穩地關上。
黑色的轎車融入夜色的暗流,平穩地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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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轎車穿過城市璀璨的脈絡,最終駛入一片被歲月和權力共同守護的靜謐之地。
與淮市那些爭奇斗艷的現代豪宅不同,周宅是真正的百年底蘊。
典型的蘇式園林風格,粉墻黛瓦,曲徑通幽。
假山池沼,亭臺樓閣,在清冷的月色下輪廓朦朧,每一塊磚石,每一株古木,都沉淀著無聲的歷史。
它像一位沉默的貴族,百年來,容顏未改,氣質愈深。
車子在主宅前停下。
周斯凌下車,穿過燈火通明卻空曠得有些寂寥的客廳。
母親正抱著只通體雪白的波斯貓坐在沙發上,聞聲詫異地抬頭:“斯凌?怎么這個時候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優雅。
“有份文件落在這里。”周斯凌言簡意賅,腳步未停,徑直穿過客廳,走向通往后面庭院的長廊。
他熟稔地穿過月色籠罩的庭院,推開一扇雕花木門,走進屬于他自己的那方天地。
空氣里只有淡淡的書墨和木質家具的氣息。
他沒有開頂燈,只擰亮了書桌上一盞造型古樸的黃銅臺燈。暖黃色的光暈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光圈。
他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從最深處取出一個沒有任何花紋的深棕色硬紙盒。
盒子表面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浮塵。
打開盒蓋。
里面沒有文件,只有一張被仔細保存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某個競賽的頒獎現場,照片的中心,只有兩個人。
穿著藤楓校服的少女站在冠軍的位置,微微仰著頭,臉上帶著一點靦腆卻真實的笑容,手里捧著一枚金燦燦的獎牌。
厚重的黑框眼鏡幾乎遮住了她半張臉,卻遮不住鏡片后那雙因為喜悅而彎起的月牙眼,里面閃爍著純粹而明亮的光芒。
而他,穿著同樣筆挺的校服,站在亞軍的位置。
他的目光沒有看向鏡頭,也沒有看向歡呼的人群,而是微微側著,落在身邊那個捧著金牌的少女身上。
照片捕捉到的瞬間,他慣常冷漠的臉上,神情是罕見的專注,甚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賞。
那是他唯一一次,在輸掉一場至關重要的比賽后,心中升起的不是慣有的、對秩序被打破的煩躁和對勝利的執念,而是一種平靜的認同。
當時的他,站在她身側,看著她鏡片后那雙彎起的盛滿星辰般的眼睛,心底只有一個清晰的念頭——
她值得。
臺燈溫暖的光暈籠罩著照片。
周斯凌伸出修長的手指,指腹極其輕柔地撫過照片中少女那被眼鏡框遮擋了大半的側臉輪廓。
指尖下的觸感冰涼而光滑。
胸腔里,那顆躁動了整晚的心臟,在指尖觸碰到舊日影像的瞬間,以一種失控的力度和頻率,沉重而瘋狂地搏動起來。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喧鬧的賽場,回到了那個悶熱的下午。
她站在他身邊,微仰著頭,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而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站在了第二名的位置,只想看著她站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