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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冰冷堅(jiān)硬的信用卡。
深藍(lán)色的卡面,燙金的英文字母,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他猛地單膝跪在你面前,無視手臂傷口因動(dòng)作撕裂涌出的更多鮮血。
他抬起那只染血的手,用尚算干凈的指腹,輕柔地抹去你臉上混著灰塵的淚水。
他的臉離你很近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淺色瞳孔里翻涌的濃烈到化不開的情感。
“阿瞳,聽我說!”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喉嚨里咳出來的血沫,帶著滾燙的氣息噴在你臉上,“密碼……是你的生日,一定……要收好!收好它!”
他用力捏了捏你握著卡的手,力道大得讓你指骨生疼。
你呆呆地看著他,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
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他沾滿血污的臉和那雙灼熱的眼睛在視野里放大。
他低下頭,帶著血腥和硝煙味道的唇,用力地印在你的額頭上。
觸感短暫,卻像烙印一樣燙在你的皮膚上。
“別怕……”他的喘息更加急促,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卻字字清晰,“你拿著錢……去大陸生活……那邊……不會(huì)有人來追殺你了……”
他扯出一個(gè)極其難看、卻又無比溫柔的笑,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wǎng)般蔓延開,“你之前不是說……想離開家……在陌生的地方……過自由的生活嗎?”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現(xiàn)在……你的愿望……可以實(shí)現(xiàn)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積蓄著最后的力量,終于要剖開那顆他從未向你敞開過的心。
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順著他沾著血污的臉頰滑落,砸在船艙冰冷的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我……”他的聲音徹底啞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破碎的絕望,“我一直在騙自己……做一場(chǎng)……好大的夢(mèng)……”
他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著,“我以為……賺夠了錢……就能……金盆洗手……我們能在一起……過平常的日子……買菜……做飯……生個(gè)孩子……”
他猛地睜開眼,淚水洶涌而出,沖刷著臉上的血污,留下狼狽的痕跡。
他忽然傾身向前,狠狠地吻住了你的唇。
這個(gè)吻混合著鐵銹般的血腥,苦澀的淚水和硝煙的嗆人氣息,卻又帶著焚盡一切的熱度——
像是要將他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悔恨、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愛,都通過這個(gè)吻傳遞給你。
幾秒后,他猛地分開。
他劇烈地喘息著,淺色的眼眸像燃燒殆盡的灰燼,死死地盯著你淚流滿面的臉:
“我騙了你很多事……我干過的壞事……比你想的……要多得多……從小……我爸就說……我是個(gè)人渣……”他慘笑了一下,淚水混著血水不斷滑落,“……我配不上你……忘了我吧……也……別再恨我……”
“不要……阿忱……不要走……”
你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泣不成聲的哀鳴,你伸出手想要抓住他染血的衣角,卻被他毫不留情地推開。
他猛地站起身,不顧你的哭喊和撕扯,將你按回角落。
他轉(zhuǎn)身,對(duì)著艙門外一個(gè)滿臉是血、卻死死把著船舵的男人嘶吼,聲音像瀕死野獸的咆哮:
“全速前進(jìn)!不管發(fā)生什么!一定要把她送到!聽到?jīng)]有!一定要送到!”
“忱哥!”舵手帶著哭腔嘶喊。
謝忱最后深深地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然后,他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拖著那條不斷淌血的手臂,沖出了艙門。
阿祥和其他幾個(gè)還能動(dòng)的人,也緊跟著他,跳上了僅剩的兩艘還能開動(dòng)的快艇,義無反顧地調(diào)轉(zhuǎn)船頭,朝著那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海域,迎頭沖了過去。
“阿忱——!!!”你撲到緊閉的艙門前,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抓出刺耳的聲音。
你透過小小的圓形舷窗,拼命向外望去。
視野一片模糊。
是淚水?還是海水濺在玻璃上?
你只看到那幾艘渺小的快艇,像幾片脆弱的葉子,被閃爍著槍口火光的黑色洪流瞬間吞沒……
所有的聲音和畫面都扭曲在一起,攪動(dòng)著墨藍(lán)色的海水,形成一個(gè)混亂的漩渦。
漸漸地,什么都看不見了。
只有翻滾的浪濤,吞噬了一切痕跡,只留下濃得化不開的硝煙味,和海風(fēng)咸腥的嗚咽。
你癱軟在舷窗下,冰冷的金屬船壁貼著你的臉頰。
手里那張深藍(lán)色的信用卡,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上面還殘留著他滾燙的體溫,和他鮮血黏膩的觸感。
淚水不斷地從你空洞的眼中涌出,順著下巴滴落,砸在冰冷的塑料卡片上。
啪嗒。
啪嗒。
你蜷縮在冰冷的角落,像被拋棄的幼獸,只剩下低聲的嗚咽。
窗外的天空徹底暗沉下來。
海天一色,墨藍(lán)無邊。
遠(yuǎn)處,有新的風(fēng)暴在云層深處醞釀。
這個(gè)漫長到令人窒息的盛夏——
終于在這一刻,徹底地結(jié)束了。
只留下無邊的海,無邊的夜,和無邊無際的茫然與空洞。
你好像又回到了旺角那間逼仄的唐樓小屋。
外面是喧囂的彌敦道,是萬家燈火。
你蜷縮在吱呀作響的沙發(fā)里,透過那個(gè)巨大的魚缸,看著外面模糊扭曲的世界。
水波晃動(dòng),光影迷離,熱帶魚拖著夢(mèng)幻般的尾鰭,在狹小的空間里徒勞地游弋。
世界就在玻璃的另一邊,喧囂、鮮活、觸手可及。
你卻始終隔著一層冰冷厚重的玻璃。
看不清。
也……永遠(yuǎn)看不明白了。
你獲得了自由。
夢(mèng)寐以求的自由。
可是……
你感受不到一絲風(fēng)掠過發(fā)梢的輕盈。
只有這船艙里凝固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冰冷。
只有胸腔里那無邊無際、要將你每一寸骨頭都碾碎的悲傷,洶涌地將你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