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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精致得與這里格格不入，像一幅被強行嵌入污濁背景的油畫。

你微微側(cè)頭，看向身邊同樣沉默的少年，聲音放得很輕，帶著落寞和脆弱：

“連溪……你會不會覺得……像我這樣的既得利益者，根本沒有資格去談什么改變這個國家？我的存在本身，或許就是他們苦難的根源之一？”

和連溪幾乎是立刻轉(zhuǎn)過頭，他握著你的手猛地收緊，力道大得讓你微微蹙眉，但他眼中的急切和篤定蓋過了一切：

“當(dāng)然不是！”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隨即意識到場合，又壓低了聲音，但語氣斬釘截鐵，“阿瑾，你怎么能這么想？你和他們不一樣！你為了特招生做了那么多！你力排眾議幫我們修建新食堂，讓大家能吃上熱乎干凈的飯菜；你制定了反校暴條例，阻止了那些權(quán)貴子弟對特招生的霸凌，讓他們能安心學(xué)習(xí)；你還親自推動設(shè)立了專項基金，幫多少像小敏那樣家境貧困的同學(xué)申請到了無息助學(xué)貸款，這難道不是改變嗎？這難道不是努力嗎？”

“阿瑾，我知道你身處那個位置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能做成這些，已經(jīng)是你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你不知道大家有多感激你……真的，幸好是你當(dāng)學(xué)生會長。如果是其他人……”

他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里的寓意不言而喻。

你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真誠光芒，看著他因急切為你辯解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唇邊緩緩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容，眼底漾動著被理解的動容。

“能被你這樣肯定……真的太好了。”你輕聲說，聲音帶著一絲微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謝謝你，連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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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探訪，像一場浸透著苦痛的默片。

你們走入那些低矮陰暗、散發(fā)著霉味和疾病氣息的棚屋。

第一家，男人在礦上摔斷了腿，黑心礦主早已卷款跑路，所謂的“工傷撫恤”被安全局下屬機構(gòu)以“責(zé)任認(rèn)定不清”為由拖延了整整一年。

女人撩起打滿補丁的衣角，露出干癟的腹部和肋骨，桌上只有小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幾根蔫黃的咸菜。

叁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蜷縮在角落的破草席上，眼睛大而無神地望著你們。

第二家，老人咳得像要把肺都嘔出來，枯瘦的手死死抓著你的手腕，渾濁的老淚縱橫：“姑娘……行行好……幫幫我們……藥……太貴了……醫(yī)保……他們說我們沒資格……報不了……”

他的兒子，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疲憊地遞過一沓厚厚的、被汗水浸得發(fā)軟的醫(yī)藥費單據(jù)，上面觸目驚心的數(shù)字足以壓垮任何一個普通家庭。

惠民黨的紅飄帶，就系在老人床頭的破木柜把手上。

第叁家……第四家……

你用隨身攜帶的電子筆，在平板電腦上，冷靜而詳細(xì)地記錄下每一戶的姓名、遭遇、訴求。

屏幕的冷光映著你毫無波瀾的眼眸，將那些絕望的哭訴、痛苦的呻吟、麻木的沉默，都轉(zhuǎn)化為一行行冰冷的數(shù)據(jù)和客觀的描述。

你詢問的聲音始終溫和有禮，帶著受過良好教養(yǎng)的矜持，像在做一個嚴(yán)謹(jǐn)?shù)纳鐣W(xué)調(diào)查。

和連溪在你身邊，他的記錄潦草而用力，指節(jié)因為攥筆太緊而泛白。

他的眉頭越鎖越緊，每一次聽到新的苦難，他眼中的光芒就黯淡一分，被沉重的憤怒和無力感取代。

他偶爾會忍不住追問細(xì)節(jié)，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會笨拙地試圖安慰那些哭泣的老人和孩子，會把自己身上僅有的幾張零錢悄悄塞給那些揭不開鍋的家庭。

他的善良和共情力像一把雙刃劍，讓他感同身受著每一份切膚之痛，也讓他在這片絕望的泥沼中顯得格外脆弱。

離開最后一家時，夜色已濃如墨汁。

貧民窟沒有像樣的路燈，只有零星幾點昏黃的光從破敗的窗戶里透出。

腳下的路更加泥濘難行，空氣中那股混合著垃圾污水和疾病的味道似乎也變得更加粘稠，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回程走向公交車站的路上，你們都沒有說話。

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弄里空洞地回響。

“阿瑾。”和連溪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側(cè)目看他。月光勾勒出他線條干凈卻緊繃的側(cè)臉。

“其實……上次知識競賽后，”他斟酌著字句，“那位給我評了高分的林教授……私下找過我。他是……惠民黨的核心智囊之一。”

你腳步未停，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xù)。

“他很欣賞我的一些觀點。他說……他看到了我演講中那份想要改變現(xiàn)狀的勇氣。”和連溪的聲音里帶著被認(rèn)可的復(fù)雜情緒，有激動，有忐忑，還有一絲茫然，“他誠摯地邀請我加入他們的智囊團。說現(xiàn)在正是需要新鮮血液和理性聲音的時候，他們……需要像我這樣的人。”

你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正面看著他。夜色中，你的眼睛像沉靜的深潭。

“連溪這么優(yōu)秀，被邀請很正常。”你語氣平靜，帶著理所當(dāng)然的肯定，“那位林教授，我略有耳聞，是位有真才實學(xué)的學(xué)者。能得到他的賞識，是你的能力證明。”

你頓了頓，話鋒微轉(zhuǎn)，語氣擔(dān)憂：“只是……你的學(xué)業(yè)尚未完成，圣安蒂斯的資源和人脈，對你未來的發(fā)展至關(guān)重要。過早地卷入政治漩渦，未必是明智之舉。”

你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光芒，繼續(xù)用冷靜客觀的語氣陳述事實：“而且，連溪，惠民黨的未來……并非真的一片光明。他們的理念固然吸引人，但根基尚淺，內(nèi)部派系復(fù)雜，行事也未必全然在規(guī)則之內(nèi)。今天早上的新聞你看到了嗎？安全局聯(lián)合執(zhí)法局，在城南又抓了幾個涉嫌‘煽動暴亂’和‘非法集資’的惠民黨極端分子，已經(jīng)收押了。樹大招風(fēng)，現(xiàn)在這個風(fēng)口浪尖……”

和連溪的眼神隨著你的話語漸漸變得凝重，那份被邀請點燃的興奮火焰，被現(xiàn)實的冷水澆得只剩下微弱的火星。

他沉默了幾秒，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認(rèn)同：

“嗯……我知道。我也是這樣想的。現(xiàn)在……確實不是最好的時機。林教授那邊，我會婉拒的。”

你伸出手，輕輕拂去他肩頭不知何時落下的一點灰塵，動作溫柔。“你能這么想，我就放心了。路還長，連溪。改變，需要智慧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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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末班車站臺，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在夜風(fēng)中搖曳，投下你們糾纏在一起的影子。

遠(yuǎn)處城市的霓虹像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幻影，與這里的破敗死寂形成殘酷的對比。

公交車遲遲不來。夜風(fēng)帶著涼意，卷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片。

和連溪依舊緊緊握著你的手。

那份少年人的依戀和渴望，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你的指尖，溫?zé)岫吵怼?

“車快來了。”你輕聲提醒，目光落在遠(yuǎn)處道路的盡頭。

“嗯……”他應(yīng)著，卻沒有絲毫松開的意思，反而握得更緊了些。

一種精確計算后的沖動，像是設(shè)定好的程序指令，在你腦海中閃過。

你微微踮起腳尖。

一個帶著夜風(fēng)涼意的吻，羽毛般落在他的臉頰上。

靠近耳根的位置，皮膚溫?zé)幔芨惺艿剿查g停滯的呼吸和驟然僵硬的肌肉。

唇瓣離開的瞬間，你臉上已然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帶著點狡黠和親昵。

“拜拜，連溪。”

說完，你干脆利落地轉(zhuǎn)身，裙擺劃出一道優(yōu)雅的弧線，朝著遠(yuǎn)處終于亮著車燈駛來的公交車走去。

留下身后那個石化般的少年，呆立在昏黃的燈光下。

他一只手還保持著虛握的姿勢，另一只手緩緩地?fù)嵘蟿倓偙挥H吻的地方，臉頰滾燙，耳根紅得滴血。

晚風(fēng)拂過，似乎也吹不散他周身凝固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