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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已至,探星城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瑰麗的橘紅與紫羅蘭色,海風比白天更強勁了些,帶著明顯的涼意。
你們沒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只是沿著海岸線,漫無目的地走著。
腳下是松軟的白色沙灘,耳邊是海浪永不停歇、低沉而有力的呼吸聲。
夕陽沉入海平線,天空的色彩由濃烈轉向深邃的藍紫,最終被無邊的墨藍和璀璨的星斗取代。
一輪碩大皎潔的明月,從海天相接處緩緩升起,清冷的銀輝潑灑下來,將沙灘,海浪,還有并肩而行的兩個人影,都鍍上了一層夢幻般的柔光。
你微微仰起頭,凝視著那輪仿佛觸手可及的巨大月亮。
海風撩起你鬢邊的發絲,帶來冰涼的觸感。
你能清晰地感知到,身旁少年的目光,從離開會場起,就一直膠著在你身上。
種種復雜的情緒在那雙明亮的眼睛里翻涌,如同月光下起伏的海浪。
終于,在一處遠離了零星游客,只有濤聲與月光相伴的安靜海灣,和連溪停下了腳步。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在靜謐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沒有看你,而是動作有些僵硬地卸下身后的背包,拉開拉鏈,小心翼翼地從中捧出一個厚實的冊子。
那冊子并非什么名貴材質,深咖色的硬質封面略顯樸素,邊角甚至有一點點磨損。
月光灑在上面,映出一種沉靜的光澤。
“學姐,”他深吸一口氣,將冊子鄭重地遞到你面前,聲音帶著微顫,“這個……送給你。生日禮物。”
你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樸素的冊子上。
以他的家境,能送出什么?
一份手寫的賀卡?一本廉價的暢銷書?
你臉上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謝謝連溪。”
你伸手接過,指尖觸碰到冊子微涼的封面,以及他因為緊張而有些汗濕的手指。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背包帶子,聲音輕了些,“所以……就想送點不一樣的。希望你會喜歡……”
你心底掠過冰冷的評估,面上卻帶著溫柔的笑意,輕輕翻開了硬質的封面。
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翻開的第一頁。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一種久違的近乎麻痹的空白感,極其罕見地侵襲了你一向冷靜的大腦。
標本冊的第一頁,固定著一株完整的植物標本。
它并非花朵,而是一種蕨類。
纖細如銀絲的葉柄支撐著羽狀分裂的葉片,每一片小葉都流動著月華般的銀白色。
葉片邊緣鑲嵌著細碎如星塵的幽藍色光點。
整株植物姿態舒展,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孤絕之美,在清冷的月光下,那些細碎的藍色光點仿佛真的在緩慢地呼吸,像被封印在紙張里活著的星辰碎片。
溯光曇。
這個早已被埋入塵封記憶最深處的名字,帶著五歲那晚令人窒息的美景和隨之而來的巨大失落,像沉寂多年的火山巖漿,猛地沖破了冰封的地殼,灼穿了你的心臟。
那是在陸家一處古老的海外莊園深處。
一個同樣有著巨大月亮的夜晚。
你掙脫了保姆的看管,誤入那片被重重古木遮蔽、終年彌漫著神秘霧氣的幽谷。
然后,你就看見了它。
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在潮濕的霧氣中,它靜靜生長在布滿青苔的黑色巖石縫隙里。
周身流淌著清冷如月輝的銀白光澤,葉緣的幽藍光點如同散落的星辰,隨著它每一次極其緩慢的“呼吸”而明滅閃爍。
它像不屬于凡塵的精靈,短暫地在你眼前展現神跡。
你癡迷地看著,直到保姆驚慌失措的呼喊聲由遠及近。你被強行抱離。
第二天,你哭鬧著要再去尋找,得到的卻是噩耗——那片幽谷因“地質不穩”被徹底封禁。
后來你長大了,利用家族的資源,明里暗里讓人搜尋過無數次,得到的結論都是一致的——溯光曇,一種對環境要求苛刻、只存在于古老傳說中的伴生蕨類,早已因棲息地被破壞而徹底滅絕。
你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將那份震撼的美封存為童年一個模糊而遙遠的夢。
而此刻,這株只存在于你五歲記憶深處、被判定為滅絕的植物,就這樣猝不及防,完好無損地躺在你的掌心,躺在少年送來的這本樸素的標本冊里。
它安靜地躺在深色的襯紙上,銀白流淌,幽藍明滅。
“……喜歡嗎?”少年帶著忐忑和期待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打破了寂靜。
他緊張地觀察著你的表情,試圖從你凝固的面容上解讀出什么。
你猛地吸了一口氣,冰涼的海風灌入胸腔,帶來一絲刺痛,同時也強行將你從失神中拽了出來。
指尖傳來標本冊封面的真實觸感,微涼而堅硬。
你緩緩抬起頭,看向他:“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月光清晰地映出他臉上的神情。
他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后腦勺,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輕描淡寫:“這個啊,就是……運氣比較好。暑假去參加一個偏遠地區的助學項目,在一個特別偏僻的小山村偶然發現的。我剛好帶著標本夾,就試著做了......”
“……我很喜歡。”
你終于開口,聲音放得極輕,如同嘆息。
你的手指輕柔地拂過標本冊的頁面,指腹在溯光曇那銀白色的葉脈上停留了一瞬,感受著植物標本特有的干燥而脆弱的觸感。
然后,你緩緩合上了冊子,將它緊緊抱在胸前,抬起頭,看向他。
月光下,你的眼眸如同浸在深潭中的黑玉,深不見底,卻清晰地倒映著眼前少年緊張而期待的臉龐。
“真的,很喜歡。謝謝你,連溪。”
你的肯定如同點燃引信的火星。和連溪眼中的忐忑瞬間被無法抑制的喜悅所淹沒。
他深吸一口氣,向前踏出了一小步,拉近了你們之間本就微小的距離。
海風卷起他額前柔軟的黑發,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滾動的喉結。
“瑾鳶學姐……”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滾燙的心底直接捧出來,“我……我喜歡你。”
夜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也變得遙遠。
“從叁年前,在新生入學典禮上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了。”他語速有些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失去所有勇氣,“從你把獎學金證書遞到我手里的那一刻起……”
開學典禮?
你微微偏頭,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掩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茫然。
叁年級之前,和連溪在你龐大的信息篩選中,只是一個模糊的符號。
那個遙遠的、你作為學生會長例行公事頒發證書的場景,早已湮沒在無數個類似又毫無意義的瞬間里。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追憶的神情,帶著青澀的甜蜜,“后來,每一次在學院里遇見你,每一次聽你說話,每一次……你對我笑,都讓我覺得,這一天真是太幸運了!”
少年的表白笨拙而真摯,帶著未經世事的赤誠和孤注一擲的勇氣。
月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映照出毫無保留的愛慕和緊張。
他訴說著你對他的幫助和鼓勵,訴說著你在他心中無可替代的位置,訴說著這份喜歡如何在他心底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每一個字都像最純凈的水晶,折射著他毫無雜質的真心。
你安靜地聽著,抱著那本冰冷的標本冊。
一個擁有天才般的頭腦、在平民中擁有強大號召力、又對你死心塌地的少年……他的價值,遠非一本溯光曇標本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