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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笑道:“我們算什么巾幗,不過是你媳婦手下的小兵罷了。”
王熙鳳站起來,微笑道:“我今次可不是無的放矢……”
“哎呦,無的放矢都會說了,嫂子果然有讀書人的架勢了,我說韓先生不識字嗎?明明四個學生,偏說成五個。”黛玉拿著手在王熙鳳面前一擺。
王熙鳳唯恐賈璉知道她偷偷跟韓逐云讀他書信的事,心虛了一下。
賈璉反倒又發現了王熙鳳一樣好處,對她又刮目相看一次,如此,反倒把先前埋怨她多事就來這拋頭露面的事忘了,叫玄玉、賈環也上了王熙鳳領來的車,就帶著一群人向一等將軍府去。
待回了將軍府,那三千兩的賣身契早到了邢夫人手里,邢夫人知道王熙鳳輕狂地去家塾里鬧,也不管她;賈母待要管,又因為三千兩的事理虧,就也沒有底氣訓斥她。
如此在外人眼里,竟是賈珍、賈璉、邢夫人、賈母都要讓王熙鳳兩分,王熙鳳的威名一下子立了起來。
王熙鳳一則越發得意,二則越發地用心,饒是不識字,等學堂里重新聘請了先生,也裝模作樣地去考了學中子弟的文章,等入了冬,就做主把迎春等人的學堂挪到暖閣里去。
一日閑下來,王夫人便神色慌張地拿了一封金陵來的信給王熙鳳看,王熙鳳為知道賈璉的機密,很認識幾個字,接了書信看了,見是金陵中居住的薛姨媽的兒子薛蟠打死了人命,現在應天府案下審理。
“如今應天府現在張允之管轄之下,鳳兒叫璉哥兒寫信給張允之,叫張允之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好歹救下你蟠兄弟的性命。”
王熙鳳望著信道:“叔叔的意思,是把姑媽一家叫進京城?”見王夫人含笑點頭,詫異下,就問:“太太遇上了什么喜事。”
“你大姐姐要進宮了。”王夫人喜不自禁道。
王熙鳳將信將疑,便把從賈璉那學來的話說給王夫人聽,“太太趁早打消了這個主意吧,璉兒說,大姐姐就算進宮,也不過是白熬上幾年罷了;不然,萬一跟了先太子,那可就是被鎖一輩子的事了。”
王夫人自信道:“放心,你大姐姐雖年歲上比旁人大了一些,但哪一樣比旁人差?”
王熙鳳見王夫人不肯聽,就也由著她,只在晚間賈璉回來時,把薛姨媽的事說給賈璉聽。
賈璉一聽到薛姨媽,就想到寇氏就因為薛家多事,才丟了性命,仰身躺在椅子上,也不說要救薛蟠,還是不救——若張允之當真判薛蟠一個以命償命,王子騰能饒了剛剛起復的張允之?思量著,便對王熙鳳笑道:“你已經跟這邊的姑媽疏遠了,不知跟那邊的姑媽,親近不親近?”
王熙鳳笑道:“二爺這是什么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如今,我只跟二爺最親近。”
賈璉聽著了,便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這么著,你就去信,嚇唬嚇唬你薛家姑媽;我再寫信,勸張允之剝掉薛家一層皮,好生安撫了苦主,便將這官司了了。我瞧二太太對薛家的事這樣上心,怕是在林家姑姑那沒撈到好處,又盯上了薛家。”
王熙鳳聽著,倒也不覺得賈璉下手太狠,畢竟薛蟠是打死了人命,依著國法……眉心一跳,琢磨著自己什么時候這么多忌諱了,便依著賈璉的意思寫信。
賈璉看她字跡拙劣,嗤笑了一回,又尋不到一樁閨房趣事般,倒是耐心教導她寫了半天的字,好歹湊出一封通順的信打發人送去金陵。
金陵那,薛姨媽孤兒寡母的,見王熙鳳親自寫信,嚇得了不得,當真以為有要緊的仇家盯上這官司了,也不敢仗著四大家族的幌子逼那張允之,生生地獻上了將近七八萬銀子,好歹保住了薛蟠的那條命,便急趕著進京投奔王子騰、王夫人,因怕王子騰內人不好相處,便想去王夫人那借住。
本要立時走,偏生薛蟠打聽到那紅顏禍水叫張允之送給了一個形容落拓的道士,疑心張允之是存心跟他過不去,在金陵跟張允之糾纏了數月,才不甘心地隨著薛姨媽、薛寶釵向那神京城去。
進了城,才瞧見賈政那獸頭大門改成了局促的紅漆木門,被王夫人挽留了再三,薛姨媽便帶著一雙兒女在賈母那空置已久的榮慶堂后院里住下。
不過住了兩日,薛姨媽因王夫人不能把個薛蟠送進賈家家塾里,就看出了賈政、王夫人的窘迫來,但因盼著王夫人能像送元春進宮一樣,把寶釵送進宮里頭去,便暫且忍耐了下來,只是瞧寶玉不分早晚地每每來尋寶釵說話,心里不痛快,但因薛蟠那人命官司的風頭還沒過去,就又勉強忍下。
如此,過了約莫三年,薛姨媽因聽見隔斷的墻后鼓聲大作,薛蟠又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不顧體面地趴在墻上向后看,好奇之下,瞧趙姨娘興沖沖地炫耀說探春也在那墻后坐著,先請趙姨娘去她屋子里坐著,待拿了些布料給趙姨娘后,便打聽道:“墻后做什么呢?”
趙姨娘道:“墻后面可了不得了,郡主帶著迎春她們的姽婳社,跟安南老王爺的酬王社對陣打馬球呢。”
“男女混在一處……”薛姨媽覺得不妥。
趙姨娘因好不容易求了王熙鳳,把個探春弄成姽婳社里的后備,哪里容得薛姨媽污蔑姽婳社,忙道:“那邊的,都是大家子的子弟,尋常的人物,哪有資格去?珍大爺再三求了大老爺,大老爺猶豫著,才答應叫東府一家過去。”
薛姨媽聽得心癢難耐,只覺若是這樣規矩的地方,很該叫寶釵去見見世面,待要去尋王夫人,又想王夫人那么多年,始終不曾提起過姽婳社,料想求她也沒用,因想起賈赦那院子三道儀門后的小門,想著心思,便不支會王夫人一聲,叫人準備了車馬,帶著她并寶釵從墻上特地給她家開的小門出了賈政家。
誰知出門沒幾步,那寶玉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也騎著馬跟上。
薛姨媽不好打發走寶玉,只得叫他跟著,進了賈赦那邊的黑油大門,走到三道儀門邊,瞧當季的鮮果流水一般從賈赦這院子流向后面,因覺冒昧地過去有些不妥,便要請王熙鳳帶了寶釵過去,誰知她沒出聲,寶玉嬉笑一聲,便先牽著寶釵的手進了那偏門。
薛姨媽叫了一聲,卻已經遲了,想著總歸都是賈赦家,便由著他們去,自己去尋賈母說話。
寶釵被寶玉拉著手,先時習慣了,倒沒怎樣,待瞧這巷子走盡了,到了一扇門前,那門邊伺候著的唇紅齒白小幺兒眼神不對,忙甩開寶玉的手。
寶玉怔了一下,也沒往心里頭去。
因寶釵容貌豐美,門上的小幺兒一時只顧著看寶釵,倒忘了攔著人,一眨眼,寶釵、寶玉便進了那角門。
這一進,好似走進了另外一個世界,只瞧見寬敞的院子里四邊修葺著高高的看臺,看臺對著球場一面用朱紅欄桿圍著,用磚墻分成一間間,坐著男人的便敞開,坐著女眷的便掛著簾子遮擋。
“咱們去簾子那邊。”寶玉一眼看出女子們坐在哪一邊,便順著看臺后留下的夾道走過去,繞了一圈,恰遇上了紫鵑,便隨著紫鵑走,果然瞧見掛著文竹簾子的隔間里坐著尤氏、王熙鳳、秦可卿、黛玉、湘云,瞧尤氏、王熙鳳急著指派人照料各處的茶水竟坐了一坐就出去了,便擠在黛玉、湘云中間,笑道:“有這熱鬧,妹妹們也不早叫了我來。”
“愛哥哥,你瞧,方才愛姐姐進了一球。”穿著一身折枝花朵褙子的湘云笑著指向簾子后。
素來愛俏皮人的黛玉一笑,見寶玉坐過來,便離了席,叫了一聲“紫鵑你來”,對寶釵一頷首,便領著紫鵑向外去。
寶釵素來蕙質蘭心,哪里看不出黛玉這是要避嫌,因問著:“三妹妹哪里去了?”便也起身跟上黛玉,遙遙地聽見黛玉埋怨紫鵑不該領著寶玉過來,又聽隔間里寶玉早忘了她,已經跟湘云說起笑話來,便琢磨著自己也該勸著薛姨媽叫她常日里攔著寶玉了,想著,就快步跟上黛玉。
湘云瞧馬球場上的少年、少女們英姿颯爽,一時心癢難耐,正要跟寶玉說話,瞧寶玉扭頭望著出去的寶釵、黛玉出神,一時覺得沒意思,便去追黛玉、寶釵。
三個各有千秋的女孩子挽著手走在過道里,彼此說起話來,也都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于是三人索性不去尋姽婳社更衣之所,就在那過道盡頭的亭子里拿著馬球場上的英姿做起詩來,論起詩才,三人竟也是各有千秋,一個灑脫豁達,一個風流別致,一個含蓄渾厚。
黛玉先前一直遠著寶釵、湘云,此時竟跟她們有些“一見如故”了,握著帕子拖著下巴道:“舅舅送了我一匹青驄馬,我雖愛惜得很,但終究騎不得,也入不得她們的姽婳社。不如,咱們三人自己個成個詩社?也叫郡主她們瞧瞧,愛好詩詞的,也不全然是些酸溜溜的腐朽男女。”
湘云拍手笑道:“大姐姐這話對得很!就這么辦,就拿著郡主她們作詩,再拿給郡主她們看。”
寶釵抿唇一笑,漸漸大了,也覺察出王夫人不帶著她與薛姨媽出來見人,大有把他們薛家困死在他們家的意思,巴不得突破王夫人的阻撓出來多見見人,左手拉著湘云、右手挽著黛玉,待要走,瞧見她們只顧著作詩,不知什么時候亭子下坐著個年輕的馬夫,便示意在笑的黛玉、湘云收斂著些。
“你也懂得詩嗎?”黛玉瞧那馬夫不知何時把她們吟誦的詩詞拿著樹枝寫在地上,忍不住問了一句。
湘云爽朗地笑道:“他若懂得詩,就也算不得一個俗人。”好心地勸那馬夫道:“你快些走吧,仔細叫人逮住。”
黛玉看他那字十分不凡,笑道:“你該給自己贖了身,向旁處謀個門客做,替人寫書信,也比做馬夫強——我那璉二哥這會子正是用人的時候,你不如去尋了他,毛遂自薦?”
那馬夫不理會黛玉這話,反倒問:“三位姑娘可曾瞧見一個留著胡子的長隨?”
“并沒瞧見,你向下人們歇腳的屋子去瞧瞧吧。”黛玉道。
寶釵微微蹙眉,她素來自尊自重,只覺黛玉跟個粗俗的馬夫說話,未免失了大家姑娘的體統,拉著二人就循著巷子原路回去,遠遠地瞧見賈珍閃進那隔間里,眉頭一蹙,疑惑賈珍為何進女眷的隔間,想起薛蟠說賈珍曾有意把賈蓉支出京城……心思轉著,瞧黛玉、湘云還只管著說剛才的詩,竟像是沒瞧見的模樣,就猶豫著要不要領著湘云、黛玉向一邊去。
忽然聽湘云問:“聽說年前大老爺這來了個眉心一點胭脂痣的女孩子,模樣像極了蓉兒媳婦,可惜我沒來,不曾見到。薛大哥當真就是為了她打死了人?”
黛玉不防湘云這么口直心快,忙看了寶釵一眼。
寶釵心里一動,恰接到黛玉這一眼,心里百味雜陳著,便丟開黛玉的手,兩只手抓著湘云的臂膀,笑道:“云丫頭,你隨著我來,我有話跟你說。鶯兒,你隨著紫鵑、翠縷尋了璉二奶奶,要一副文房四寶并些點心茶水來,免得遲了,我們就把方才好不容易做下的詩忘了。”拉著湘云反倒又向方才走開的亭子去。
黛玉疑心寶釵是要對湘云解釋薛蟠的事,就也不把她這舉動放在心上,示意紫鵑隨著鶯兒、翠縷去,走到隔間外,就自己打起了簾子。
先時想著自己的詩,并沒抬頭,待進去后一抬頭,就望見秦可卿癱坐在椅子上,被兩只手抓著椅子扶手的賈珍禁錮住不能動彈。
黛玉一時呆住。
秦可卿滿臉死灰,咬著帕子恨不得死在這。
賈珍站起身子,臉上動了動,笑道:“林妹妹新近吃什么藥呢?”說著話,眼睛盯著黛玉,腳步已經向門邊挪去,推開簾子一角,覷見馬球場上正熱鬧著,其他隔間里喧嘩聲陣陣,夾道里空無一人,便把心思又放在黛玉身上。
因隔壁屋子里喧嘩,黛玉一時沒聽見賈珍的話,便裝作不知道賈珍方才在做什么地在秦可卿身邊坐下,故作鎮定地道:“如今是幾比幾了?”
秦可卿噙著滿眼淚,嘴唇微動,只聽隔壁響起一陣“郡主好身法”的喝彩聲,又瞧賈珍忽然向黛玉沖來,忙起身擋在黛玉前面。
黛玉瞧賈珍要殺人滅口,不由地心慌了起來,也裝不得鎮定,趕緊地起身躲在秦可卿身后。
“讓開!若叫她把這事傳揚出去……”賈珍眼神一冷,攥著拳頭瞅著黛玉,心想這么個打小病怏怏的女孩子,要收拾她,還不容易?
秦可卿忙勸道:“大爺,若鬧出人命,怎么收場?”
賈珍嘴角噙著冷笑道:“我方才瞧見薛大傻子偷偷地趴在墻上探頭!只要你說薛大傻子爬墻進來殺了人,誰會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