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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披著一件雀金呢,扶著元春的手,穿過改成了正面三間后面三進小院子的榮禧堂,沿著后廊一路走過去,隔著墻聽被封住的那一邊里被剪了翅膀的白鶴鳴叫,閉著眼睛道:“阿彌陀佛,這冰天雪地的,那邊有人喂食沒有。”
“應當有,周瑞說瞧見一堆人進去收整屋子呢。”元春也抬頭向南邊看了一看,除了一片白雪,什么都沒瞧見。
“都是你大老爺害得!”賈母重重地一嘆,想到賈珠那么個溫柔貴公子不知道流浪到了哪里,心里又恨了賈赦一層,踩著吱嘎吱嘎作響的雪向榮慶堂走,半路上聽見隔著院墻,一堆小丫頭嘀咕著可人、二姑娘,神色不由地一冷。
“咳!”元春咳嗽了一聲,扶著賈母走開幾步,笑道:“人人都說二妹妹救了可人,如今二妹妹人沒回來,在丫頭里的威望可高著呢。”
“……她既然平安無事,也不叫人送信回來,偏叫咱們被人笑話了。”賈母冷笑一聲,就因為迎春的事,她跟王夫人沒臉出去見人,這年就過得越發冷清了。
元春道:“老太太,該分給大老爺一房的租子年例,您瞧……”
“弄出這么多的事,還給他們分租子年例?這榮禧堂新建,也該他們出一份子。”賈母冷笑著,遠遠地望見林之孝家的小跑著走來,就靜靜地看著她,等林之孝家的走近了,就問:“大老爺、大太太幾時帶著人家嘴里命硬的二姑娘回來?”
“回老祖宗,”林之孝家的嘴里吐出一口白氣,“大老爺隨著南安老王爺去了粵海,大太太說秋菊有了身孕,又要給身子不好要留在西山休養的南安太妃作伴,就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賈母愣了一下,她還指望賈赦過來給賈政撐一撐門面呢,扶著元春的手,走了幾步,心里靈光一閃,疑心賈赦不是去粵海了——她的兒子有幾斤幾兩,她還不知道嗎?南安老王爺會重用賈赦?別叫人笑掉大牙了。這么著,賈赦是偷偷地,去蘇州見賈敏,討要張氏、寇氏留下的兩三百萬?“太太呢?快叫了太太來跟我說話。”
“是。”元春瞧賈母著急得很,不敢耽擱地打發抱琴去請王夫人來,跟著賈母回了榮慶堂,在碧紗櫥里抱著寶玉指點寶玉讀書,就側起耳朵去聽賈母、王夫人說話。
賈母、王夫人也在碧紗櫥里坐著,賈母揉著寶玉的臉頰,蹙眉把心里想著的話,說給王夫人聽。
“老祖宗的意思,是大老爺去蘇州了?”王夫人不敢置信地問。
賈母揉著寶玉,惦記著賈珠,輕哧一聲,“不然,你以為他那點能耐,當真夠格跟著老王爺出去辦差?”
王夫人心里著急,看了元春又看寶玉,畢竟不是她的東西,不好露出迫不及待要把東西弄到手的模樣,只瞧著賈母,等賈母拿主意。
“打發了周瑞兩口子親自去蘇州送信,一定要叫周瑞家的,當著你妹妹的面,把咱們被老大折騰成什么模樣說給你妹妹聽。你妹妹若不糊涂,知道那銀子進了老大、璉兒手里就打了水漂,一準會給了咱們。”賈母信心十足地道。
王夫人想到王子騰不肯過問這事的態度,疑心賈赦、賈璉父子藏奸地早早把各處都打點了,一刻也不敢耽誤地命周瑞兩口子趕緊地向蘇州去。
雖說王夫人急得嘴角起泡,但天寒地凍的,周瑞兩口子哪肯受這冤枉罪,面上答應了王夫人,收拾了包袱去女婿冷子興家躲到年后十五,等開春了,才坐了冷子興販古董的船一并去蘇州。
六月里到了那蘇州,尋到那曾掛過侯府匾額的林府門前,兩口子煞有興致地拿著林家府邸跟先前的榮國府,品頭論足地比較一番,只覺林家不如先前的榮國府豪氣,聽人傳話,才一個去見林如海,一個去見賈敏。
周瑞家的瞅著林家游廊下栽種的百年老梅掛著青青的梅子,梅子下一個熟人正抱著個兩歲小兒摘梅子,瞧是賈敏的陪嫁丫頭、林如海的妾,站著寒暄兩聲,笑道:“小哥兒瞧著精神不錯,怎上年中秋進京的媳婦說哥兒體弱呢?”
“這還要多謝了大舅爺派來的先生,我們都不知道哥兒是怎么了。那先生一瞧,就說是哥兒的奶娘愛吃咸的,把個奶水都弄咸了,哥兒受不住那咸味,才三天兩頭地生病。如今換了奶娘,連咳嗽都不咳一聲呢。”
周瑞家的眼珠子一轉,心想賈赦當真如王夫人所料,鉆營到賈敏跟前來?微笑道:“哪里請來的赤腳郎中?一聽就不是正經人。”
“我們老爺夸人家是緩帶輕裘羊叔子,綸巾羽扇武鄉侯呢。你偏說人家不是正經人。”
“正經人,哪個會想到奶娘的奶水上去?”周瑞家的嗤笑一聲,握著帕子,也不怕生地催著林家的媳婦領著她向內走。
賈敏隔著窗,將周瑞家的話聽了去,心嘆周瑞家的這輕狂的性子還是沒改,不趕來見她,反倒跟個侍妾攀談上了。論理,張氏、寇氏的東西都該交給賈赦、賈璉,就算他們父子兩個不孝不肖,把個兩三百萬都糟蹋了,那也不關她的事;但人都有個私心,她是多年的老病殘身,只怕熬不到黛玉出閣那一天了,就算信得過林如海人品,知道他就算續弦,也不會委屈了黛玉,但林如海也有舊疾纏身,也不是長壽的面相……如此,為了她那年方三歲的孽障著想,也該謹慎地處置張氏、寇氏留下的銀錢。
看賈赦那,又是先生、又是大夫的,處處不忘黛玉,這一份甥舅之情,就算有六成是沖著那兩三百萬來的,總還有四成是發自真心,不然哪里還會記得這個外甥女?如今且看賈母、王夫人打發人來說什么。
“姑太太。”簾子啪嗒一聲拍在門框上,周瑞家的堆著笑臉垂手走進來,先恭維一句,“姑太太多少年沒見,還跟在家時一樣,一點都沒變。”
賈敏靠著酸枝木鏤雕鑲理石雙層幾在菱花窗下坐著,想起賈赦打發來的人閃閃爍爍地說周瑞家的冷眼瞧迎春被拐帶出去也不吭聲,微微蹙了一下眉,“多少年過去了,你也是一點都沒變。”
周瑞家的不知道賈敏的意思,略挨近兩步,將賈母的信放到賈敏手邊,就醞釀出一腔的酸楚,哽咽說:“我們年輕人不大顯得,老太太可是遭了大罪了!兩三天就老得不成樣子,十一月里,老太太想姑太太了,病得稀里糊涂,就要去姑太太先前住的院子里瞧瞧。她這是一病,把咱們家大半個宅子交給朝廷的事都忘了!說起咱們那宅子來,那可真是冤枉,也不知道大老爺在外頭惹出什么禍來,就叫人把宅子收走了一半……還有那二姑娘,人好端端的,也不回家,也不報個平安,害得老太太、二太太沒臉見人……大姑娘更可憐,先前叫人挑不出一點毛病來,如今連個生日都被人詆毀……珠大爺,”提到了賈珠,聲淚俱下地哭道,“還有珠大爺,被大老爺算計著剃了頭發做和尚去了,真是作孽!”
賈敏斜插入鬢的柳眉一掃,淡淡地把只問候了黛玉一句的家書放下,心里苦笑,一樣都是沖著兩三百萬來的,賈赦那知道對她好對黛玉好,賈母、王夫人這就知道拿著母女、兄妹之情訴苦,這么一比,倒是她那不成體統的大哥還有些人情味,瞅了一眼喋喋不休的周瑞家的,“別哭喪了,珠兒跟那癩頭和尚、跛足道士,并一個叫甄士隱的,正在花園里喝酒吹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