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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乍然聽見“小姑奶奶”這稱呼,忍不住就要發笑。
孟璇聽孟清鶴一說,人人都覺得她無理取鬧,立刻噘了嘴。
“糊涂東西,她要打,你就打?”饒是心疼女兒,當著曾孫的面,南安老王爺還是忍不住訓斥起孟璇來,畢竟孟璇雖小,也是長輩。
孟清鶴單薄的眼皮子一眨,“她是我姑奶奶,她要打,孫兒沒有不打的道理;只是委屈了賈家姑娘。”
孟璇跺著腳,嗔道:“明明是他們欺負我母妃在先!”抓了南安老王爺的衣襟就要哭鬧。
“放肆!”南安老王爺喝了一聲,瞪了一眼終于老實站住的孟璇,對賈赦道:“委屈你們爺倆了,帶了姑娘回去,仔細照料著吧。”
“……下官不敢說委屈。”賈赦忙牽著迎春右手,道了一聲告退,便牽著迎春向自己院子走,瞧路上迎春無精打采地把頭靠在他身上,嘆了一聲,“我早料到了,所以才不肯跟他們這些權貴來往。”隨口一說,就給自己不想正經當官找了個正經的理由。
“都怪我,瞧了高枝,就想往上爬。”迎春還以為能找到個有事沒事邀請她出門玩鬧的大家閨秀呢,忽覺身子一高,見賈赦把她抱起來了,便動了動左手給賈赦看,“老爺你瞧,我沒事。”
賈赦眼圈紅了紅,嘆了一聲,恰進門后望見賈璉來了,就依舊抱著迎春問賈璉家里的事。
賈璉納悶地看著賈赦、迎春,雖不是第一次瞧見賈赦抱著迎春,但總覺得他們父女兩個不一樣了,瞧著,竟像是父女情深,反倒把他撇在一邊了,踩著地上落下的厚厚一層的楊樹葉,就道:“張友士已經答應了過了九月重陽,就向蘇州去——此外,老祖宗那邊沒少寫信給姑姑狀告父親和我如何地不孝順;還有,太太回家住著去了才兩天,就鬧著攆張思存走,還被老太太、二太太哄著,要拿了分家時分給老爺的家財,去把交給朝廷的半個宅子買回來。”
“胡鬧!”賈赦嗔了一聲,見迎春放下后,摸了摸迎春的臂膀,心想不愧是打過仗的,南安老王爺這一接,比外頭的跌打醫生都要強,想了想邢夫人的行事,待不理會,又怕她當真上了人家的當,就對賈璉道:“瞧著南安太妃帶了不少行李過來,只怕要在這邊常住了。你哄著你太太來這邊給南安太妃作伴,她聽了,一準會來;等她來了,就把家門鎖了吧。”
“是。今兒個中秋,兒子留在這邊陪著老爺過?”賈璉試探地問了一句。
“……你去賴大家過去,料想賴大家中秋也是山珍海味吃著,鑼鼓喧天地聽著,問一問賴大,都有誰想從朝廷手里買咱家那半個宅子,若價錢低得很,就找個趙家人做幌子買了那宅子回來。畢竟,你爺爺養老是在梨香院、你母親過世是在東大院,能買回來最好,只別叫老太太知道了。不然,她聽說是咱們買了宅子回來,一準又要算計著要珠兒、元春、寶玉都準進去呢。”賈赦走到屋子里,隨手拿了一本書,便坐在藤椅上,指點迎春識字。原先不覺得女孩子讀書有什么要緊,如今瞧著,不管男女,多識幾個字都是大有好處的,待要問迎春怎么知道“緹縈救父”的典故,又想大抵是從女篾片那聽來的,就沒問。
賈璉不大想買那半個府邸,畢竟被賈政家攔著,那半個府邸又不跟他們那花園子攔著,微笑道:“老爺撥冗給鳳兒寫個壽帳吧,瞧著義忠親王出事,王子騰兩口子生怕被連累了,只忙著跟義忠親王劃分界限,不肯給鳳兒熱鬧著過生日呢。”
“又不是整生日,過不過,有什么要緊?”賈赦蹙眉。
賈璉囁嚅道:“這是她在娘家最后一個生日,怎么著,都得大辦一場。”
“迎春,老子教你一句話,‘今日芙蓉掛,明日斷腸草’,瞧著吧,你二哥如今興頭著給人過生日,怕把人娶進門了,連人家的生日在哪天都忘了。”賈赦拍了拍迎春后背,戲謔地望著眉眼含春的賈璉。
迎春挨著賈赦,見賈赦是以為她不識字,就隨手拿了個話本子教她,抬起頭望著賈璉,“哥哥不如去求南安老王爺去給鳳姐姐寫壽帳,這會子去,一求就求來了。”她可是因為南安老王爺的女兒胡鬧,手臂才脫臼的。
賈璉遲疑著,不信迎春這話。
賈赦舒舒坦坦地躺著,琢磨著迎春的話很有道理,就催著賈璉說:“去吧去吧,就算南安老王爺不肯,也不過是碰一鼻子灰罷了;若他肯,這就是給你的體面。將那壽帳送到王家,王子騰敢不給鳳丫頭熱鬧地過生日?”
賈璉將信將疑地去了,果然一求,就求到了寫在大紅紙上的四個大字,眉飛色舞地拿來給賈赦看。
賈赦瞧見是“寶婺星輝”四個字,上款是經營節度使內侄女芳辰志喜,下款是希我老人謹賀,依舊躺在搖椅上,笑道:“你妹妹受了大罪,倒叫你撿了便宜,拿了去,做成匾,給王家送去討你風妹妹的好吧。”望見賈璉屁顛顛地把那壽帳一收,就腳步輕快地向外走,搖頭對迎春說道:“你二哥這樣的靠不住。”
“什么靠不住?”迎春裝傻地問。
賈赦咳嗽一聲,含混地把這話帶了過去,捧著手上的《西廂記》,琢磨著得叫王善保買兩本《三字經》《百家姓》來,心里想著,也不教迎春整句,只拿著里頭筆畫簡單的字一個個指著教導她,聽說迎春自己開始練字了,若有興致地陪著迎春去屋后瞧,瞧了一眼,忍不住撇嘴,“瞧你這一筆爛字。”
迎春一聽,就覺得賈赦的字一準是好的,于是支著頭站在書案邊,瞧賈赦揮毫灑墨后,寫下了論力道、論氣勢都比不得南安老王爺的“寶婺星輝”四個字。
“瞧著,是不是比南安老王爺那幾個字要俊一點?”賈赦問。
犯過錯的可人遠遠地瞥了一眼,忙收回眼,心想賈赦這字,勉強算是工整,怎么能算是俊呢?
迎春總算明白賈赦在糊弄她這“文盲”,滿眼孺慕地望著賈赦,重重地一點頭,“老爺的字,飄逸多了。”
“你這小東西,還知道飄逸。”賈赦搖頭,就如遇到知己一樣,夸耀道:“你老子還會寫草書呢,你等我寫給你看。”欺負迎春不識字,潦草地寫了兩個字就給迎春看。
“越發地飄逸了。”迎春滿口稱贊,若是賈赦指導她寫字,她大可以立刻對自己的字死心了,正想著,望見門邊露出小半張臉來,認出是孟璇,故意裝作沒瞧見。
賈赦倒是識趣,嚷嚷了一聲:“快到時候了,迎春換了衣裳,也去御風庭吃宴席吧。”說罷,擱下筆就轉身向外去。
孟璇跨過門檻進來,此時已經換了一身朱紅的紗衣走到迎春身后,手一搖,手腕上的金鈴鐺響了起來,“迎春,母妃說我這邊讀書的時候,就叫你來做我的伴讀。”
迎春收起賈赦的字,微笑道:“不敢當。”
“怎么不敢當?你厲害得很,我跟母妃說了,母妃聽說你胳膊脫臼了,也沒吭一聲,也佩服你的很。”孟璇笑容滿面地探著頭去看迎春的臉,瞧迎春神色淡淡的,笑容就也淡了許多,“你先前不還好端端的嗎?”
“先前我一心要攀高枝,如今不想了。”迎春扭著身,去里間換衣裳,瞧見可人已經拿了一身紅色的衣裳出來,就道:“換了吧,別沖撞了郡主。”
“你這是什么話?”孟璇也不覺冷了臉色。
迎春坐在床邊,說道:“什么話?良禽擇木而棲,如今不攀高枝了,自甘下賤還不行?如今想打架了,就叫人替你打架;將來……”待要和親的時候,也要人替她和親,又覺這話對個毛孩子說,太毒了一些,“將來還不知道叫人做什么呢。”
“你不是沒讀過書嗎?又拽文說什么良禽擇木而棲……”孟璇也不呆笨,瞧迎春打架那架勢,知道她也不是斯文的閨秀,就湊上去,堆笑說,“我方才趁著父王夸獎你時,求了父王叫咱們兩個跟著西山的將軍學騎馬、射箭呢。父王已經點頭了,你要不要來?”
迎春的心微微地動了一下,也不拿喬,望著孟璇道:“咱們先劃出道兒來吧,我做你的伴讀,替你打架也是理所應當;但哪一天,你不好了,我袖手旁觀,你也怪不得我見死不救。”
孟璇皺了皺眉頭,一時也想不出自己堂堂南安王府的郡主,能遇上什么不好;但迎春這么界限分明地跟她說話,心里不痛快得很,悶悶地嗔道:“不做伴讀就算了,多的是人求著我呢。”一轉身,就向外走,走到門邊,忽然冒出一句,“父王叫你學騎馬、射箭的時候,可沒說你是我的伴讀。”
迎春一聽就知道孟璇在家里輩分高,性子也傲了一些,于是先示好地對她一笑。
“怎么樣,這下子瞧見我不好了,你一準會拔刀相助的吧?”孟璇踩著門檻望著迎春也笑了,“走,咱們向御風庭去,老五還沒走,你如今是我的朋友,咱們叫他喊你一聲姑奶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