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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早已暗了下來,夏蟲有氣無力的鳴叫聲中,一只孤獨的大雁撲楞著翅膀飛向插滿殘荷的水塘,此情此景,煞是凄涼。
賈赦想起寇氏在時,他跟寇氏凡事有商有量的情景,不由地潸然淚下,擦著老淚,早將許諾給莫姨娘的話拋在了九霄云外,對邢夫人嗔道:“到底是迎春明白事理,這會子了還替你分辨。你將寇氏的東西,統統給迎春送過來,送完了東西,立時收拾包袱,向西邊去尋那聘娶你進門的老祖宗去!”
“老爺!”邢夫人猶如挨了晴天霹靂一般,越發憎恨迎春,嘴上連連喊冤枉,“老爺這話從何說起?無緣無故,怎么就要攆了我走呢?”
“無緣無故?”賈赦冷笑一聲,“我方才說的三樁罪名,你一樁也沒聽進去?快走,要是老太太問,就說我嫌棄你照顧不好姑娘,要你回老太太身邊再學規矩去。”
“老爺——”邢夫人恍若被人照著臉狠狠地打了一個耳光,要不是迎春、秋月、秋菊在,恨不得給賈赦跪下,叫他好歹給她留點臉面。
迎春藏在賈赦身后,因剛才給邢夫人求情,邢夫人不領情,如今就懶得再開口。
“叫你去西邊,又不是叫你上西天!不肯去西邊,就回你們邢家!”賈赦冷喝一聲,絲毫不給邢夫人留情面。
邢夫人不敢在賈赦氣頭上跟賈赦對著干,唯唯諾諾地答應了,低著頭憎恨怨毒地瞅了迎春一眼,匆匆地帶著秋月、秋菊回去。
“要叫我知道你偷偷藏了寇氏的東西,看我如何收拾你。”賈赦對著邢夫人的背影又罵了一聲。
迎春莫名地有些理解邢夫人那愚蠢懦弱又貪婪慳吝的性子了,畢竟攤上這么個“寵妾滅妻”的主,不想方設法地摟銀子怎么行?但理解歸理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可沒那委屈自己、成全邢夫人的覺悟。遙遙地,望見水塘那轉來一道頎長、挺拔身影,待那身影走近了,見是臉襯桃花、面如冠玉的賈璉,顧不得去想邢夫人了,連連在心里贊嘆著好一位翩翩貴公子,可惜了了,竟早已名花有主。
賈赦不等賈璉走近,先鼓著眼睛罵:“又死哪去了?白日里要用你,問誰誰都不知道你在哪。”
賈璉垂著手,縮著脖子,三兩步走到賈赦身邊,忐忑地說:“老爺,太太叫我去請和尚,如今和尚、道士已經請來了。”
賈赦臉上不見一絲喜氣,“請個和尚、道士,就費這么大的功夫?”
賈璉忙說:“出家門時,聽說二太太打發人叫我過去說話,兒子就先去了一趟,誰知道耽誤了這么大半天。”
賈赦想起“寇氏”留下的話,上下打量著賈璉,雖賈璉誠惶誠恐,他愣是瞧見了賈璉那件丁香色袍子后,一根大尾巴扇風一樣地搖擺,“二太太跟你說了什么話?”
果然賈赦追問一句,賈璉就難掩喜色地說:“二太太說,珠大哥不懂經濟事務,又要準備著考秋闈,說十一月里珠大爺成親,要我過去幫忙料理里里外外的事。”正盤算著能從王夫人那賺來多少銀子,就見賈赦眸子一沉,忙收斂了喜色。
賈赦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帶了墨玉扳指的手在賈璉那羨煞桃李的俊臉上輕輕地拍著,手勁一下比一下快,最后那手就一巴掌一巴掌地落在賈璉臉上。
真是暴殄天物!迎春瞧賈赦打賈璉,心里生出不忍來,抱著賈赦臂膀,連聲地勸:“老爺,二哥不明白,你說給他聽就是了。何必動手打呢?”
“這糊涂東西,說了他也不明白。”賈赦瞪著賈璉,“等買了官,正經的做官去,若叫我知道你又去西邊捧人家臭腳……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好端端的,老爺這……”賈璉一個哆嗦,將話咽回肚子里,又忐忑地指著前面,“老爺,我給老爺請了一對很有道行的和尚、道士來。”
“就你,也能看出人家有沒有道行?”賈赦不屑地瞥賈璉一眼,煞是和藹地對迎春說:“走,去給你姨娘上一炷香去。”
“是。”迎春應著,眼睛依舊看著俊俏風流的賈璉,見賈璉摸著挺直的鼻子尾隨過來,這才戀戀不舍地移開眼睛,一路隨著賈赦向前走,忽然聞見一股濃郁的佛香,知道這就是寇氏的靈堂了,因借了迎春的身子,少不得對寇氏也心存了兩分尊敬,待跨過門檻,望見廳上站著打扮落魄、舉止灑脫的和尚、道士,忙先向和尚頭上、道士腳上看去,轉頭對賈璉贊嘆說:“哥,你真能干。”
竟然能把這來無影去無蹤的癩頭和尚、跛足道士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