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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死的時候是四十二歲,容顏未見得衰老,還是能瞧出英俊的影子,但半年多的纏滿病榻,徹底熬光了他的精力。
他死的時候,形銷骨立,憔悴得有些嚇人。
——
何為帝位,便是這么一個直把人熬得燈枯油盡的寶座。
讓得不到的人處心積慮,相互殘殺。讓得到它的人,為它奉獻一生。
這一世中,他竟然要陳博涉也去登上那帝王之位,是不是過于強求了呢?
他曾經對陳博涉說著想親眼看他登上帝位,但實際上,這不是為了陳博涉著想,而是為了了卻自己的一樁心愿。
為了將完璧的江山歸還給舊朝的心愿。
上一世中,他親眼看著男人操勞一生所安定的江山,被毀于豎子之手;也親耳聽到了被男人驅逐回了北陸的蠻族,再次起兵于塞北,即將踏破雁門關入中原的消息。
他既是不甘,也是為男人不甘。
所以這一世中,他想投靠個能成大事的主公,將四分五裂的山河重新統一起來,恢復舊制,還天下以太平,還世道以秩序。
但這樣的使命和這樣的責任,對陳博涉來說,是否過于沉重了呢?
他只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還是風華正茂,貪玩隨性的年紀,卻要背負著征伐天下的使命,也難怪會說些想做昏君這樣的話。
如果陳博涉沒有一統天下的野心,不想做天下的皇帝的話……
那么他是不是應該去輔佐一個足以登上帝位的人?如果那個人有一統天下的能力和野心,并且愿意恢復舊朝制度的話……
云霽想到了仇正。
如果仇正就是那個有野心也有能力的人,那么自己是不是應該轉而輔佐他?
但輔佐他的話,難道要去攻打陳博涉嗎?
肯定不能這么做啊……
云霽又被自己繞亂了,在屋子里面來回踱著步子。
樂弘道人進城買酒買菜的時候,他便低頭踱著,樂弘道人拎了一只活雞回來的時候,云霽還在轉圈圈。
“腦子不好,就不要想那么多。”樂弘道人看著傻徒兒就像黃狗在繞著圈兒地咬自己的尾巴似的,便在他頭上敲了一記,“過來殺雞。”
云霽難得乖順地跑過去,擼了袖子準備在雞脖子上剌一刀,但那只雞力氣太大了,撲棱撲棱地從他手中竟然掙脫了,飛走了。于是云霽只能追在雞后面滿院子跑。
樂弘道人拆了酒封,痛飲了幾口。出來的時候,看見雞雖然已經被殺了,但是他的蠢徒弟的腦袋上也是一腦袋的雞毛。
“嘖嘖,真是手無縛雞之力。”樂弘道人笑著伸手把他頭上的雞毛揪下來,又伸手掐了掐他的臉蛋,“看你這么個蠢樣子,真是白瞎了你的聰明相。”
——
戰爭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陳博涉和仇正都在厲兵秣馬,仇正麾下的先頭部隊已經越過了翠泰嶺,而陳博涉則派遣了一支部隊前去霞之山探路。
“分割北南的是兩山一河,翠泰嶺、霞之山和瑤河。”樂弘道人在屋里擺了沙盤推演,云霽在旁邊看著。
翠泰嶺是自西向東的,與隴南山相接的一條橫向分割南北的山嶺,地勢比隴南山平緩了很多。山嶺中還有一條裕河沖擊出來的河灘地帶。
霞之山是東邊南北走向的一條山脈,雖然與西邊高原地帶的山脈相比,平原的山算不得有多高,山道也不算險要,卻狹窄而綿長。
“現在看兩邊先頭部隊的情況,仇正應該是打算從西邊往南進,而陳博涉是打算從東邊北上。一般來說,翠泰嶺這邊的路相對來說有利于行軍,霞之山卻是不好走的。”樂弘道人分析道。
翠泰嶺中由于有裕河沖擊出來的平緩地帶,寬闊而平坦,因此可以令大批軍隊通行。霞之山中的道路雖然不難走,但由于山脈是南北走向,要想翻山進入宣國的話,相當于將整座山都爬了一遍。
但走出了霞之山之后,便直接到達了宣國境內東南方向的安城,從安城到鄴城路途通順,快馬只需一天的時間。
“大概陳博涉是想來個釜底抽薪吧。”云霽看陳博涉這樣去探路,能想到的唯一解釋,便是陳博涉打算直取鄴城。
若是當仇正的軍隊進入翠泰嶺之后,陳博涉的軍隊能從霞之山進入安城的話,仇正的軍隊即使獲知了消息,從翠泰嶺搬兵,也來不及趕回鄴城了。
這樣一來,陳博涉便能直取國都。
但反過來想,若是陳博涉的兵陷于霞之山山中,仇正的軍隊穿過翠泰嶺的話,那么大批的軍隊便能從翠泰嶺一舉南下,蕩平原先富南國和香南國的九郡十六州了。
自古以來,南下容易,北上難,便是這個地形的阻隔。
“這樣做……太冒險了。”云霽不由得擔心起來,“能從霞之山通過的軍隊數量極其有限,即使能通過,耗費的時日也過長,萬一鄴城之中有大批軍隊留守的話,反而會中了埋伏。”
陳博涉這樣做的話,太冒險了……也太冒進了……
“師父,我……我……”明明說了不回去了,但眼下這個形勢,他實在不能讓陳博涉去冒這個險。
仇正是什么性子?從隴南山中,宣國的兵兩次中埋伏,并且被耍得團團轉,還付了贖金這件事情,便能得知一二。仇正做事,絕對心思縝密,不可能不留后手。
如果他知道霞之山有這么一條山道可以直取鄴城的話,他肯定會留大批軍隊在鄴城之中。若是陳博涉的軍隊跋山涉水,進攻鄴城的話,反而極其可能會被甕中捉鱉。
與其這樣的話,不如讓陳博涉走翠泰嶺,與仇正的軍隊正面交鋒。
現在是秋天,裕河枯竭,整個河灘地帶幾乎是一馬平川。若是騎兵步兵正面交鋒,兩兩相峙的話,陳博涉的軍隊應該更有優勢,也更占上風。
“我還是要去琛州城一趟。”
樂弘道人嘆了口氣,“去什么去?去幫著陳博涉對付你師弟是吧?”
“我……”云霽剛剛篤定的心思,瞬間又有些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