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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自己一直見不得光的秘密暴露在別人面前需要多大的勇氣?云霽卻這么做了。
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破罐子破摔,他已經猶如赤身裸體站在雪地中一般,被陳博涉渾身上下地打量了,還有什么不能說的?
但曝光了之后,隨之而來的羞怯感,令他不禁有些發抖。與被動地被剝掉面具相比,他現在是主動地袒露了,全部坦白,一絲不掛。
陳博涉看著柜子里面掛得整整齊齊的一張張面具,各種形態,各色皮膚,各個年齡,有男有女。一張張地整齊排列著,猶如一個普通物件,但細致看的時候,卻是一個個挖了眼窩和嘴巴的人臉面皮。
“都看到了?”云霽笑得有些凄涼,“這些都是死人的面皮,我一張張地剝下來的,晚上挑著燈去刨尸體,用細刀子挑著邊緣將尸體的面皮剝下來,然后制成面具,戴在自己的臉上。”
“我是什么?一個剝人皮的怪物,一個只能披著人皮活動的鬼,一個魂魄被還魂到了這個世上,如傀儡一般操作著這個身體。見不得人,也無法卸掉偽裝。”云霽抬眼看著他,苦笑變成了哀傷,“我早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誰我不知道。”
他的確是不知道,特別是當武孝帝出現的時候,他就更迷惘了。前世的感情全部涌了出來,那個倉皇想抓住那個男人的自己,不像是這一世的云霽,而更像是上一輩子的云晗昱。
但誰又能把二者剝離呢?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都只他一個人而已。要完成前世夢想的也是他,要還清前世情債的也是他,想逃脫不愿雙手染血的也是他,想剝離面具從此退隱江湖的也是他。
矛盾的,猶豫的,踟躕的,通通都是他。到底哪一個是真實的,連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先生是妖怪嗎?”陳博涉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有些遲疑,卻依然走近一步,伸手撫上了他的臉,“是妖精?是畫皮?是魂魄?還是鬼怪?”
云霽搖了搖頭,想擺脫他的手,卻被另一只手也撫上了臉頰。兩只有力的手臂捧著他的臉,讓他直直地看著自己,動彈不得。
“化身也好,魂魄也罷,先生不要再偽裝了,也不要再逃了。”陳博涉一字一句地說,“就算你是個妖怪,我也要你。”
說完之后,又戲謔地看著他,笑得有些邪氣,“都說陰鬼要陽氣,先生要的話,我渡給好不好?”說罷便低頭想吻他。
云霽推開了他,剛才還絕望的氛圍被陳博涉這句沒臉沒皮的話,破壞了個干凈。轉而又被臊紅了臉,匆忙低下頭往門外走去,“誰要你的。”
——
云霽擔了水進來,準備洗把臉。陳博涉賴在屋子里還是沒走,卻大大咧咧地脫了靴子,在床上半躺著,一派主人之姿。
“還沒走。”云霽把手倒進了木盆里,開始洗臉。他臉上還有些地方粘著樹膠,得用水搓掉。
陳博涉還是盯著他,生怕看漏了似的,看著他每一步的動作。盤了頭發,捧水洗臉,那些被打濕了的發絲黏在脖子上,面頰上,順著水滴流進了衣服里。
那張漂亮的臉沒有多大變化,卻因沾水之后更顯得白皙剔透,眼角的嫣紅和嘴唇的紅腫還沒有消去,整個人脆弱得如同一張紙。
看著這樣的季先生,陳博涉只覺得所有的感覺都集中到了下半身,只想把眼前的人拉過來,舔過每一寸的皮膚,看他哭泣求饒的樣子。
洗凈了臉,云霽端水出去又進來,走到床邊,“將軍也該走了吧。”
陳博涉順勢拉著他,讓他坐到了腿上,又抓起他被勒出了紅痕的手腕,捧到嘴邊,輕輕地吻著。
“剛才讓先生受苦了。”
陳博涉的睫毛很長,低下頭的時候,再低一些的話,便能掃著他的皮膚。他的吻細密密地落在那一寸寸的紅痕上,怕吻不仔細了,還伸出了舌頭,一點一點地舔著。
“痛。”磨破了皮的地方被沾濕了之后,微微有些疼,云霽借故收回手,不想再這么下去了。
再這么下去……他羞得耳根都紅了,心跳也跳得厲害,不知道為什么那本該如死水一般的心,會因為陳博涉一個體貼的舉動而再次跳動起來。
“放開我。”云霽越是掙扎,陳博涉越抱著他的腰,箍得他動彈不得。
“先生可知道我的心意?”陳博涉將他那些心思全部都置若罔聞,反而就先前的問話不依不饒了。
陳博涉與那個男人并不相同,若是那個男人的話,恐怕不會向他討要個回答,只管壓著他動作。但陳博涉卻執意這么盯著他,一定要問個明白。
心意……
云霽不是不明白,陳博涉對他的那些親密的動作,有意無意的觸碰,時而曖昧的話語,肯定不是如他所期待的君臣關系。他之前戴著面具的時候,還能置若罔聞,裝作不知,現在連最后一層偽裝都被揭掉了,他也變得無處藏匿了。
云霽嘆了口氣,“將軍可是忘了?君臣之間,不可逾矩。”
陳博涉聽到這個話,怒火一下子被點了起來,“什么不可逾矩……先生心中,是不是有人了?”
云霽愣了一下,不知道陳博涉為什么會這么說,又知道了些什么。
陳博涉抱著他轉身又將他壓在了身下,語氣變得暴躁,“那人是誰?公子文懷?香國公?東臨公?西南侯?還是公子文遠?”
云霽被問得不知所措,見他隱約露出了暴虐的姿態,急忙掙扎著想逃脫,但無論幾次,都是無用的。
陳博涉沉重的,結實的身體壓在他的上方,如同一個牢籠一般,他越想掙脫,就會被鉗制得越緊,緊到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是誰?那個陛下嗎?”陳博涉的目光有些逼仄,“你心心念念不忘的,是不是那個陛下?是哪一個?是公子文懷嗎?我不在的時候,你在他身邊,朝夕相處,是不是做過了……”
“啪!”云霽揚手一個巴掌打到了他的臉上。
陳博涉怔怔地看著他,有些回過神來。
云霽一抬眼,又是滿眼的淚,不知道陳博涉從哪里得知了,難道剛才那恍若武孝帝的舉動,都是騙他的?其實那個男人根本沒有回來,只是陳博涉在試探他?不止如此……這段時間讓他留守鄴城看著公子文懷也是試探他?
陳博涉,太過分了!
“你走!你走啊!”云霽拼命掙扎著,幾乎聲嘶力竭。
陳博涉還從方才說出話中沒有回過神來,松開了對云霽的鉗制,從他的身上撐了起來。
“我不想見到你!”云霽舉起手臂蓋住了眼睛,想掩蓋他的抽泣之聲,卻留下顫抖在嘴唇和瑟縮的肩膀。
“先生……我……”陳博涉伸手想拉開他捂著眼睛的手臂,卻遭到了強烈的抵抗。云霽側過身子,整個人都蜷縮了起來,逐客令說得再明顯不過。
陳博涉猶豫了一下,無法那么強硬著繼續質問下去,只得起身走了。
每每于此,都是這樣的收場。那個“陛下”仿佛橫亙在二人之間的一個結,一個忌諱,一個不得言說的禁句,硬生生地將二人隔開,不得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