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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還以為你不敢上來呢!”輦車里面,劉恒輕哼了一聲,說道。
“我有什么不敢上來的!”劉昌看著劉恒已經遮掩不住的老態,心中竟是沒多少志得意滿,反而有些空落落的,只覺得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劉恒并不提當年的事情,只是上下打量著這個多年不見的兒子。
劉昌如今正值盛年,端的是雄姿英發,坐在那里,姿勢雖說有些隨意,卻頗有一番沉凝氣度,果然頗有些君臨天下的氣象。
看到長子這般模樣,劉恒心中原本還有一些不忿,如今也已經是煙消云散。不談父子之間那些恩怨,這個孩子的確是最適合的繼承人。漢家天子并非那等生于深宮,長在婦人之手的君主,這年頭也沒什么白龍魚服的話,作為天子,頂個徹侯的名頭,跑到外頭廝混是正常操作。像是漢武帝,就經常打著平陽侯的名頭跑到外頭折騰,還踩壞過百姓的農田,被一通破口大罵。
漢家也沒什么祖制之說,每個天子上臺都有自己的政治主張,如果說其他人還要在上臺之后摸著石頭過河的話,劉昌已經在他的地盤上完成了這個步驟,現成的經驗可以套用過來。
劉恒自個是藩王出身,在代國就見識過許多民間疾苦,代國原本處在對抗匈奴的前線,匈奴人三天兩頭越過長城來打一打草谷,結果到了現在,直接調轉過來了。在遼國的組織下,幾個兒子反過來大劫匈奴人去了,以至于原本處于漠南的匈奴部族要么干脆老老實實投靠漢家,要么就往西往北搬遷。
僅僅看這個,就能看出來劉昌的本事,更不用說,遼國并沒有因為連年的擴張導致民不聊生,反而一直蒸蒸日上。
劉恒其實很難理解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但是不管怎么說,劉昌的確是最能干的,最能托付社稷的。
這么想著,他忽然嘆了口氣,說道:“當年你母親的事情,時至今日,朕也沒有后悔!”
說著,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劉昌:“若非如此,朕也做不得這個天子,甚至,到時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咱們一家想要太太平平做個代王也未必能行!”
劉恒的話很坦誠,但凡是個腦子正常的天子,上位之后,總是要想辦法削弱諸侯王的。劉恒自己做了天子,就將齊王一系折騰得七零八落,另外幾個原本在總是里極為強勢的諸侯王如今也已經差不多在茍延殘喘了,這里頭還有劉昌相當一部分功勞。
代國雖說是個窮地方,但也是緊要之地,誰也不能確保,在代地的諸侯王會不會因為對天子不滿,直接勾結匈奴。實際上,北地的諸侯王勾結匈奴從來不是什么新聞。所以,這等地方,再窮,也是得放在信得過的人手里的。第一任代王還是劉邦的親兄弟呢,遇上匈奴人過來,二話不說就跑路了。盧綰跟劉邦好得跟穿一條褲子一樣,一聽說有人告自己謀反,也得卷起包袱投奔匈奴!
劉邦做天子乃至劉盈做天子的時候,劉恒都能好端端做自己的代王,輪到呂后的時候,就得嫁個族侄女給他,才能放心。等到再換一任天子,血緣關系更遠了,那劉恒再老實,也得防著對方疑神疑鬼,隨隨便便就找個茬問罪。
劉恒這個時候也不想虛言矯飾:“生在皇家,什么感情都是虛的,關鍵在于立場!因為這件事,流的血已經夠多,所以,你既然要做天子,這事明面上也該放下了!”
劉恒已經說得很直白,你就算是還小心眼,但是,以后卻不能再以這個理由追求下頭的人,以免鬧得人人自危。這些年下來,開國功臣已經死得足夠多,殘留的那些子孫也不成器,想要收拾他們,有的是借口,沒必要再死揪著誅呂的事情不放,到時候這些人抱團,再編排出什么老劉家翻臉不認人的話,說出去也不好聽。
劉昌忽然說道:“那父皇你擔心這個,擔心那個,難道就不擔心自己的身后名嗎?”
劉恒露出了一個有些微妙的神情:“漢家以孝治天下,朕又是以小宗繼大宗,是咱們這一支實際上的祖宗,你還能怎么折騰?”
劉昌也有些無話可說,這其實就是無欲則剛,劉恒也算是破罐破摔了,橫豎劉昌不能死命抹黑他,那樣是質疑自己繼位的合法性,別看劉昌一直打著為呂氏復仇的旗號,但實際上,他依舊是姓劉的。他要繼承皇位,正統來源是劉恒冊封太子的旨意,而不是他身上有呂氏的血脈。因此,就像是后來漢宣帝劉詢為了自己地位的正統合法,在朝堂上提出要給曾祖父漢武帝加廟號一樣,劉昌也不能否定劉恒的合法性,甚至,還得維護他。
在漢家,孝道是一面旗幟,甭管你心里怎么想,明面上都要將旗幟豎起來,還得打扮得光鮮亮麗。劉昌能做的大概就是削減劉恒的陪葬品。問題是,劉恒本來就要求薄葬,再減薄,那真的是臉都不要了!
甚至,想要報復劉恒,增加陪葬品大概更有效一些,漢家天子的陵墓,當初也唯有霸陵因為陪葬簡薄,才逃過一劫,不至于被一茬又一茶的盜墓者給盯上。像是陪葬最豐厚的武帝,陵墓被光顧的次數根本算不清楚。
想到這里,劉昌都有些意興闌珊起來,只覺一拳打在了空氣里。在沒見面之前,劉昌不知道想了多少次,等到見到了劉恒,想要如何如何,但是真的面對面了,看著這個已經是老態畢露的男人,劉昌除了一聲嘆息,便再無言語。
父子兩人相對無言,而外頭,也有許多人恨不得豎著耳朵打探鹵簿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想要看到父子相殘,血流成河,但是一路上卻都非常平靜。
天子鹵簿沿著寬廣的宮道一路直往未央宮而去,等到看到劉昌扶著劉恒從鹵簿上下來時,許多心懷鬼胎的人都是暗自遺憾,還猶不死心,偷眼四看,想要看看宮衛是不是隨時準備來一場宮闈事變。
結果就看到,劉昌帶來的護衛非常絲滑地融入到了宮衛之中,輕輕巧巧就接管了一半的未央宮。這些人精子頓時明白,天子這是已經徹底下定了決心!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在宮宴上,劉恒親口表示,千秋之后由太子克繼大統的時候,大家都絲毫沒有意外,一個個老老實實下拜,免得被下一任天子惦記上。
一些投機分子更是暗搓搓盤算著,能否擠掉太子身邊原有的班底,好在新君繼位之后在朝堂上依舊占據一席之地。
強撐著舉辦了宮宴,回到寢宮之后,劉恒就再次病倒了,劉昌以侍疾的名義,留在了未央宮中。
第132章
天子病重,長安戒嚴。
各種小道消息傳得沸沸揚揚,然后就被廷尉找上了門。
劉恒前些年下過《除誹謗令》,表示不會以言問罪,但是針對的是普通的百姓,而不是官員和貴族。對于這些吃飽了撐的,就喜歡搞事的家伙,劉恒可沒那么多寬容心。
如今正處在皇權交替的關鍵時刻,劉昌和劉恒這對父子的關系又一直非常微妙,真要是放任這些流言蜚語,回頭外頭就要猜測皇室發生了什么骨肉相殘的慘劇,變成有心之人興風作浪的借口。
宮中也是一片愁云慘淡。劉恒的妃嬪其實并不少,不過多半地位比較低,混個七子、八子都算是不錯的了,更多的根本就是被睡了那么一兩次,比宮女強一些而已。
最重要的是,她們都沒有孩子。劉恒自從來了長安之后,就再也沒有生育過,他現有的孩子都是在代國就有的。對于那些低位的妃嬪來說,沒有孩子,就意味著新帝登基,她們的未來得不到任何保障。
劉邦死后,戚姬算是自己找死,但是呂后也沒留著其他女人給自己添堵,有孩子的都被打發到封國做王太后,沒孩子的要么就是被遣散出宮,要么就是送到永巷。劉盈的女人更是倒霉,正兒八經的皇后張嫣都只能被幽禁一生,何況是其他人。
遣散出宮對于她們這些沒有多少私有財產,又除了侍奉男人沒有別的技能,偏偏還有幾分美貌的人來說,多半就意味著她們只能淪為奴婢,社會地位大幅度下降。而永巷就更倒霉,原本就是安置犯錯的宮人的地方,進去了之后也就別指望有翻身的余地。
劉恒卻沒有心思去管這些他幾乎連面目都記不清楚的女人,他清醒過來之后,便開始召見朝中幾個重臣,此時的皇權可沒達到巔峰,還保留著君拜臣,臣拜君的傳統,三公九卿乃至一眾貴族,話語權還是比較大的。像是這等緊要關頭,就得先跟這些人達成一致。
事實上這也就是走個過場,偏偏還不得不走。劉昌幾乎就沒在中樞待過,他也不可能一上來就將所有人都換成自己人,甚至哪怕到后期,他有能力換人了,也不能全換了,免得朝堂上一家獨大。
眾臣也明白這個道理,這可不是自矜拿喬的時候,現在你不給臉,那就別怪之后新君不給你臉了。能坐到這個位置上的,都是聰明人,一個個老老實實在劉恒病榻前發誓會遵從劉恒的詔令,效忠新君。
劉恒也抓緊時間,將朝堂上的情況跟劉昌交了底,誰誰可用,誰誰就是墻頭草,誰誰暗地里頭有些小心思……
自覺將該交代的事情都說了,劉恒最終還是沒有忍住:“你登基之后,準備如何待你的兄弟?”
劉昌很坦誠:“我打算恢復周制,封宗室與功臣于外,不僅是幾個弟弟,便是將來我自己的兒子也是一樣,除了儲君坐鎮神州重地,其他人都會分封出去!”
“你就不怕再出一個大秦?”劉恒問道。
劉昌輕哼一聲,說道:“后世子孫占據那么大的優勢,還叫人翻了盤,那也是命該如此,何必多管!”
劉恒便不再多說,始皇帝那般雄才大略,尚且二世而亡,老劉家也沒什么千秋萬代的野心,一代人顧好一代人便是。老劉家的根本從來不是那些貴族官僚,而是那些看似卑微的黔首。大澤鄉的那一聲“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言猶在耳,曾經世代公卿的家族在秦末亂世的碾壓下如同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