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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性格很好,但她的脾氣又沒那么好。
息事寧人可以,裝聾作啞不行。
所以十分鐘后,晏在舒終于在這片居民區外邊的馬路上找了個劃線位置,下車后拎著一個紙袋,對著導航往里進。
這片小區是九十年代的舊小區,臨近學校,這個點兒正好能聽到廣播體操的播音,雜草從紅磚瓦角落里鉆出,樹下密密麻麻落著枯葉,橄欖樹的果核腐爛了,被一雙帆布鞋踢開,骨碌碌地滾到臺階前,上了臺階,穿過樓與樓之間的窄道,幾滴水“噠噠噠”地滴晏在舒肩膀,一抬頭,上邊兒防盜窗里,一阿姨正抖衣服掛曬,她笑一下,低著頭走進了樓道里。
上三樓。
門還沒敲,里邊門吱地一響,一張白生生的臉從里邊探出來,“晏晏!”
***
屋子不大,一房一廳帶小陽臺,三樓的高度正好是樓前那棵老樹的高度,風過,揉得那半青不黃的葉子咯咯響,晏在舒把家里帶的早餐放在桌上,雍如菁在廚房里熱牛奶,穿著條綢紗的家居褲走來走去,露出的腳踝伶仃一截,很白,沒有什么生命力的蒼白,細細的,柔柔的,一只膘肥體壯的杜賓跟在她屁股后邊打轉。
這狗晏在舒認識,這狗的主人晏在舒也熟,這狗還是只帶編制的狗,但她沒怎么明白一件事:“它怎么在你這兒?”
“上個月裴庭送過來的,他說浪浪犯了錯誤,被市安全防衛中心勸退了,他說他新女朋友過敏,這段時間要養在我這里,”雍如菁從廚房里探出頭來,又低頭拍那狗的腦袋,“浪浪,去跟姐姐打個招呼。”
那只杜賓嚶一聲,噠噠地跑到晏在舒跟前,特敷衍地扭了兩下尾巴,一屁股坐下去,渾身黑毛像浪一樣晃蕩了一下,不情不愿抬爪子,晏在舒跟它屬于相看兩厭的狀態,伸手,擊掌,走個過場就算完事兒了。
晏在舒揚聲:“這你也信?”
雍如菁把牛奶遞給她,茫然地回:“不是說現在編制都飽和了么。”
“……”她不是說這個,她說的是新女朋友過敏,裴庭那死樣,浪浪是他跟雍如菁初中那會兒撿的狗,那就是他親兒子,寵得沒邊,狗仗人勢四個字是耍得淋漓盡致,裴庭為此跟一個排的女生斷過關系了,就沒聽說過反過來為了誰把浪浪丟了的。
而晏在舒不準備說這個,她給唐甘打了個電話,唐甘說還在找車位呢,十分鐘就到,晏在舒又站起來,到陽臺去給一盆蔫巴巴的花澆水,轉頭看見晾衣架邊上坑坑坑地響,扭頭問,“有沒有工具箱?”
“沙發邊上的小箱子里。”
晏在舒把陽臺松掉的螺絲擰緊了,又看了看防盜網,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寸步不離的狗上,行吧,獨居女生,有只兇神惡煞的大黑狗鎮宅,挺好的。
十分鐘后,唐甘到了。
晏在舒和他們約在雍如菁家,是要談談那部片子的事兒,那兩分多鐘的內容需要一個正面渠道發布,裴庭是個在規則邊緣打轉的人,站在裴庭的角度,沒有任何個體能把這段內容公之于眾,這倒沒錯,而其他第三方渠道合不合規另說,多少會帶著“揭發”這種具有強烈引導性的意味,把原本的客觀事實帶偏,把節奏帶大以博取關注度。
而晏在舒沒想過走偏道,也沒想過用那種不體面的方式把消息給爆出來,她不需要腥風血雨,她有硬扛的底氣。
所以晏在舒要找個渠道內,有公信度,又有一身硬刺的人,她找到了雍如菁。
雍如菁在市電視臺實習,帶她的師傅叫姜楊,姜楊早年是市電視臺法制欄目的主持人,暗訪過代/孕機構,報道過學籍亂象,在他手底下揭開的黑幕數不勝數,是個頂有名的刺兒頭,是個情操至上的理想主義者。
但他第一反應是,“這活我不接。”
晏在舒愣了,雍如菁也愣了,她把電腦屏幕轉過來,小聲地對視頻對面的人說,“您還沒看呢。”
視頻鏡頭里面,那位針砭時弊一身反骨的刺兒頭不如想象中那樣尖銳,也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與刁鉆的話題角度,反而長得闊面橫眉,像是舊版電視劇里的魯智深,此時此刻他坐在高鐵站的候車大廳里,周圍人來人往,他咳嗽兩聲,應道。
“你們說的這件事,我們也追過這個新聞,幾年前登報檢舉笠恒藥業導致兒童藥毒性耳聾的人叫榮輝,是桉縣一名農戶,他兒子就在當地特殊兒童中心,當時我們暗訪過那里,所用藥物已經全部替換過一遍,于是我們輾轉去采訪榮輝,但他第二天就改口了,說只是一場誤會。”
唐甘腦子轉得快,聽了這話,說:“動作這么快,要么威逼利誘,要么屈打成招唄。”
姜楊笑一下:“這也只是主觀臆測,新聞報道要求的是客觀事實,只報道,不蓄意引導。”
雍如菁煞有其事地點頭。
唐甘笑瞇瞇的:“客觀事實就是,桉縣的老藥廠確實提供了會致使幼童藥毒性耳聾的藥物,證據確鑿,這沒得洗,對吧,而當年這事兒沒有報道也沒有追責,這也沒得洗,只是缺一個曝光的渠道,缺一個關注度,桉縣那些小孩兒還沒人管呢。”
姜楊推了一下眼鏡,卻提醒他們:“報道不難,舉證難,臺里報不報得了是一回事,而我們能做的也僅僅是報道事實而已,笠恒藥業如果有違規違法操作,最后都要移交公檢法。而你們要考慮到之后的事情。”
仨女孩兒都湊在電腦屏幕前,聽著。
“你知道新聞一經播出,一經發酵,會導致什么嗎?會導致沒有單位敢再給桉縣提供免費物資,甚至以桉縣為輻射點,周邊所有慈善機構的物資供應都要出問題。”
姜楊把眼睛摘下來。
“心里有鬼的,借著這風波就把物資停掉了。真正做好事的,也要受到連帶質疑,甚至會不會被惡意調換供應品以訛詐錢財,心理承受能力低點兒的,干脆就不干了,憑什么老子做好事要挨這指指點點呢。”
晏在舒轉了轉杯子,說:“病灶就在那里,人不能因為傷后的陣痛,就拒絕治療,您說呢。”
姜楊靜了半晌,最后把目光移向雍如菁:“我兩點半到海市,如菁,你現在去向主任報備,再把視頻原片原機都帶到臺里,要驗過是否為合成帶。”
雍如菁乖巧點頭。
視頻連線結束后,三個女生圍著桌子坐,你看我我看你,唐甘先攤手,“別看我,我第一次遇到這事兒。”
雍如菁靦腆道:“我上一次報道的還是相親角的數據造假問題。”
唐甘噗嗤一下,說她們就像角都沒長好的小羊羔,聚在一起,要闖進那迷霧重重的山林里去,周遭的獅狼虎豹在迷霧里眨動眼睛,“現在就看先張開獠牙的是誰了。”
晏在舒沉默片刻,抬下眼:“弄他們。”
當天下午,晏在舒和唐甘到高鐵站接上了姜楊,一路直往市電視臺去,雍如菁已經在臺里等著了,一碰面,說了三件事兒,一是鐘主任不批,說是時隔多年,再炒冷飯也沒意思,二是鐘主任接了個電話,又笑呵呵地改口了,第三,早上駕車前往桉縣,到榮輝家里尋索當年那小孩兒檢測報告的同事,也快要回到海市了。
三甲醫院的檢測報告,板上釘釘的視頻證據,完整的藥品供應清單,三流合一,矛頭直指笠恒藥業。塵封的真相,泣血的事實,十八個耳朵陷入長眠的兒童,還有他們身后不計其數正受著潛在危險的孩子,讓這條新聞一經播報就炸開了。
當晚,搜索引擎中,“桉縣”,“笠恒藥業”,“藥毒性致聾”,“你還在給你家孩子用這幾種藥嗎?”關于這條新聞的詞條層出不窮,彈起,被壓下,再反彈,再被壓,方歧就坐在唐家公司的服務器旁邊,在賽博戰場上,讓零星的火苗一次次燎原,有記者連夜到桉縣采訪特殊兒童中心的老師們,有社會熱心人士開始計劃對這些兒童的針對性援助。
晏在舒在自家的小陽臺,握著手機,邊上的電腦正放著姜楊的個人直播,她的手機就放在椅子邊,三兩秒,她就看一眼。
一口氣舒出來了,另一口氣還在胸口越燒越旺。
一點兒和緩的趨勢都沒有,她甚至覺得孟揭就是故意的,那么個高冷的仙兒,能蹦能跳能喘氣的太子爺,活二十來年沒對誰低過頭,被分手了,被拉黑了,給了她整一周的冷靜思考時間,挨了她劈頭蓋臉的冷言冷語,沒發脾氣,晏在舒直到現在都還記得他轉身走的時候,風是怎樣翻動他領口,記得他低頭的頸部弧度,也記得他平平靜靜說出來的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