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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生一頭卷毛，講什么話都像恨不得要把心窩子掏給人看，怪可愛的，辛鳴也笑：“還是經(jīng)得少了，多習(xí)慣習(xí)慣。”

“習(xí)慣習(xí)慣怎么了？”

辛鳴：“下次就不會再受傷了。”

倆人站在診所門口笑，眼風(fēng)飛來拋去，后面推拉門又響。

孟揭是最后出來的，他個兒高，云淡風(fēng)輕往門口一站，就把里邊的燈光團團遮住了，一角側(cè)影來到晏在舒身旁，她不動聲色。

這人戲好得很，沒跟她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因視線的長久逗留被誰察覺過，就像真是專程來陪朋友處理事情一樣，全程置身事外。

“那……咱就散啦？”那男生回頭看孟揭，“孟揭，你怎么走？”

“我開車，”這祖宗今晚第一次在她跟前開口，第二句話是看著她說的，“一起。”

初冬的夜里，狂風(fēng)踹得路牌哐啷啷響，這條小街人跡罕至，四個年輕人站在小小的診所外，身后是昏黃的舊燈光，晏在舒跟孟揭隔著半米的距離對視一眼，她的頭發(fā)都收在冷帽里，嘴唇紅而干燥，偏偏膚白，眼神里有層光膜，微微抬著下巴看過來那勁兒，又冽，又帶著股難以言說的欲。

讓孟揭覺得心臟像塑料膜做的，瞬間鼓鼓囊囊充滿氣，又瞬間被“呲啦”一撓，氣兒散了，她的眼神地不著痕跡地挪開了。

“行啊，我到師大那條街，你到師大那地鐵口把我放下來就行，學(xué)妹……”

晏在舒在他開口前打斷：“我自己走。”

辛鳴也跟著她走了。

但辛鳴沒送她上樓，也沒再說要約她吃飯的事兒，反而接過方向盤，一路上說了點兒日常保護關(guān)節(jié)的技巧，把她安安穩(wěn)穩(wěn)送到了樓下。

這人也挺有意思，他百分百認得孟揭，也百分百知道他們之間那點明明暗暗的過往，不說，非但不說，還能不動聲色地悟到晏在舒的意圖，她對孟揭什么態(tài)度，辛鳴就對孟揭什么態(tài)度，不作妖，不爭強好勝，沒有幼稚的男孩子氣。

停了車，晏在舒送他出小區(qū)，走到門口時，辛鳴停步：“上去吧，挺涼的。”

晏在舒說：“路上小心。”

而辛鳴沒動，他站在路燈下，個兒也拔高，身上有一股脫于精細化管教，明顯多年放養(yǎng)的氣質(zhì)，跟唐甘有點兒像，看著糙但一遇事就精得不得了，就好比這時候，冷月，微風(fēng)，四下無人，一呼一吸都會比平時更抓對方的注意力，他垂下的手指敲了兩下褲縫，還沒開口，晏在舒就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知道我為什么拍那部片子嗎？”

辛鳴倒是沒想到她提這個，他把手慢慢收起來，揣進褲兜里：“你說說看。”

“網(wǎng)絡(luò)上有種長視頻博主，更新時間間隔比較長，一個月更新一次的呢，經(jīng)常被戲稱為月更博主，我就是一個月更博主，但我的平臺是全封閉的單向通道，我的觀眾也只有一個，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能看到視頻，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得到視頻，但這個習(xí)慣延續(xù)了很多年。”

“所以我拍那部片子，根本就沒有多少正義的初衷，只是想給那個觀眾看看，看看晏在舒平時都在做什么，看看公式、白板和無菌室外的世界是什么樣子的。”

這話是在推翻他下午時提的第一個建議，也是拒絕了他一次，很直接，辛鳴聽著，點個頭：“是我理所當(dāng)然了。”

晏在舒接著說：“還是有一件事要告訴你，電影節(jié)我不會申了，浪費你這么長時間，我很抱歉。”

辛鳴沉默了會兒，她不但是拒絕了他一次，也看明白他家里在笠恒藥業(yè)這件事上必須明哲保身，所以把他也摘了出去，很體面，很周到，也給了明顯的距離感。

但他沒在意，他就挺喜歡晏在舒身上這股勁兒的，噗嗤一下笑。

“不至于，多大點事兒，你要想上，我?guī)氵^流程，你要不想上，我就先領(lǐng)你進場看看這次入圍的好片子，道什么歉呢，別見外。”

辛鳴就是這樣，翻篇特別利落，而他走之后又給晏在舒發(fā)了條語音：“我為我今天的提議道歉，特不尊重人，也特小看你，那片子的后續(xù)處理上，你要有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啊。我一個搞電影的，資源人脈都在自己手里，不吃家里糧，也能不受家里管。”

這話說的，針對性真強。

當(dāng)時晏在舒換了件外套，穿著雙毛拖鞋，又從家里出來了，徑直進了一間輕食店。

街區(qū)里人來人往，兩側(cè)都掛著亮堂堂的招牌，露天區(qū)坐著笑鬧的年輕人，路邊都是攜家?guī)Э谏⒉较车模?wù)員站在玻璃柜里側(cè)，問她要些什么，晏在舒一邊把手機擱在耳朵邊上聽，一邊說：“甜椒，魚，南瓜，藜麥飯，西蘭花。”

服務(wù)員又問她需要什么醬汁，晏在舒不用，然后掃碼付款，出門時玻璃門叮一響，耳邊飄過一句服務(wù)員的“歡迎下次光臨”，一打寒風(fēng)撲面而來，真冷啊。

她沒戴帽子，頭發(fā)散著，劉海被吹得一小卷一小卷翻起來，轉(zhuǎn)頭進了右邊便利店，出來時左手捧著個打包紙盒，右手握著一瓶開了蓋的蘇打水，胳膊肘下還夾著自己的手機。

一口冰水慢慢滑進喉道里，晏在舒往小區(qū)方向走，不遠處新開的甜品店前排了一條長隊，叫號聲兒特別大，她沒往那湊，只是遙遙地望了一眼。

普普通通的一眼。

卻在那烏泱泱的人潮邊上，看到一個站在咖啡店外，正打著煙，等著咖啡的孟揭。

晏在舒的視線停留了兩秒，三秒，當(dāng)下沒想別的，就想這整個市中心十步一家咖啡店，孟揭哪里不能去，偏偏要到她家樓下來買，明明這片街區(qū)是出了名的難停車，明明他從來不愛往人扎堆兒的地方去。

或許是視線的長久停留，或許是他們睡了那么多次終究還是培養(yǎng)出了一點兒心靈感應(yīng)，孟揭剛剛從窗口接過咖啡，轉(zhuǎn)身朝外走，眼神自然地抬起，放遠。

于是，隔著五十米的喧囂和人影，他們又對上了一眼。

檸檬味兒的蘇打水開始在胃里反酸。

這死性不改，永遠自顧自做事的混蛋。

但這種想法在腦子里僅僅掠過一瞬，因為晏在舒緊接著看到孟揭臉上的微妙情緒，隔得遠，清晰度并不高，仍舊能感覺到他也懵，也沒想到在這個點能在這個地方遇上她，在他的認知里，辛鳴陪著晏在舒看手，幫晏在舒把車開回家，于情于理晏在舒會請他吃頓飯，把這人情當(dāng)場給還了，很不爽，沒錯，但他也沒什么立場不爽。

身后又有運動完的女生買了水和面包出來，晏在舒?zhèn)壬斫o她讓路，順而收回眼神，繼續(xù)往小區(qū)門口走。

原來，孟揭還真不是來逮她的，而是被她逮到的那一個。

***

但孟揭多自洽，沒有半點被抓包的心虛，在看到晏在舒那一瞬間，原本往左的腳步立刻打右，十秒不到，晏在舒還沒走到門衛(wèi)處，孟揭的身影就扎扎實實堵在了她跟前。

晏在舒看也不看他一眼，折身往前走，孟揭倒走兩步，同時伸手握她手腕，偏偏晏在舒左右手都占著東西，行動力完全受限，沒法攔也沒法擋，左手手腕輕輕松松被握住了，緊接著孟揭手下滑，制住她的手肘，力道整個一卸，她指頭就松了，那打包盒連著手機也就都落到了孟揭手上。

“我拿，你手上別使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