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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南岳見朱穆清神色有異,心中暗道不好。他并未來得及阻止,便見朱穆清撂開寫好的文章,開口道:“臣朱穆清,冒死進諫。請陛下收回成命,下罪己詔——”
“我大庸朝自開朝以來,四十六載間,休養生息,為萬民之所向。然陛下自即位以來,以國為家,予取予奪,視天下社稷為兒戲。乾綱獨斷,視群臣為掣肘,視天下百姓于無物。”
“強推清田策,以致地方亂象之多千古罕見!”
“陛下親自褒獎之忠臣義士董繼榮,實際勒索百姓財物,魚肉鄉里,欺上瞞下,致使民怨沸騰才,匹夫民賊當道!”
“陛下非但不治其罪,反要褒獎,是真的不顧大庸朝的子民了嗎?”
“大膽!”永壽帝哪怕是個泥捏的脾氣,也聽不得臣子這樣的質問。他憤怒極了:“朱穆清,你要造反嗎!”
“臣朱穆清歲出身于鐘鳴鼎食之家,可穿上這一身官袍亦敢為生民請命!”朱穆清浩然道:“臣恭請圣上下罪己詔,肅清朝綱,還天下清明——”
說是遲,那時快,朱穆清一頭撞到了文化殿中的大柱上。那雕梁畫棟上染了血,漸漸落了下來。
迸濺的血花落到了一些人臉上。
朱穆清這一撞倒在地上,又爬起來往前膝行幾步,他抱著必死的決心重復道:“臣恭請圣上下罪己詔,肅清朝綱,還天下清明。”
“天下百姓,苦陛下久矣!”
朱穆清說著站起來,直視霍平禎的眼睛。他的眼眸中盡是失望,想他十九歲中舉,二十三歲中進士。滿腔的報國志在面對乾綱獨斷的君主時,卻只有“死諫”這樣的笨辦法,可他年輕時分明還與人爭辯過,認為文臣死諫實在過于迂腐。
可時過境遷,他竟用上了這樣的手段。
朱穆清的身后,朝廷重臣們都反應了過來。內閣首輔張南岳上前對著不要命的人抬腿就是一腳,看著厲害,其實只是碰到了官袍的一片一角。
“陛下,朱大人是一時情急,才鬼迷心竅!”張首輔急切道:“臣這就把他趕出去,叫他回家閉門思過……”
“天下百姓,苦朕久矣?”永壽帝口中喃喃地重復著那句話,荒誕地看向文化殿。
朝廷重臣們跟著張南岳有樣學樣,看起來都像是在毆打怒罵朱穆清,實際上是在堵上他的嘴——
這多可笑。
他的肱股之臣們,聽了這般不忠不孝的違逆之言,竟然忙著救一個罪臣。
“都給朕停下!”霍平禎站了起來,目光緊緊盯著朱穆清:“誰指使你的,是誰叫你用這種法子來逼迫朕的?”
“你要做什么,要逼宮?”
“臣無愧于天地,無愧于陛下。”朱穆清說話時嘗到了額頭流下來的血,平靜道:“臣身為左都御史,身受先帝皇恩,為民請命是職責所在。”
朱穆清話音剛落,他的官袍衣袖再次獵獵作響,在眾人眼前、在手握天下權柄的永壽帝心中敲下了震耳欲聾的一記。
朱穆清的第二撞,沒有給自己留一點余地。
張首輔奮力地一奔,卻也沒能阻止,只來得及扶住他的腦袋不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