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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楷心念一動,換了個問法:當晚是否有一個戴口罩帽子、遮住容貌的女人上他的車,并且敲打他,雖然公交車上沒有監控,但是道路上都有,相關警方都已經掌握了,讓他想清楚再回答。這么明顯的、反常的外貌特征,晚上乘客又少,不可能注意不到。事關一起重要案件,作偽證是要坐牢的。
這么一嚇,章超華的臉色就有些變化,沉默一陣后點頭:“好像是有個戴口罩帽子的女人。”
“在影竹鎮上車,環湖東路下車?”
“應該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到底是不是?”
“……是的。”
“那她有沒有在車上跟你說過什么話,或者跟你再聯絡過?”
“沒有。”
“想清楚再回答!”
章超華的臉都紅了,嘴唇也有些抖,但還是答:“真沒有,我們從來沒有說過話,她總是坐在最后一排,低著頭,我也不會主動找乘客說話。”
他說從來沒有。
敏銳如方楷,立刻問了一個李輕鷂問過的問題:在這之前,戴口罩帽子的女人,是否還在同一時間,坐過他的車。
一開始章超華推說記不清,又被方楷敲打幾句后,他說好像有過兩三次,但具體哪天,他確實記不清了。
“那我同事在車上問你時,你為什么否認?”
章超華低著頭說,之前就覺得那個女人,大半夜遮住樣貌,鬼鬼祟祟。今天陳浦他們一直揪著問,他又不知道他們是什么人,怕惹麻煩,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什么都不說。
方楷又問,為什么今天前2/3路程開得那么慢,后1/3開得那么快,是不是有人交代過他,讓他這么做。
章超華一口咬定沒有,他說是因為自己感冒了有點頭暈,所以開得慢。后來陳浦下車時問了那么一句,他才意識到,怕耽誤后面路線,所以加速開完。
方楷又審了一陣,實在問不出什么了,就暫時把章超華扣押著,到點兒就得把人先放了。
匯報完情況,方楷問:“二位獨行俠,怎么看?”
陳浦朝李輕鷂抬抬下巴:“你先說。”
方楷知道他這是要鍛煉新人,也看著李輕鷂。
李輕鷂:“章超華肯定認出了坐車的女人,就是醫院的女人,也就是他的恩人——向思翎。向思翎坐過好幾次他的車踩點,我估計他也猜出了一點什么。所以他才一開始,才會對我們隱瞞,而且故意把車開得很慢。等到你詐他,說路上監控拍到了,他狡辯不了,可能也怕真的擔責任,才承認這個女人的存在。”
陳浦說:“不管怎么說,他親口承認這個女人存在,而且在案發當晚走過這條線路,就已經證明,我們的推測是對的。我想他是真的沒有看到過向思翎的臉,她從一開始就做好了這一手準備,就是為了今天,哪怕司機被我們找出來,依然不能作為證人。”
李輕鷂接口道:“對,就算我們現在讓向思翎戴上口罩,拉到章超華面前來,他也可以閉著眼睛說不認識,咱們也沒轍。畢竟認不出也合情合理,主觀能力的東西,不能算作偽證。我甚至懷疑,向思翎提點過他這一點,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你看他一個不懂法律的司機,度把握得多好。”
方楷用手指點點桌子:“二位,雖然我不清楚你們具體調查進度,但是,我要提醒一句,那個慈善基金的總經理是李美玲,那筆款項簽字也是李美玲。我也可以說,那個女人,是李美玲啊。向思翎在這里頭,可是摘得干干凈凈,單她當晚住在影竹山這一點,并不能說明那個女人就是她。”
果然,李輕鷂心想,從一開始說基金公司總經理是李美玲,她就預料到了。一開始是通緝犯,而后是神秘花襯衫男子,現在則是李美玲。每一次當她和陳浦摸到真兇的一點輪廓,就立刻有完美的擋箭牌出現。他們的真兇,真是把套路玩得明明白白,這都不是狡兔三窟了,這是走一步看十步。
章超華已經在筆錄上簽字,他們可以說獲得了一定進展,但是不多。這份筆錄真的交上去,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指向的是李美玲——向思翎的親生母親。
“接下來怎么辦?”李輕鷂。
“我們直接去找向思翎聊聊怎么樣?”陳浦卻似半點不氣餒,眼望著她,溫煦含笑,“是時候打打草,驚驚蛇了。”
李輕鷂這幾天雖然嘴上依然厲害,心里其實對陳浦已經很服氣了,當著外人自然不會斗嘴,干脆地答:“我聽你的。”
陳浦挑挑眉,唇角微勾。
一旁的方楷卻一怔。
老刑警的眼睛有多毒呢?李輕鷂還算正常,可陳浦看人的眼神,那個黏膩拉絲的熱乎勁兒,跟以前從前冷艷高貴的陳隊長,判若兩人啊。
——
向思翎記得,自己第一次參加商業酒會,就是羅紅民和李美玲帶著她。她是被打扮得精致美麗的乖女兒,跟在他們夫妻身后。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她,還有羅紅民的朋友笑著詢問,她有沒有男朋友,開玩笑要把兒子介紹給她。
羅紅民笑得更加爽朗,孩子的事情,自己做主。
大家都看著向思翎,她那時大學才畢業,靦腆低頭,說:“我、我還小。”
大家都笑了,李美玲淡笑,羅紅民也在笑。
再后來,她和錢成峰談了戀愛,從那時候開始,她就不用再跟在那對夫妻身后,是錢成峰陪著她,出席一次又一次的活動。向思翎捫心自問,那個時候,她是真的想跟他好好做夫妻,想要倚靠這個男人,獲得幸福。她也把對駱懷崢的愛,放到了心底深處。盡管那份愛,曾經令她疼到了骨髓里,整個人仿佛從里到外都為之腐爛。
可她對丈夫的真心實意,最后得到了什么?不過是無休止的辱罵,一刀兩斷的決裂。
從此以后,向思翎就沉默了,什么人在她身邊,她自己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都無所謂了。
直至今天,她作為華譽集團的實際控制人,參加一個酒會,竟然是駱懷錚陪在她身旁。
她穿著昂貴的晚禮服,坐在端重大氣的真皮沙發上,望著不遠處,西裝革履、氣質不凡的駱懷錚,只覺得這一幕,就像一場她從來不敢奢望的夢。
可是啊,向思翎,夢,不也實現了嗎?
她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敬了自己一杯,而后將空酒杯放在殷勤的服務生托盤上,起身,風情搖曳地走向了曾經那個夢中才會出現的男人。
駱懷錚正在與人交談,臉上帶著淡淡的職業的微笑。冷不丁向思翎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駱懷錚講話的聲音一頓。
對方看到這一幕,一笑,又跟向思翎寒暄。向思翎笑靨如花,幾句話令對方如沐春風,而后說了句不打擾,禮貌告辭。
駱懷錚立刻把胳膊抽回來。
誰知向思翎再度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人也輕輕貼上來,說:“這么多人呢,懷錚,給我留點面子。今天我表現不錯吧,給你介紹了這么多人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