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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甜蜜世界】
十四年前,五月廿五,羊村。
正是盛夏時節,艷陽高照,萬里無云。草原上皆是一望無垠的芳草;遠處則是青青河,在夏日的陽光中波光粼粼,恰如墜入凡間的銀河一般;再遠處便是那方密林,深紫色的古堡已經聳立其中,但尚未有人居住,因此讓它少了那么幾分生氣。春日繁花盡已凋零,但夏日也有屬于它的鮮花——最引人注意的莫過于那不深不淺的池塘中滿池荷花,淺粉的荷花配碧綠的荷葉,自成一番風景。
惟有綠荷紅菡萏,卷舒開合任天真。
或許唯一的缺憾便是難耐的燥熱——于是前一瞬還不著一絲浮云的晴空此刻便已罩在烏云之下。風起,雨落,滾滾熱浪霎時皆不覓蹤影。但縱使烏云當空,極目遠眺,大地上依舊一片敞亮,并無什么黑云壓城城欲摧的壓抑,仍是行人匆匆,不過是多了些花花綠綠的各式各樣的雨傘罷了。而荷塘之中,點點雨滴落在荷葉里,落在水面上,發出清脆的樂聲,更多了幾許意境。
荷塘旁邊,便聳立著一座醫院。一陣嬰兒的啼哭聲突然自其中傳出——啊,又有一個新生命來到了這世間!孩子的父親——棕色的羊角、左眼上著金黃框的眼鏡、一撮灰白的胡子、穿深藍色的衣服、外披潔白大褂、右胸前別金黃的勛章、腳上藍白相間的鞋子:正是全宇宙最偉大的科學家智羊羊——沖進了產房。剛剛產下孩子的麗羊羊耗費了太多氣力,滿身是汗,已然沉沉地昏睡過去了——然而在夢中的她是那么的平靜,輔以水藍的羊角、一頭銀白秀發、兩個鈴鐺耳墜,著實不負其一代佳麗的名號。
新來到這世界的嬰孩則被裹在一塊淡藍色的布中,那是個男孩,一對小小的角,額前卷卷的劉海,粉撲撲的臉蛋,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雙瞳還閃著寶石藍的光芒呢!啼哭已畢,他竟是彎了彎嘴角,咧開嘴,開心地笑了起來。笑聲稚嫩,卻是那么可喜。此時此刻,誰又能料到,這孩子將來會面對那許多不堪的命運呢?
至少他的父親,智羊羊,是不能料到的。他深情地注視著靜靜地已睡著的他美麗的妻子,以及她剛剛產下的這正喜氣洋洋地笑著的他們的兒子。一瞬間,他便給他想到了一個誠然是極好的名字:
喜羊羊。
三年之后,六月十五,月圓之夜,亦是月食之夜。
羊村后山,一聲轟然巨響之后,地面猛地裂開,露出掩埋于土層之下的閃著銀光的金屬板。接著,兩側的金屬板也緩緩退去,弧形的接收天線漸漸升起。點點繁星映在其中,不乏些許扭曲,卻是變得更美輪美奐了。
智羊羊和麗羊羊正在天線下方,地層更深處,一座實驗室里。他們眼前的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地球和月球的圖像。
月球的一角,開始漸漸發灰了。月食,開始了。
本想借此月食之際收集一點天文數據的智羊羊此時卻突然一驚——毫無預料地,自月球方向傳來了一些異樣的信號。輕一皺眉,他把信號導入了譯解系統,得出來的卻只是一團團無法解讀的亂碼。
「看來不是智慧生命發出的信息?那這就是自然現象了……可這種信號模式,從來沒有出現過啊……」智羊羊的眉,擰得更緊了。
麗羊羊此刻也在注視著那堆亂碼。與智羊羊不同,她并沒有因為看到是亂碼就斷定這并非智慧生命發出的信息,而是仍試圖在其中找到些規律。不過現下一聲尖銳而稚嫩的哭聲打破了她的思考。她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卻掛著幸福的笑容:“老公,我先去哄兒子睡覺,這里觀測的事情就暫時靠你了。”
“嗯。”智羊羊轉身對麗羊羊笑了笑,便又轉回頭去,重新擰起眉頭注視著大屏幕。
“哈哈,哈哈哈……”看著在實驗室里邊玩著彩色皮球邊笑得如此開心的小喜兒,智羊羊不禁一扶額,麗羊羊則是無奈地聳了聳肩:
“沒辦法,實在是沒法哄他睡覺,他太精神了。”言畢,她便走到小喜兒身邊,輕輕地揉了揉他的頭發,語氣和眼眸中都是滿滿的溫柔和母愛:“喜兒呀,爸爸媽媽正在忙著很重要的事情……”隨著她領著對她的話半懂不懂的小喜兒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實驗室外,她的聲音也漸遠漸小了。智羊羊則是帶著不知是甜蜜還是苦澀的笑容,把視線再次投向了大屏幕。
此時,距離收到那段亂碼已有一個多小時了,外面的景象已近月全食。黯淡同時血紅色的滿月掛在天邊,總讓人有點莫名的心慌。而就在此時,“叮”的一聲,又一段異樣的信號出現了,與上次的波形完全不同,但再次譯解,仍是亂碼。
智羊羊晃晃頭,兩個小時里收到月球方向傳來的這么兩段相互之間看起來并無關系同時并非智慧生命發出的無法解釋的信號,實在是太過莫名其妙了,改天得好好研究研究。而麗羊羊此時已是安頓好了靜不下來的小喜兒,緩緩踱步回來。在見到屏幕上顯示的第二段信息時她不禁一愣,這些年來跟著智羊羊做研究讓她也產生了某種直覺——她飛快地在鍵盤上按動幾個按鈕,把第一段和第二段信號疊加,重新載入譯解。果然,不出她所料,一封信赫然出現在屏幕上:
致地球上所有可能收到此信息并愿意施以援手的人:
我是月球的管理者,月亮女王。近些年來,星際秩序混亂,來自各個星球的智慧生命大批涌向月球,在這里開采資源,建設工程。如今,月球已然千瘡百孔,危在旦夕。
而近一段時間內局勢變得更加嚴峻,由于未知的原因,月球內部最后的平衡正在失去效用,同時現在正趕上月食,可以預計,月球將會被進一步削弱。這樣下去,月球在一年之內便會面臨滅頂之災,地球亦會受到牽連。我無力解決月球當下的問題,也無法向更遠的地點發送這封求救信,于是只好向地球求助,懇請收到此信息的各位,幫幫月球!
月亮女王
智羊羊和麗羊羊看完這封信后,皆是瞪大了眼,轉頭注視著彼此。而實驗室敞開的大門外,正開開心心地玩著皮球的小喜兒突然像有了某種預感似的,向實驗室里的父母投去了疑惑的一瞥。不過當然,當時的他并沒有辦法知曉,他的生活,還有他的命運,就要發生無比重大的改變了。
“你們……要走?”羊村村長,也是曾經智羊羊和麗羊羊的老師,慢羊羊,此刻已經被包在自他頭頂長出的如雜草密林般亂糟糟的一團智慧草里,語調困惑不已。
于是智羊羊不得不盡力撥開這蔥翠的一堆細藤綠葉:“慢羊羊村長,我們……不得不如此。”
“可是為什么?”慢羊羊像是終于開始理解了當下的情形一般,語調猛地一抬,變為驚愕,卻在下一瞬又退回了那不解的神色,“再說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
智羊羊輕嘆一口氣,這已是后半夜了,而他也已經把收到這封求救信的事說六七遍了,無奈,還得再說一遍啊。于是甩甩頭,清清嗓子,再度開口道:“是這樣,從入夜開始,我就啟動了后山實驗室,想收集一點關于月食的天文數據……”
但其實慢羊羊只是擺出一副在認真聽的樣子,而思緒完全不在這里——沒有必要。當然如此,前面那六七遍陳述已經讓他完全明白了一切事實,作為羊村村長,他的智慧絕對是超群的,又怎么會不明白當下這是什么情形呢?不過是想利用多點時間,再觀察觀察智羊羊和麗羊羊二羊的神色罷了。從他們踏入羊村實驗室——論設備先進程度它趕不上后山實驗室,但羊村實驗室實在是慢羊羊長久以來的習慣之所了,他不愿更換——的銀灰色門檻起,慢羊羊就注意到,所有的話都是智羊羊在說,麗羊羊只是站在一邊,雙手交叉下垂,低著頭,抿著唇,一言不發。此刻,他開始更細致地觀察麗羊羊的面孔,把那些痛苦、猶豫、不舍都看得一清二楚,而她的眼瞳,也是那么的渾濁,情感在責任感和母愛中攪來攪去,只余下一團亂七八糟罷了。智羊羊的面孔則清晰得多,無論容貌,甚至于聲音,都冷靜得或許有些冷酷,堅決得或許有些不近人情,但是——唉,心底的無奈和不愿還是在肢體最細微的動作和眸子最微弱的水波中被顯現了出來。若不是有慢羊羊這等的觀察力和對智羊羊的極度熟絡,這無奈和不愿是絕對看不出來的,是被埋在顯眼得多的偽裝之下的。然而,他終究是慢羊羊。
擺擺手,他打斷了智羊羊的冗長敘述,不必再讓他說下去了:“我明白當下的情況了,我也理解拯救月球的急迫性,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算了,你們肯定想過……但是你們當然也舍不得你們的孩子,對不對?我看得出來。你們的喜兒,他才三歲呀!你們忍心讓他無父無母地長大……”
麗羊羊的聲音卻驟然插了進來——比起智羊羊,她的聲音本就要柔和得多,而當下,已經不只是柔和了,而更是帶著明顯的顫音,但這話的內容卻是堅決:“我們都考慮過,村長。我們舍不得離開喜兒,他還小……可是,如果我們不伸出援手,月球很有可能會面臨滅頂之災。那里,又有多少孩子,有多少甚至比喜兒還要小,還要無辜?而且,誰知道還會牽連多少地球上的生靈?既如此,我們又怎能袖手旁觀呢?”
說來或許有些奇怪,智羊羊前面的所有話語都沒能打動慢羊羊,而麗羊羊的這句話卻一下子讓慢羊羊再不反駁了——也是,麗羊羊都說得如此堅決,慢羊羊再堅持不同意下去又能堅持出什么結果?他自己推開了最后一叢頭上的智慧草,垂下眼睛,低聲道:
“好吧,好吧……你們要去,那就去吧。”
已近黎明,在一望無垠的草原上,向遙遠的東方望去,已然可以看到金黃色的淡淡晨曦。一個藍白相間的火箭則聳立在這初現的曙光之中,被罩上了幾分柔和的暖色調。
麗羊羊把小喜兒遞到了慢羊羊懷里——都到凌晨了,這好動的孩子居然還沒有睡著,反倒是精神得很,咧嘴不知在笑著些什么,同時瞪著有寶藍色瞳孔的大眼睛,閃出明顯而抑制不住的好奇光芒。而在接過他的那一刻,慢羊羊碰到了麗羊羊的手,只是一瞬,卻能感覺到,那雙手是那么的冰冷,而且還在微微地顫抖著。于是,不知為何,他就感覺鼻頭一酸,眼里就像是要涌出淚一般,只好急急轉頭,才能勉強抑制住哭泣的沖動。
麗羊羊顯然是沒有太在意這個舉動,而是把目光死死地定在了小喜兒身上,后者則回給他的母親以不解的眼神。于是她笑了,一聲苦笑,手伸出來想要再愛撫愛撫自己孩子的雙角,但卻最終懸在了半空中,半晌,放了下去。
「唉……罷了,罷了。」
智羊羊此時走上前來,柔聲道:“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卻沒有人回應。他把探尋的目光先是投向了對面的百歲老人,接著又轉向了自己的妻子,愣了愣,雙手便下意識地伸出來,不緊不松,以恰合適的力度,抱住了麗羊羊。
“沒事,沒事的。”嘴上緩緩說道。
麗羊羊則輕輕地把自己推離了丈夫的擁抱,只是向他微微一笑,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接著又轉回身,改以無比鄭重的語氣對慢羊羊道:“慢羊羊村長,我們的孩子,喜羊羊,就托付給您了。”
慢羊羊聽到如此嚴肅的聲調,不禁一愣。好一會兒,才終究回答道:
“沒問題,你們……放心吧。”
智羊羊和麗羊羊都轉過身去了,而且,再沒有回頭。那時,雖然朝霞已在天邊,四方又有些云朵悠然而過,但頭頂則仍是滿目繁星,這是何等美好的景色啊!然而慢羊羊無心去觀賞,他厚厚的眼鏡片之下,眸子里是說不出的傷痛,可他正看著的懷里的孩子,卻全然不知發生了什么,竟又開心地笑了起來——
“轟——”一聲巨響過后,那火箭便噴出了藍色的等離子體火焰。一時間,飛散的藍色塵霧籠罩了一切,慢羊羊則不禁咳嗽幾聲。而小喜兒也安靜了下來,睜著眼睛,滿是好奇地四處張望,可當然是看不清周圍的任何景物的——等到再能看清之時,火箭已經遠在天邊,拖著五道長長的藍光,沖入了漫漫星河之中。慢羊羊抬頭,一臉嚴肅地注視著它,而最深處的情感則隨著雙瞳被鏡片的白色反光所掩蓋而也無從得見。小喜兒也同時看向了天邊,雙瞳晃動著,其里,水光瀲滟——正似六年半以后,兔年,他知曉真相之時的樣子。
而且,繁星,也始終都見證著這一切。
智羊羊開火箭的技術確實是一流……糟的。本來他是操縱火箭向著一處看來像是城鎮的地方去降落,想在那里打聽打聽月亮女王的所在,結果卻最終降落在了一處荒涼的峽谷里——正是后來被稱之為萬龍谷的地方,不過當時的此地尚未有恐龍罷了。而且他還沒能做到軟著陸,火箭直接以極快的速度撞毀在地了。好在,智羊羊造火箭的技術倒是極好的——這不僅體現在他們僅僅用了半天時間就抵達了月球,還體現在當下,在撞擊之中,火箭內置的緊急保護措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雖然火箭是徹底毀掉了,但是智羊羊和麗羊羊都沒有受哪怕一點傷。
只用了半天的時間就到達了月球,意味著現在是正午——這個時間其實本沒有什么意義,畢竟只是地球上青青草原的時間,然而,純粹是巧合,他們還真的降落在了一處太陽正當空的地方,于是我們就也姑且叫做正午吧——可是在這深得可怕的峽谷底,僅有正午能有點陽光照射進來,而即使在正午有陽光,也是蠻幽暗的。智羊羊牽著麗羊羊的手,默然地走出了火箭仍在燃燒著的殘骸。不過已經沒有爆炸的風險了,緊急保護系統把燃油箱直接封死了,于是二人倒也不必急于逃離此地。麗羊羊也就由此有了閑心,黑著臉半開玩笑地抱怨她老公的駕駛技術:
“我說,老公啊。你這操作技術真是舉世無雙啊,這么窄的一個峽谷,你都能降落進來。”如果不是她實在有些無語,她的語氣也不至于如此奇特。
智羊羊只好尷尬地笑笑:“嘿嘿……至少,我們到了月球嘛。只要到了這里,總有辦法找到那位月亮女王的嘛,你就別不開心了……”
麗羊羊故作高冷地哼了一聲,一甩頭,沒再說話。
一時靜了下來,只有背后不遠處火箭殘骸燃燒的“噼里啪啦”的聲音。智羊羊拉著麗羊羊坐在好在不算太冰冷的地面上,開始仔細地考慮該怎么離開這里的問題。麗羊羊則是仰頭望天,月球上的正午和地球上的正午還是很像的,天也是碧藍的——事實上,看起來更藍了,且萬里無云。更有意思的是,即使正午,天空中依舊能隱約看見許多閃閃的星星,圍在火辣辣的炎日四周,頗有一番意境。不過,下一瞬,遠處突然響起的沉重腳步聲便打破了他們二人的沉思。
智羊羊率先反應過來,猛地轉頭,便看見了一個極沉重的石制機器人在緩步走來。麗羊羊的反應則慢上幾秒,當她也轉回頭來時,這沉重的腳步聲就已經不是僅從一邊傳來了——四面八方,如今,都有石人出現。
智羊羊的大腦飛速轉動著。這附近顯然看不到什么人煙,所以這些機器人有大概率是沖著他們而來的。而,不知為什么,智羊羊有一種強烈的直覺——而且他還是一個一向很信賴自己直覺的人——便是這些機器人只怕是來者不善。本來看到第一個石人的那一刻,智羊羊的想法是馬上拉著妻子就跑。這些石人終究行動緩慢,一點都不靈活,打是打不過它——畢竟他們是來幫助月球處理危機,而不是來打仗的,于是便完全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但跑過它則絕對沒有問題。可現在,這便只能是一個聽起來很不錯但完全無法付諸實施的想法了,周圍的石人太多了,至少有二三十個,各個方向上都有,跑的道路也因此完全被封死了。于是智羊羊現在雖已站起身,但完全沒有逃跑的準備了。當下唯一的指望,便是自己的直覺有誤,換句話說,這些石人并無惡意。
這些,麗羊羊同樣也想到了。論聰明,她不比智羊羊差多少,她只是有時候沒有智羊羊那么沉得住氣罷了。于是她霎時驚叫一聲,不過下一刻便鎮靜下來,接下來,也不必智羊羊說什么,他們就都這樣默默地站著,靜觀其變了。然而,只是下一瞬,他們的直覺便被證明是正確的——離他們最近的石人速度霎時一快,卻不是在腳上前進的速度,而是手上:它猛地了抽出一支槍,對準智羊羊和麗羊羊的方向便扣下了扳機。
智羊羊則在第一瞬間就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向前撲去,擋在了麗羊羊身前。“噗”的一聲,他便眼前一黑,向后倒去,失去了知覺。
智羊羊再醒來時,是在一處有著鐵柵欄門的牢房里。四下皆是不見天日,僅有跳躍著的昏黃燭火幽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時長時短,飄忽不定。
一轉頭,卻是正對上了麗羊羊的目光。見智羊羊想說些什么,麗羊羊卻是搶先輕聲開口:“老公,你醒了。”接著默然抿起一抹幸福的笑意,“謝謝你替我擋下那一槍。”下一瞬又換上了有點開玩笑的語氣,“不過最后我也還是難逃一劫中了一槍啦,可那槍只是用來把我們擊暈的,根本沒有任何傷害的效果。”
智羊羊則是輕輕笑了一聲:“看你我身上都沒有可見的傷口就知道了。無論如何,你沒事就好。”接著轉頭四處環視一圈,露出了明顯的困惑表情,“這是……哪里?”
麗羊羊一聳肩:“我沒比你早醒來多少,周圍也就這個樣子,沒有任何特殊的標識之類的。而且一直沒有任何活動的物體出現,無論是人還是機器人。所以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這是座牢房罷了。不過,我猜,我們還在那個峽谷里的某處,可能是峽谷某側的山體里。”
“這是怎么猜得的呢?”智羊羊也有這種感覺,但僅僅是種感覺罷了,毫無根據。
但麗羊羊則是推論出來的:“我在被擊暈之前,注意到了那些石人所持的槍。我大體認識那種結構,這種槍,至多能讓我們昏睡二十分鐘。而那些機器人行動的緩慢你也見到了,二十分鐘之內,它們不大可能把我們帶多遠。”
“嗯……”智羊羊點了點頭,他沒有太過注意到那支槍,所以也就沒想到這些,不過這終究不是如今的重點,“你有沒有想到什么出去的方法?”
“那就得看你了,”麗羊羊又一聳肩,接著露出神秘的微笑,“你不是會撬鎖嗎?”
“呃……”智羊羊臉上的笑容一霎時變得扭曲,接著就又變得極為尷尬,但麗羊羊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于是智羊羊也只好尷尬地輕笑幾聲,“是哈……”
在智羊羊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他和他的兒子喜羊羊小時候一樣,喜歡惡作劇。有時候,他就會用自己摸索出的撬鎖的方法,隨意撬開一戶沒有人在的人家的大門,偷偷溜進去,把里面的東西全攪亂一通。為此,智羊羊還被抓起來教育過好幾次。智羊羊和麗羊羊結婚以后,這也就成了麗羊羊經常用以開智羊羊玩笑的事了。
現下,智羊羊在身上摸索了半天,終于找到了一根銅絲。從牢房的鐵柵欄門里伸出去,一彎折,伸進了鎖孔中。之后折騰了足足有半個小時,智羊羊臉上冒出來了一滴又一滴豆大的汗珠,麗羊羊則帶著些緊張和擔憂的神色看著他——終于,“咔嚓”一聲,鎖打開了,接著“吱呀”一聲,牢門便被向外推開。
兩人于是緩步走出,盡可能避免發出過大的聲音,以防引起注意。然而事實上,他們很快就發現,根本就沒有什么注意可被引起。此地一共就只有三間牢房,另外兩間都是空的。而走出這片區域之后,便是錯綜復雜的走廊,仿若迷宮一般——可是里面一個人影都沒有,甚至連那些石制機器人都不見了蹤影。來回探路了有一個小時,二人才來到了一座石門前。正想著如何才能打開它,就是“轟”的一聲,石門自動向兩側退去了,露出了外面的天地。
——這一切,就像是,無論是誰把他們抓進了這里。要么是他太過于自信不可能有人撬開牢房的鎖,要么就是他根本便沒準備真的把他們關住在這里。
智羊羊這么想著,邁步走了出去,便見不遠處赤紅的火光——正是那處峽谷之中,火光,則正是自還尚在噼噼啪啪燒著的火箭殘骸上放出的。
“看來你猜對了。”智羊羊轉向麗羊羊,笑意盈盈。
如果按地球上青青草原的時間,此時已下午兩點有余。然而這對于身處月球上的智羊羊和麗羊羊沒有絲毫意義——太陽仍正懸頭頂,灑下熾熱的光。智羊羊只是一聲苦笑:這還真是月球上的一大難辦之處,完全沒有辦法把手表上的時間和頭頂的太陽對應起來。
然而,他和麗羊羊還是達成了一致,暫時還是使用青青草原的時間。畢竟如此可以省去很多麻煩,而且也更讓他們習慣許多。更何況,即使是智羊羊這等聰明,一時也不打算去費心理解無比復雜的月球時間系統。
但這并不是他們現在的重要問題。最根本的問題,是在于雖然他們帶了些食物,可是終歸沒有帶那么多,尤其是在火箭墜毀之時,其中的儲糧室也一并付之一炬了。他們身上僅剩的食物,只夠他們此刻坐下來吃完已拖延過久的午飯了。
好在,他們帶了些錢——是在月球上應該可以使用的貨幣。然而,這荒涼的峽谷四周,連一戶人家都沒有,也不見哪怕一株能讓他們用以填飽肚子的綠色植物。無奈,他們不得不費力回憶之前智羊羊想操縱火箭向之降落——但最終卻墜毀在這處峽谷——的那座城鎮的方向。智羊羊的記憶力或許大抵都用在了記憶科學規律之上,使得他對當下要回憶的問題毫無頭緒,然而麗羊羊的記憶力則相當好。可是,即便如此,她要回憶的終究是在火箭降落過程中僅僅遠遠而模糊地看到的一處城鎮的方向,而現在的峽谷四周又沒有什么可見的地標——當然,峽谷本身除外——因而,她固然也是絞盡腦汁而只能得個大概。不過現下,有個大概總比沒有好,于是他們向著那個毫不能確定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當天,他們最終也沒有走到任何有人煙的地方,于是不得不找了一處懸崖之下可以避風雨之地休息一晚——倒是不冷,畢竟太陽仍正當空。第二天中午,他們已經走得是又累又餓。智羊羊和麗羊羊其實都近乎于虛脫了,但智羊羊確實是更能控制自己的神態和表情,沒有怎么表現出來,甚至還主動提出背著麗羊羊走,但被麗羊羊笑著擺擺手拒絕了。正在此時,他們的運氣終于到來了:雖然不是城鎮,但他們看到了一縷炊煙——那么也就說是一戶人家。二人,一位偉大的科學家、一位名震四方的歌星的名號即使在月球上也是家喻戶曉,而他們的身上又有足夠的錢,于是這戶人家也樂于招待他們,讓他們吃了個飽,并告訴了他們去往他們想去的那座城鎮——又是一項好運,那正是月亮女王的所在地,月球的都城,星明城,也就是后來有時叫做甜蜜城,有時叫做糖果城的那處地方——的道路:他們所走的方向不算特別正確,但好在不是南轅北轍。
經過一番對話,這戶人家的女主人把家里的車找了出來,并表示愿意——當然是在收取適當的費用的條件下——送二人一程。這便讓他們的行程縮短了許多,僅用了五個小時,他們便已站在星明城的城池一隅了。
星明城雖貴為月球的都城,但其實并不怎么大,頂多算是個小鎮子罷了。而且四周的一切都給人以一種破敗而缺乏生氣之感:路邊的商鋪不見花花綠綠的招牌,不見琳瑯滿目的商品,只有四處破漏的墻壁和天花板,只聞商販像是有氣無力的叫賣——如果這么有氣無力還能稱之為叫賣的話。四下里也不見幾個行人,縱使有,也是給人以毫無生機的印象,他們既沒有大城市中該有的急急匆匆,也沒有小鄉鎮里該有的從從容容,只有呆滯的面孔,沉重的腳步。至于他們腳下踩的道路,也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而再往遠看,則有幾棟低矮的平房,同樣也是破破爛爛的,仿佛年久失修,那大約就是住宅了。
而月亮女王的住宅,星明宮,事實上,也就在眼前不遠處了。
星明宮雖然和四周的建筑物比起來要好上許多,但實則也是一副年久失修之態。四壁是陳舊的磚瓦墻,房頂則是已近腐朽的木料。僅有的幾扇玻璃窗皆臟得不成樣子,想來是很久都沒有擦過了。在看過星明城其他建筑之后,智羊羊和麗羊羊倒是不覺得這等破舊有什么奇怪了,令他們驚奇的,是另一件事:星明宮竟然沒有一個守衛,他們就直接地推開大門走了進去。不幾步,又推開一道略小一點的木門,便已站在大殿中央了。
大殿盡頭,一位身著錦緞的女兔正端坐著。盡管如此坐姿同時給人以肅穆威嚴和溫和優雅之感,正有王者之意,但是她的神色,尤其是眼神,顯現出的則完全是另一種感覺,有幾分無聊,有幾分困苦,有幾分難過,有幾分無奈,有幾分絕望,還有幾分痛苦……總之是一言難盡。而突然聽到聲音,看到門被推開走入兩個人,她一驚,可以說是愣住了,過了幾秒,她認出了來者,急忙起身,同時不禁驚道:“這不是大科學家智羊羊和大歌星麗羊羊嗎,你們怎么會來到這兒……?”
智羊羊微一鞠躬:“您就是月亮女王陛下嗎?您好,我們此次前來,是因為收到了您之前在月食之夜發出的求救信,所以希望能夠幫助到月球。不過路上出了些小意外,”笑容變得有幾分尷尬,“因此到得晚了些許。”
“啊!你們是來幫忙的,太好了!”月亮女王語氣中的欣喜極為明顯,甚至溢于眼眸之中,更甚至表現在她一下子激動得都跳了起來。下一刻,仿佛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她突然身形一頓,臉上表情也僵了僵,接著便是故作鎮定地不知從哪里拿出一把梳子,開始仔仔細細地梳理起自己金黃的秀發。終于收起梳子后,她也回一鞠躬:“不好意思,實在是見到有人來幫助我們我就太激動了,所以有些失禮了。請允許我首先介紹一下我自己:我是儀態萬千,風度翩翩,甜到飛天的月球管理者,月亮女王。”接著她便一轉頭,“小樂!”
當時還是個小孩子的小樂有些蹣跚地從一間側屋里走了出來,滿頭打著卷的棕黑色頭發,一對長長的粉色的兔耳朵,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胸前系著紅色的蝴蝶結,看著甚是可愛。他咧嘴“咯咯”笑了笑,便撲進了月亮女王的懷里。后者則是輕柔地撫了撫他的頭發,滿面笑意:“這是我弟弟,小樂。”
智羊羊倒是仍舊維持著平靜的神色,但麗羊羊見到小樂,難免一下子想起如今已在數十萬公里之外的自己的孩子,眼里一下子波光粼粼,下一瞬,便是有淚涌入了眼眶里。而智羊羊也不過是沒有表現在神色上罷了,再開口時,他的聲音顫抖得完全無法聽清,之后只得輕咳幾聲清了清嗓子,又使勁揉了揉太陽穴,才把聲線重新平穩下來:“女王陛下,雖然我們收到了您的求救信,但是終究還是不那么清楚當下的情況。您能不能先告訴我們一些月球的具體情形?”
月亮女王的神色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又恢復回了那復雜的絕望與痛苦混雜的狀態,搖了搖頭:“大體情況就是那封求救信里所說的,月球被來自各個星球的智慧生命過度開發,剛剛經歷的月食又進一步破壞了已很脆弱的生態平衡。而且同時月球的經濟民生也陷入了困境,你也看到這座城市現在的破爛樣子,我們根本沒有足夠的人力物力去修繕。而我們更是缺乏能做并執行規劃建設方案的人,所以根本不知道要怎樣做才能避免現在預計不到一年便會到來的徹底的生態和經濟雙重崩潰……”
似乎是被自己姐姐的嚴肅表情嚇到了,在她懷里的小樂竟一下子“哇哇”地哭了出來,打斷了月亮女王正在說的話。她只好急急地說道:“實在抱歉,我……我弟弟還小,不懂事……反正大致情形就是這樣。你們一路過來想必又餓又累了,那邊,”勉強騰出手來,指著一個方向,“有一間多余的房間,請你們先在那里休息一下,過一會兒我去準備些吃的給你們,到時再繼續說吧。”便匆匆忙忙走入了側屋之中。
于是這次談話也不得不就此急急結束。智羊羊和麗羊羊互相對望了幾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便一并走入月亮女王所指的那間屋子里了。
那日晚些時候,月亮女王向智羊羊和麗羊羊講述了一些更具體的情形,包括交給了他們幾幅測繪圖。第二日,智羊羊和麗羊羊便自星明宮啟程,借助地圖,在一處適當的地點建立了地下實驗室。接著,便馬上著手設計新的月球建設方案。
之后的近九個月里,智羊羊和麗羊羊一直在四處奔波,從外星人手中拿回土地,重新建立新的生態,改造既有的城鎮……月亮女王之前的那句“我是儀態萬千,風度翩翩,甜到飛天的月球管理者,月亮女王”,其中的“甜到飛天”——本身不過是月亮女王的一個并無什么意義的口頭禪罷了——給了智羊羊很大的啟發,這也就決定了他與麗羊羊所制定的建設方案的大方向:他們要將月球建立成一個充滿糖果的甜蜜世界。
這個方案很大程度上成功了。他們到達月球的第二年,三月初八。星明城已經被改建成了甜蜜城,星明宮也已成為了溫馨而甜蜜的糖果宮,其他各處,像是果醬布丁沼澤、巧克力鐘乳石洞、雪糕島等等,業已全部竣工。而當下,兩羊正和月亮女王一起站在地下實驗室中,看全息投影的月球生態系統狀況圖表。總體上,情形是不錯的,月球內部的平衡已經恢復,短時間之內也已沒有了毀滅的風險。月亮女王的興奮之情溢于言表,不禁嘆道:“真是太好了!太謝謝你們了!”
智羊羊微一鞠躬:“不必感謝我們,既然我們有這些知識,那這些也是我們應該做的。”臉上的笑容,則是那么燦爛。
麗羊羊卻像是完全沒有聽見另兩個人在說什么一樣,死死地擰著眉頭,盯著圖表的一角。智羊羊見狀輕輕拍了拍她,然而她仍毫無反應,于是不得不伏到了她的耳邊,用充滿關切的語氣道:“怎么了?哪里出了什么問題嗎?”
“……啊!”麗羊羊這才反應過來,于是驟然一驚。甩甩頭,緩緩伸出手來指著她之前看的圖表那一隅,這才說到,“老公,你看看這里。”
智羊羊便把頭轉向那里,仔細地審視起那些數字和曲線。眉頭從舒展的狀態也逐漸擰緊,最后,和麗羊羊一樣,也變成一副完全的愁眉不展之態。月亮女王則帶著有些像是孩童般的好奇心,湊了過來,也想從紛繁的圖表中讀出些什么東西,最后自然是一無所獲,于是不得不帶著不無些許困惑的聲音問道:“這里……有什么問題嗎?”
這一聲和剛剛智羊羊對麗羊羊說的話一樣,也驟然讓神游物外的智羊羊回過了神來。他擺擺手:“有一處持續的苦元素釋放點,對于月球甜蜜世界來說,這也就是一個生態不穩定因素。雖然短期不會造成什么嚴重的結果,但長遠來看后果可能是毀滅性的。不過當下,我們并不知道這個釋放點具體在哪里。”
“你們不是有地圖嗎?可以對照著地圖看看哪里還沒有被改造成甜蜜世界的一部分?”月亮女王仍舊語氣歡快地建議道。
“嗯,您說得對。”智羊羊默默地點點了頭,便拉起麗羊羊的手,一起走到了一張鋪滿地圖的大桌子前,開始逐個區域地對照起來。三人于是就這樣繞著這長寬都有數米的測繪圖,仔細地一點一點排查著,卻是整整一個小時而一無所獲。月亮女王已經耐不住了,一下子有些像是賭氣般坐在地上,頭轉向一側,嘟著嘴唇,眼里滿是不滿之情。智羊羊也有些心情不快外加勞累,不耐煩地胡亂抹著自己臉上和頭頂的汗,目光已有些無法集中地四處游離著。麗羊羊相比之下沉靜很多,但仔細看她的神色也不難找到那一絲經過一個小時的無意義重復勞動之后近乎心里崩潰的痕跡。她的目光也終于不耐煩起來,開始有些不認真地胡亂掃過繪著繁復圖案的地圖,卻在下一秒驟然愣住。右手顫抖地伸出,指著地圖上一處:“會不會是……那里?”
智羊羊順著麗羊羊的手指看去,仔細在那一帶注視半天,才終于確定麗羊羊所指的地方。「可是,那里看來沒有什么問題啊?」智羊羊的思緒一時有些茫然,剛想轉頭問麗羊羊,一段記憶卻毫無預警地突然躥入腦海。于是他也像麗羊羊一樣,有些愣住了。直到月亮女王察覺出氣氛的異樣,從地上起身,開口疑惑地問道:“你們是發現了什么嗎……?”智羊羊這才給出了解釋,同樣手指地圖上那一小片區域:“那里,那條狹長的黑**域,是一座峽谷。我們從地球過來時意外降落在了那里。雖然我們當時沒看到任何人,但是卻遇到了一批機器人,說不定,這次的苦元素釋放點,就在那里。”
說罷,智羊羊轉過身,面向麗羊羊,而麗羊羊正好也轉過了身面向他。兩羊對視,他們的眼中,皆是震驚,乃至于恐懼。智羊羊最終輕嘆了一口氣:
“看來,我們又得再去一次那里了。”
其實,智羊羊給月亮女王的解釋并不完全。如果真的只是因為剛到月球之時在那座峽谷——萬龍谷——里的經歷,智羊羊和麗羊羊都不會對那里感到如此忌諱,乃至于驚懼。事實上,大約兩個月以前,正月初三,為了改造那一帶附近的生態,兩人也曾去過一次萬龍谷。他們再一次遭遇了那些石人,但這一次,有了武器防身,他們自然是快速地把石人們全部擊潰了。可是,當智羊羊終于把儀器安裝好,架在地上并且啟動之后,卻突然看到儀器出現了奇怪的示數——周圍有特殊的干擾。而這造成的最終結果,便是萬龍谷之所以成為了萬龍谷的原因:他們沒有制造出足夠的甜蜜元素,卻造出來了一大批恐龍。縱使他們手中有武器,可那些武器都是為那些笨拙的石制機器人準備的,他們根本沒想著會出現一堆巨大而兇猛的史前猛獸,于是差點喪命。智羊羊拽著麗羊羊一路飛奔,兩人都受了傷,身上血跡斑駁,才得以逃出峽谷,回到他們來時開的車里。之后休養了半個月,兩人才能繼續工作。這,才是他們近乎于把萬龍谷這處地方埋在記憶最深處,拼命要把它忘掉的原因。
不過當下,在充分地知道他們將面臨什么并依此準備了整整一晚上的情況下,第二天接近正午之時,他們又一次站在了萬龍谷之中。身上不斷噴出的信息干擾素讓恐龍們都不愿靠近,而即使有真的靠近并試圖一口咬下來或一掌拍下來的,也只會被二人周身的防護罩阻擋回去并疼痛難耐地凄厲慘叫。現在,他們的手上都持著既可以用來對付石人也可以用來對付恐龍的強火力武器,不過,他們完全沒有見到任何石人,至于恐龍則都被信息干擾素和防護罩阻擋在千里之外,于是這些武器便全無用武之地了。
所以他們現在就可以專心地尋找他們第一次來這里時被石人抓過去的那座有錯綜復雜走廊的山中古堡的入口了,不過考慮到萬龍谷龐大的規模,這實在不是一項簡單的工作。數個小時過后,他們都累得筋疲力盡,才終于找到了一個重要的線索:他們來時火箭的殘骸。如今,這殘骸已被恐龍們四處撞來撞去,弄得全不成樣子,但大體應該還是在當時墜毀的地方附近的。
“那么,也就是說,那座山中古堡的入口離這里不遠了。”在防護罩又擋住了一只恐龍的攻擊后,智羊羊平靜地說道。
麗羊羊則已經注意到了一邊巖壁上的不甚明顯的一個方框,正圈出了他們當初離開山中古堡時所經過的那道石門。看來,他們確實是到目的地了。然而,時間已經很晚了,雖說這時間的早晚與峽谷里的光照條件毫無關系——基于月球上的時間,再考慮到只有正當空的太陽才能把光送進這峽谷之中,于是其實無論今明兩天的何時,峽谷里都是近乎漆黑的——但不關乎光照,他們也需要休息。于是,他們決定,先休息一晚,第二天上午,再進入那座山中古堡之內,一探究竟。
清晨,刺耳的機械鬧鐘聲讓智羊羊和麗羊羊從睡夢中醒來。往日,在這嶄新的月球甜蜜世界中,他們都是在悅耳的鳥鳴聲中醒來,隨即鼻頭便會鉆入清甜的糖果香。可是當下,四周只是一派死寂,空空蕩蕩,讓他們的感官都仿佛在毫無刺激的環境中要繼續地沉睡一般。
然而這不是傷感或無奈的時候——智羊羊和麗羊羊以最快速度收整好行囊,便鉆入了萬龍谷之中。很快,他們就再次立在了那方通向山中古堡的石門前。
而,與上一次站在這座石門前——當然那次是在石門的另一側——完全一樣,正在二人思考應該用何種方式打開它的時候,這石門便自動向兩邊退去了。智羊羊麗羊羊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十有八九,里面的人——無論是何方神圣——已經知道自己要來,并做好了準備。然而又有什么辦法呢?即使對方已有準備,自己也還是只能毅然決然地去面對之。于是他們只是一跨步踏入了其中,并默然地看著石門又緩緩地合閉了。
該去辦正事,搞清楚這古堡里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但,就在二人如此準備之時,卻突然發現了和上次來這里時不一樣的一點:甬道的兩側竟是整齊地各站立著一排石人,而且,它們竟還動了起來!其中一個石人一霎時便拔出了槍,對準了他們。這次,兩人的反應一樣地出奇迅速,他們都飛快地向兩側閃去,同時伸出手試圖把對方推開——當然,由于他們都已經自己及時地閃開了,這推的動作其實沒有必要。下一刻,他們的眼神在空中交會,兩人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無法再清晰的話——“跑!”
他們是準備了大批武器不假,可是彈藥總歸還是有限。在外面的峽谷之中,由于他們對峽谷的大小清晰得很,于是便也可以肯定他們的彈藥是足夠了。可是這古堡,誰知道它有多大,其中有多少石人?所以,盡量不消耗彈藥自然才是上上策。
于是在這龐大的迷宮之中,他們盡力飛奔著。不得不說,智羊羊事先的準備確實很充分,他專門設計的鞋子能盡量降低跑步消耗的能量,而且他還準備了一批可以用來快速補充能量的濃縮食物。但縱然如此,每至新的一處便都能看到兩側成排的機器人邁步向他們撲來,機械的眼睛中還閃著寒光,這仍舊令人在不斷的神經緊繃中近乎精神崩潰。還有許多次,他們一頭鉆進了死路之中,于是在撞到南墻不得不回頭的情況下,他們雙雙取出武器,便是一通掃射,同時還要四處閃避著石人的槍口……總之,一言難盡啊!
最終,經過了數個小時的激戰和探索,他們來到了一座石門前。與之前那道門不同,這次的門上,刻有冗長的銘文,并繪制著繁復的圖案,而且,它沒有自動打開。然而智羊羊也沒心情管這許多,麗羊羊殿后,他則直接把武器的火力調至最大,對著石門,便是一槍。
轟然巨響之后,煙塵慢慢散盡之后,石門之后的一方石屋便清晰可見了。站在其中央一只著黑色錦緞長袍的男狼,笑意盈盈。
他抿嘴一笑,輕輕開口:“等二位這許久,現在才終于到了。”伸出雙臂,真真擺出一副迎賓的姿態,“在下殊太狼,誠摯地歡迎二位的到來。”
背后沉悶的一聲響把智羊羊的思緒拉了過去。他猛一轉頭,就看見麗羊羊此時已被數個石人逼到了一處角落中,而她的彈藥已然消耗殆盡。智羊羊正急匆匆想跑過去幫忙,卻見那些石人同時整齊劃一地定住了,再無動作。
智羊羊和麗羊羊也由于驚愕,雙雙定住了,好一會兒,他們才都轉過頭來,看那自稱殊太狼的男狼。他只是輕笑一聲:“本來這些石人的任務也不是要傷害你們。我只是想讓它們把你們擊暈,之后帶到這里來而已。誰知道你們戒備心如此重,又如此有毅力,居然一路闖了進來。”同時一揮手,兩把石椅便憑空出現在這間不大的石屋中,“二位,請坐吧。”
智羊羊和麗羊羊此時都已站在石椅旁,但出于安全考量,統一地選擇了不坐下。看著他們神色和動作上顯而易見的戒備,殊太狼竟是又笑了出來:“哈,也是,誰知道我有沒有在那椅子上設機關呢?不過,不管你們坐不坐,我自己可不準備站著,畢竟我們會有很長一段話要談。”言畢,身后便已現出另一把石椅。他徑直坐了上去。
智羊羊和麗羊羊對望幾眼,不得不說,如今的狀況顯然不在預料之內。由于情況的不清不楚,二人都有些擔憂,畏畏縮縮的。最終,智羊羊先聚集起了足夠的勇氣,開了口:“我們懷疑,你這里正在不斷地釋放苦元素,破壞月球甜蜜世界的生態穩定。因此,我們來……”
“……要求我停止釋放苦元素?”殊太狼滿臉笑意地接上了這句話,“在你們走進這里來之后沒多久,苦元素的釋放就已經終止了。你們要是帶了檢測儀,現在就可以確認一下我說的話。”
智羊羊和麗羊羊再一次被驚得不知該說什么。在導致自己幾乎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震驚中,麗羊羊從口袋里取出了便攜檢測儀——雖然這機器不太準,但用于當前的目的應該還是足夠的——并把目光對了上去:果然,在顯示周圍苦元素釋放量的那塊表盤里,指針直直地對著零刻度線。
“……你究竟是誰?這么做是為了什么?”許久,從又一次震驚中回過神來的智羊羊才再次開了口。
殊太狼只是無所謂地聳聳肩:“我都說了我叫殊太狼。而我猜你們應該能看出來,我是這座山中古堡的守護者——唉,這座古堡可比地球上那座山中古堡差遠了。那座古堡大得多,設施也齊全得多。而且,那座古堡的守護者是一代一代正常地傳承的,哪像我這里,我都已經借助冬眠技術,孤身一人在這里守了差不多五百年了……”搖搖頭,“說遠了說遠了。至于我為什么要這么做,你們看不出來嗎?”
“就是為了引我們過來?”麗羊羊的聲音中有完全抑制不住的恐懼,“我們之前被你的石人抓進來過一次,無論你要做什么,當時做就可以,為什么要這么大費周章再第二次把我們引來?”
她聲音中的恐懼帶來的唯一結果便是殊太狼又一次笑出了聲:“那么害怕干什么?看我是狼,以為我要吃掉你們不成?見到你們的天敵,就忘記自己身上還帶著武器了?放心,雖然說你們身上的武器傷不到我,但也絕對足夠保證我也傷不到你們。再說,引你們來當然不是為了吃掉你們,否則你們上次來這里的時候就不會能活著離開了。”表情漸趨嚴肅起來,“不是的,引你們來是因為我在這里的任務要求我告訴你們一些事情,給你們一些東西。至于上次把你們抓進來的時候,當時的時機還不成熟,你們還有一大堆月球的生態問題有待解決,所以那只是為了保證你們這次來的時候能找到這里罷了。”
“所以你要告訴我們的事情是什么?以及,這么說起來,你知道我們是誰?”或許是由于殊太狼的語調,或許是由于他的神色,或許是由于他眼中看起來的真誠,智羊羊漸漸放下了戒備,此時已經緩緩地坐在了他身后的石椅上。
“我當然知道你們是誰,智羊羊和麗羊羊嘛。”殊太狼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不過除了名字之外,我對你們的了解只有少數幾點。至于其他的,我就一概不知了。而關于我要告訴你們的事情嘛,那可是一個古老的故事了……”
殊太狼講給智羊羊和麗羊羊的故事,和十年之后,在地球上那座山中古堡里,那里的守護者講給他們的兒子喜羊羊聽的故事一模一樣:正是千年以前,乾羊羊、坤太狼、和鳳太狼之間的故事。而智羊羊和麗羊羊——他們此時都已經端坐在自己的石椅上——的反應也和十年之后他們的兒子相當一致:“這個故事,和當下,有任何關系嗎?”智羊羊滿是困惑地問了出來。
殊太狼則輕笑一聲:“你,”手指智羊羊,“是乾羊羊的后代。我則是鳳太狼的后代,可惜我不是我父親的長子,不然我也不會被迫在這里獨自待上五百年,而是像我哥哥一樣,許久以前就在地球上那座古堡處離去了。哦對,至于地球上那座古堡,那就是這個故事里提到的削弱陣法的辦法。你看,和當下很有關系吧?”
智羊羊眉頭緊皺:“你的意思是,坤太狼千年以前詛咒的乾羊羊的后代,就是我?”
“那倒不是。”殊太狼抿了抿唇,“其實按輩分推算,應該是你五百年以前的祖先,軟綿綿。只不過那個時候的坤太狼的后代武大狼為了不讓軟綿綿承受悲慘的命運,用自己的生命鑄造了餓狼傳說,把詛咒又向后推遲了。具體推遲到什么時候地球上的山中古堡守護者家族可能知道,但我并不清楚,不過我還是可以肯定絕對不是你的。然而我關心的不是這個問題,我在這里的工作,就是等你來,交給你這樣東西罷了。”說著,便站起身來,在身后墻壁上一處按了一下,地面上便升起一個石臺,上面端放著的,是一個卷軸。
“等……等等。”殊太狼的這段話把在場的二羊都再度置入了震驚之中,而這次先回過神來的,是麗羊羊,“你說五百年前,餓……餓狼傳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殊太狼本已伸出手來,準備拿起卷軸了。聽聞這話,手又頓住了,半晌,輕嘆一口氣:“其實不該和你們說這么多的。倒不是別的什么問題,勾起了你們的好奇心,就不得不繼續講下去了。也罷,雖然你們其實大可不必對五百年前的事知道那么多,但是既然你們想聽,那我就說吧。”偏頭想了想,“雖說如此,但你們還是先收下這個卷軸,讓我完成了我的任務再說別的。”手又再度探出,一把抓起了卷軸,踱步回二羊身邊。智羊羊此時也站起身來,把那輕輕的一卷已然泛黃的舊紙接了過來。
對于智羊羊,這卷紙當然沒多少重量。可對于殊太狼,他卻仿佛像是放下了什么千斤重物一樣,長舒一口氣,臉上、眼中,終于放下了重擔的神情都是那么的顯然。也是,對于他來講,這是五百年孤獨的最終結束,五百年的使命,就此完結,怎能不如釋重負呢?
看著殊太狼的神情,智羊羊則只是默嘆口氣,輕輕把卷軸展開——然而,卻一個字都沒有看到。麗羊羊也探過頭來,她看到的,同樣是一片空白。于是智羊羊最后不解地抬眼問道:“空的……?你給我們一個空的卷軸,有何用處?”
“它不是空的。”放下了重擔之后,殊太狼臉上的笑容似乎都更加燦爛,“只是你們看不到而已。這上面的內容,只有被選定的一只羊——也就是詛咒最終會降臨于其上的那只羊——以及與他相關的極少數其他人能夠看到。連我甚至都不清楚具體的內容,僅僅知道個大概。但待會再說關于這卷軸的事,我先給你們講講,那段五百年前的往事……”
近五百年前,準確地說,羊歷三零一零年,青青草原。
隨著鐵柵欄門“咔噠”一聲合閉起來,不遠處領著狼族大軍正浩浩蕩蕩殺來的、身著紅色底金色邊軍服、頭戴黑色海盜帽和黑色眼罩的武大狼頓住了腳步,把手中彎刀猛地往地上一扔,便氣憤地跳將起來。鐵門另一側的軟綿綿看著這一切,縱使心中波濤洶涌,臉上也硬生生扯出一個冰冷無比的神色。
他不愿如此,但迫于生存的法則,迫于他必須為自己身后千百羊族的孩子們負責,他不得不如此。
「誰讓我們生來就是天敵呢?武大狼。」
距離此地足有九天路程的一處山野之中,一座大門上繪有鳳凰與狼牙圖案的山中古堡赫然聳立著。古堡內,王座上,當時的守護者,也是殊太狼的父親,此時正身披紅袍端坐著,眼前,羊村大門處軟綿綿和武大狼的影像栩栩如生。
“好啦,軟綿綿和武大狼他們相見了,而且還成了敵人,正是理應的發展!”他滿意地拍了拍手,“接下來該把他們引到這里來,完成削弱陣法所需的工作了!”起身,便向機關操縱室大步而去。
可是在他離開之前,他又最后看了一眼羊村門口的那幅畫面。看著一羊一狼各自臉上的神色,眸中的水光,不知為何,他有點不詳的預感。
“罷了罷了,哪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不過是自己嚇自己而已。”愣了一小會后,守護者使勁甩了甩頭,把那些無聊的思緒,拋在了腦后。
一個月后。
夏日的艷陽正把火辣辣的酷暑投向草原,投向波光粼粼的青青河,也投向青青河彼岸的密林。而這方密林之中,有一塊小小的空地,中間天然的泉眼汩汩冒著清泉。軟綿綿靠在空地四周一棵小樹上,額頭上布滿了細細的汗珠,也不知是由于酷暑,還是由于過度的緊張。
過去了二十分鐘,對他而言卻仿若二十年,武大狼才默然地從另一側也邁步而入。軟綿綿緩緩抬起頭,看向這只灰黑色的惡狼——然而他已成了一只“餓狼”:足足半個月的瘋狂節食和嚴重過量的運動已讓他瘦成了皮包骨。看著他這個樣子,軟綿綿一下子竟不知該說些什么了,反倒是武大狼先開了口,語氣冰冷:“軟綿綿,你叫我來,是要干什么?是要向我投降嗎?”語調本應或戲謔或得意的后半句,竟也是毫無抑揚頓挫地被說出來的。
軟綿綿愣了一下,接著搖搖頭,輕聲道:“何必這樣說話呢?你也想起來了那些過去的往事,對不對?不然,你就不會只一個人這么孤身前來了。”
武大狼一微笑,算是默認了。他緩步踱到軟綿綿身邊,語氣柔和了許多:“那么你找我來,又是為了什么呢?”
“我是來問你,”軟綿綿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你是傻嗎?減肥鉆鐵柵欄這種明顯荒謬的辦法,你竟然也會信?!”
“我當然不傻。”武大狼無所謂地聳聳肩,“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你……!”軟綿綿沒料到這樣的回答,一時真是無從反駁,嘴型變換了好半天,一個字沒有說出來。
“看來你沒有別的要說的了,”武大狼竟是輕笑一聲,“那我說一句。我應該離能鉆過鐵門不遠了,這幾天之內,把你們村門口那塊大石頭披上羊皮,做成一只石羊。”
“你……你要干什么?”軟綿綿一下子甚至有些口吃了。
武大狼只是維持著微笑的神色,沒有回答軟綿綿的問題,轉而說道:“其實你做不做這件事也沒什么關系,反正我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一張羊皮,到時候你要是沒做這件事的話就我來,也無所謂。”說罷便轉身,“行了,沒別的事了,我得走了。”
“哎……!”軟綿綿急忙起身,伸出手來拽住抬步離去的武大狼,卻只見后者轉回頭來,犀利,冰冷,甚至有些兇狠的眼光向自己投來。軟綿綿心下一驚,手一抖,便松開了武大狼已然成了細細枯枝的胳膊,再下一秒,便見他消失在密林深處,不復尋得見了。
兩天之后,深夜,青青河岸,狼族營地。
當夜正是月圓之夜,漆黑的夜空之中,星河不見,繁星隱匿。黑壓壓的云滾滾而來,滾滾而去,蓋著天幕,壓抑而沉悶。同時又是夏季酷暑之時,更是給人悶熱之感。而那輪淡黃色的圓盤,則時而顯現在云隙之中,時而又絕對不可見。但就在那從云中探頭的短短時間內,它投下了這夜里僅有的光亮,可這光亮還是凄凄慘慘的,一點顏色也無的慘白。這如霜的慘白也覆蓋著周圍那幾株稀稀落落的樹木,把它們的綠葉都涂成了灰白。
站在土路面上的武大狼氣喘吁吁,但臉上是兇殘的笑容——不過如果往他的眸底深處看,其實是能看到被細致地藏起來的悲哀與不舍的——可周圍的狼士兵顯然都已經被他們首領如此瘦削的身形嚇到了,只顧著驚懼,哪還能仔細看他的眼眸呢?
武大狼也沒有再說什么,便向前跑去,離那鐵門更近了,更近了……
他站在了鐵門前,看見了里面不遠處,那塊大石,上面披著一張羊皮——
——軟綿綿最終是找了一張羊皮披在門口那塊大石頭上了。他完全沒能猜到武大狼想用這石羊來做什么,只是想著盡量滿足武大狼的要求,而沒有想更多別的。
但對于如今在鐵門外的武大狼,這做好的石羊讓他的心情一時無比復雜,不知是喜是憂。可他轉念一想,又還有什么所謂呢?
罷了罷了,反正馬上就都要結束了。
他從柵欄門的兩個鐵枝間鉆了過去,故意四處張望了一圈,目光,當然,最終聚焦回了那石羊之上。
目露兇光,他向石羊,沖了過去——
夜幕之上,烏云全部散盡,皓月當空,灑下冰冷的光。
——并且一口把石羊吞了下去。
武大狼瞬間只覺身體一陣劇痛。然而,一切都結束了,終于,都結束了。痛苦什么的,也不重要了吧。
在這樣的最終想法中,他身形向側一偏,倒了下去。眼,闔閉了。
同一輪皓月之下,山中古堡里,守護者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其實只是盡力讓自己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罷了,而事實上,這平靜終歸不徹底,他的心里完全是一團亂麻。
于是他最終站起了身,把影像推到了一邊,使勁地甩了甩頭。而他的妻子此時剛巧牽著他們的兩個兒子從一間側室中走出,看到了守護者臉上的神色,不禁問道:“老……老公?發生什么了?”
聽到這句話,守護者便轉向了她。而這下,她可以更清晰地看到,他的臉上那些終究沒有抑制住的驚愕,悲戚,乃至于憤怒。她一愣,腦中轉了幾圈,下一秒便瞪大了眼,氣息也變得急促起來:“該不是……”
守護者沒有答話,只是默然地點了點頭。
她和他一起,視線霎時便投向了他們的兩個孩子。他的目光,相對平靜些許。而她的目光,則滿含著恐懼,和不甘。
但,一切,都是命啊!
“我……沒太明白。”聽完這段故事,智羊羊和麗羊羊二人臉上的困惑神情都顯而易見。
殊太狼則輕嘆一聲:“軟綿綿和武大狼二人在成為敵人之前應該就認識,而且關系大概還很不錯,但具體細節如何我就一無所知了。不過軟綿綿所謂‘你也想起來了那些過去的往事’大概就是指這個了。本來若是沒有餓狼傳說這么一件事,羊狼之間會僵持很長一段時間,這正是理應發生的事情,而到那時,我父親自會有辦法把他們都引到地球上那座古堡去。可武大狼大約是為了不讓軟綿綿承受這些,放棄生命造就了餓狼傳說,讓狼族離開了青青草原,就此也把詛咒推后了。具體推后到何時,如我所說,我并不太清楚。”
“可是,”智羊羊依舊是滿滿的不解的語氣,“武大狼又為何會知道那座山中古堡和軟綿綿之間的聯系?餓狼傳說的造就,又為何會讓你父母那么……驚恐?”
殊太狼聳聳肩:“武大狼理應是不知道山中古堡的事情的,所以也不見得是為了避免軟綿綿承受跟古堡相關的命運,說不定是其他什么原因,但具體我又如何知道?至于第二個問題……”殊太狼搖了搖頭,同時不著痕跡地把手在臉上輕輕拂過,但在那之前,智羊羊便敏銳地捕捉到了殊太狼眼角的滴滴淚水,“唉,無非是因為,武大狼把詛咒推遲了,但這詛咒至多就能被推遲那一次,再下一次命運到來之時,我們決不能失敗。為了保證這一點,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我送到這里,月球,在這里布下一個更復雜的局。”
“可是,”這次麗羊羊先問了出來,“為什么你父母一定執行這個工作……”
但還沒問完就被殊太狼打斷了:“為被坤太狼詛咒的那只羊削弱陣法,是他們的職責,也是我的職責。不過即使他們不想做,那座山中古堡也會強迫他們的。我哥哥十二歲生日那天,按慣例他要接過守護者的職責,可他不愿意,于是帶上我試圖逃離古堡。我們的父母出來追,結果,我們那時才知道,這山中古堡居然有自動機制。它發射了一枚飛彈,把我們的父母直接炸死了,而我們自己則暈了過去,醒來之后,我們就又在古堡里了。”
“你是說……”智羊羊和麗羊羊都感到不可思議般地瞪大了眼睛。
“古堡的自動機制會迫使我們完成職責。”殊太狼又聳了聳肩,但聲調略有幾分顫抖。他清咳了幾下,清了清嗓子,這才繼續道,“所以我必須來到這里,而我的哥哥也必須接過守護者的傳承。”
“而你剛剛說的在月球上布下一個更復雜的局,就是這個卷軸……?”雖然眼見殊太狼有些痛苦的神色,但智羊羊也沒有辦法,同樣是出于職責,出于他的職責,他必須追問下去。
“不僅僅是卷軸。”殊太狼倒是繼續很有耐心地回答,“其實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座古堡,之前就在釋放一些破壞月球生態的元素。雖說就算不這么做月球的生態遲早也會由于外星智慧生命的過度開發而崩潰掉,但是這確實加速了這個進程,使得在一個恰當的時間能夠把你們二位引來月球。當然,引來之后,根本的問題就是交給你們卷軸,并要你們把它帶回到青青草原了。”
“所以這卷軸,對于實現后面的一切流程,都是至關重要的?換句話說,它對于讓那被選中的接受詛咒的羊承受不堪的命運至關重要,而且被選中的羊由于是乾羊羊的后代,那還會是我的后代,既然如此,我又為什么要把這卷軸帶回青青草原呢?”智羊羊仍在繼續咄咄逼問著。
然而殊太狼的耐心和鎮靜也并沒有什么變化:“這倒是很簡單,我也不必用武力迫使你或者怎么樣,只需要告訴你,這個卷軸上是對一場災難的預言。只有你把它帶回去,之后被選定的羊看到它,讀出它上面的內容,他才能夠把世界從這場災難里拯救出來,不然,你們的青青草原,或者更準確一點,你們的地球,都會毀滅。當然,在這拯救的過程中,被選定的羊也就會成為詛咒的接受者,他的命運會發生巨大的改變。可是說實話,如若不如此做,可能他的命運會更不堪,畢竟古堡機制已經是在削弱那千年前的陣法了。”
智羊羊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只是嘆了口氣。
“我能理解,”殊太狼也嘆了口氣,“你是覺得帶回去這卷軸就是害了那被選定的羊,可是若不如此就會害了整個世界,所以你不得不拿上卷軸。事實自然如此,可我也沒有辦法,我不是自愿的,畢竟,我怎么可能自愿在這里獨處上五百年?這五百年,很苦啊……”緩緩地搖了搖頭,“我們都是命運的受害者,千年之前,便已注定了……好啦,我要說的也就是這些了,你們,可以離開這里了。”
智羊羊和麗羊羊均是沉默地站起身來,轉身準備離去。但在即將走出石門之時,智羊羊卻頓住了,又轉回身來,輕聲問道:“那你接下來,又準備做些什么呢?”
“我?”殊太狼像是聽到了什么難以置信的話一般,“我哪還有機會做什么呀。五百年的不斷冬眠、解除冬眠,對身體傷害是很大的,我至多還有一個月可活了。這一個月里,我也不準備去哪里了,就在這我住了五百年的家里,好好休息休息也就是了。”眼中,有淚光在閃,“行了,說這些沒什么意義,你們趕快離開吧。”一轉身,便又走向他的石椅旁。而就在那一瞬,可以看到,他的背影,是那么的蒼老。
智羊羊的眼角也溢出了一滴淚,但很快地就被他自己急急拭去了。下一刻,他便也轉身離去了,同樣,只余下了,一個背影。
兩個半月以后,五月廿五,地球和月球之間的茫茫太空。
看著夜半球的黑暗漸漸籠過地球上那熟悉的角落,青青草原,智羊羊無力地跌坐回背后的座椅上,麗羊羊則默然地坐在一旁,沒有說什么,但兩行清淚已然沿著臉龐緩緩滑落。
還是晚了。
那日,從山中古堡回到他們的實驗室之后,雖然山中古堡那里已經不再釋放苦元素了,可智羊羊和麗羊羊二人的工作還沒有完全結束。接下來的兩個月里,他們依舊在東跑西跑,完成甜蜜世界建設的最后一些工作:像是棒棒糖區和啫喱糖區,就是在這段時間里建設完成的。還有另一項工作,那便是準備一套應急措施——智羊羊充分地認識到了一點,那便是這**規模地從外星人手中拿回土地,肯定引起了他們的不滿,這樣,月球遲早會惹上麻煩的。而月球本身幾乎不設防,也沒有什么太好的設防方案。這樣,便需要一套應急系統,以便于月球再度陷入危機時,能夠盡快地恢復生態平衡,而這套系統,當然,就是超能鈴鐺和甜甜樹了。除了這兩者之外,智羊羊和麗羊羊還準備了電子手帳,并在自己的實驗室之外建設了迷宮和其他一批關卡,以保護甜甜樹。
正是因為這些工作的繁復,當智羊羊和麗羊羊終于把它們都完成時,時間已經過去足足兩個月了,距離他們的兒子,喜羊羊的生日,五月廿五,也就只剩下半個月了。由于來時的火箭已經毀掉了,他們必須制造一艘新的飛船。可是半個月里,又如何來得及呢?智羊羊和麗羊羊那一段時間天天拼命工作,經常累到晚上回到房間里不說一句話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他們唯一的指望,便是能夠在五月廿五那天之前回到地球,給自己的兒子過一個開開心心的生日。事實上,喜羊羊的模樣那段時間經常——當然只是在想象中——出現在他們的眼前,給他們以源源不斷的動力。可是他們終歸還是晚了一點,只晚了一點點而已,但無論如何,晚了,還是晚了。
夜,此刻已經籠罩青青草原了。
智羊羊最終顫抖著把手伸了出來,扳動了控制面板上的一個紅色的開關,關掉了飛船里安裝的高功率加速系統——還處在實驗中的一套能夠急劇提升飛船速度,但很有可能會導致安全性損失的加速系統。
畢竟,這個時候,開得再快,也已經沒有什么意義了。
同一時刻,地球,青青草原。
一座淡藍色的房子的門前,年邁的羊村村長,慢羊羊,默然站立著。他的手撐在門板上,頭也盡量地貼了過去,神色則十分嚴肅。而房子里傳出來的,則是屬于一個小孩子的陣陣的啜泣聲。
“唉……”他長嘆一口氣,眸中的不忍與同情顯而易見,“他們還是沒能來得及啊……”視線同時轉向了那蒼茫的夜空。今夜,并沒有什么云霧,天氣澄明,下弦月高掛天幕,點點星光,也正在那里一眨一眨地閃爍著。
雖說行動遲緩,但慢羊羊做抉擇通常是沒有什么遲疑的,可是現在,他倒是真的猶豫了。他明白,對于那可憐的孩子來講,自己終歸不是他的父母,也完全代替不了他的父母的角色。自己不應該,也沒有資格,給他過這個四歲生日。可是……
“哇——”又一聲猛烈的哭聲。慢羊羊的手霎時顫抖了一抖,目光也隨之一撼。但,是啊,現在這孩子,也只剩下自己能夠給他以照料,給他以親情之愛了呀。他的父母,把他托付給了自己啊。可,可……
慢羊羊頭上已經開始冒出一團又一團的智慧草了。他猛地一甩頭,把它們基本都甩到了一邊——無論如何,自己必須要進去安慰安慰這孩子,再這樣下去,他會哭暈過去的。
慢羊羊的手搭在了門把手上,定住了半晌,終究隨著“吱呀”一聲,把門推了開來。門里,當然是今天四歲生日的小喜兒。他坐在高大的椅子上,除了不住的顫抖之外,便再無什么動作,雙眼則無神地注視著上面插著蠟燭同時歪歪扭扭寫著“喜羊羊生日快樂”七個字的生日蛋糕,不過此時他是看不清那幾個字的——他大而亮的眼睛中已經滿是淚水了。
慢羊羊盡可能地放輕了腳步,緩緩走到了小喜兒的身邊。而小喜兒此時也恰好一抬頭,滿是淚水的臉龐便迎上了那蒼老的目光,不知怎么,他更是鼻頭一酸,便撲到了村長的懷中,繼續嚎啕大哭起來。而慢羊羊則只是邊盡可能溫柔地拍著他,邊柔聲說了句:“沒事的,沒事的……”便再沒有說些什么別的,他明白,這孩子現在需要的安慰只是自己陪在這里罷了,至于說什么安慰的話,則實在是并不需要的。
……
夜已深。把小喜兒哄睡覺并安頓好之后,慢羊羊輕聲推開門,從屋里走了出來。此刻,已經是后半夜了,慢羊羊也是渾身疲乏,覺得該回自己房間里休息了。但自己也不太清楚為何,他最后又抬頭望了一眼漫漫繁星以及其間的壯麗星河,卻極其意外地看到一道亮光逐漸劃過天穹。本以為那是顆流星,但半分鐘之后他就覺得不大對,這軌跡,明顯是人工物體,而且正沖著青青草原這里飛來。
「是……是他們嗎?」慢羊羊咬緊了嘴唇,「所以他們,其實只晚了這一點點而已嗎?」
那確實是智羊羊和麗羊羊的飛船。在慢羊羊趕到時,它也已經穩穩地落在預定的降落點了。艙門打開,智羊羊和麗羊羊二人搬著行李走了下來,看到慢羊羊,或者更準確地說,看到后者一副想要問些什么的樣子,智羊羊默默地搖了搖頭。
于是慢羊羊也只能把自己的疑問咽了下去。但其實,也沒必要問些什么。顯然,他們是努力試著在廿五之前趕回來,但最終沒能成功。再問一遍,除了讓他們傷心之外,是沒有什么意義的。
但放下行李之后,智羊羊卻走到了慢羊羊身邊,開了口。本以為智羊羊會直接問他兒子的情況,結果慢羊羊聽到的卻像是份冰冷冷的工作總結:“慢羊羊村長,我們已經完成任務,從月球回來了。月球的生態危機已經解除,它已被改造成一個具有穩定生態、充滿糖果的甜蜜世界。并且我們也建立了適當的措施,以便在未來月球再次遭遇危機時能夠盡快恢復生態平衡。另外,月球管理者,月亮女王陛下,請我們轉達對您的問候。以及,”智羊羊從身后拿出了那卷卷軸,“我們在月球上拿到了這個,交給您。”
“這是……?”慢羊羊推了推眼鏡,把卷軸緩緩地展開了,而當然,他一個字也沒能看到,于是不得不困惑地問出了聲,“空的?”
“具體我們如何得到它的細節比較復雜,就不跟您詳加敘述了。”智羊羊搖搖頭,“至于它的內容,我們也完全看不到。我們被告知的是這卷軸的內容只有被選定的一只羊以及與他相關的極少數人能夠看到。它上面是對一場災難的預言,而被選定的那只羊會把世界從這場災難中拯救出來,但他自己的命運,會發生巨大的改變。或者說,他將會承受很有可能極為不堪的命運。”
慢羊羊的眉頭死死地擰緊了,神色變得極為嚴肅,甚至嚴肅得有些嚇人:“這被選定的羊是誰?那場災難,又是什么樣的災難?”
“我們一無所知,”智羊羊搖搖頭,“只知道這場災難如果允許它發生的話,將會毀滅整個地球……我明白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就我所知,這很有可能是真的,我們不應該置之不理或者掉以輕心。”
“我明白,”慢羊羊則是點點頭,他對智羊羊,這個他當年最優秀的學生的判斷,還是相當信任的,“可這若是真的,豈不是意味著那個被選定的羊會……”沒能繼續說下去。
“嗯。”智羊羊眼神中出現了幾分苦痛,“可沒有辦法,畢竟是整個世界的災難……我建議您把它放在羊村圖書館那間古籍儲藏室里,鎖起來。我們已經在上面用隱形墨水簽下了我們自己的名字,用作標識。這樣,若是真被被選定的羊看到,那就是天意,不……不能算是我們的過錯了。”
“好吧。”慢羊羊長嘆一口氣,此時麗羊羊也走了過來。和智羊羊不同,慢羊羊看到麗羊羊的那一瞬,便知道她現在是急迫地希望見到自己的孩子的——這一點,在她的面容上,在她的眼睛里,甚至在她的肢體動作中,都寫得一清二楚,于是慢羊羊垂了垂眼,終究緩緩開口道:“你們不去看看你們的兒子嗎?我剛安頓他睡下。”
可他得到的回答卻著實出乎他的意料。麗羊羊沉沉地——但堅決地——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我們很快就又要離開了。這次回來,本意是來給喜兒過個生日。可是,您也看到,我們晚了。既如此,再去看他,讓他再經歷一次離別,尤其是這一次他很有可能已經能夠明白我們是要離開他了,這樣,就沒有什么意義了。”
“你們,很快又要離開?!”慢羊羊的聲音在驚愕中高了許多。
“嗯。”智羊羊點了點頭,眼神中的無奈和堅決都一清二楚,“這次在月球,我們才了解到,其實有很多星球都面臨和月球類似的危機。我們……有義務伸出援手。”
看著智羊羊和麗羊羊的堅決,慢羊羊清楚地意識到,和上次他們去月球時一樣,無論他說什么,他們都不會轉變想法了。索性,他就沒有試圖勸他們留下,只是嘆道:“我知道了。你們還有什么要安排的嗎?比如有沒有什么要留給你們孩子的?”
智羊羊其實有一點驚訝于慢羊羊完全沒有試圖勸他們留下,但他也馬上想明白了,他的老師,終究是個聰明人:“這個,”從懷中先掏出了一個上有紅色按鈕的黑色長方體,“是一個緊急通信器,一次性的,通話時長也很有限。但我還沒有找到更好的能夠在星際空間中任意兩點建立聯系的方法,暫時只能這樣了。由于是一次性的,所以請您務必只在青青草原或者……或者喜兒發生什么特別重大的事情時,比如,如果被選定的羊出現,并且讀到了那個卷軸的時候,再用它聯系我們。”之后又取出了金光閃閃的超能鈴鐺,“至于這個鈴鐺,是送給喜兒的,算是個念想。還請您,交給他了。”
“嗯。”慢羊羊接過這兩樣物項,鄭重地點了點頭,“那你們,還有什么別的要留下嗎……?”
智羊羊剛想開口回答“沒有了”,麗羊羊卻搶先一步,眸中水光涌動,有些顫抖地開口道:
“我……我還有一樣東西,要……留給喜兒。”
是夜,羊村北郊大禮堂。
北郊大禮堂并不是通常所說的羊村禮堂。相比之下,北郊大禮堂要大得多,但由于它離村子的核心區實在太遠,所以長期以來沒有什么人用,里面積滿了厚厚的灰塵,甚至墻角各處的蜘蛛網都清晰可見。
——直到今天。
整個白天,慢羊羊動員了大批村民,把北郊大禮堂整個清掃了一遍,檢查了其中的燈光、音響等等設施。當下,北郊大禮堂里已經整潔如新,打過蠟的地板閃著亮光,舞臺上則鋪著華貴的紅紫色地毯,一架黝黑發亮的高檔鋼琴擺在其上,在它旁邊坐著的,則是羊村最好的鋼琴師。
——明晃晃的燈光驟然亮起,風靡海陸空三棲動物的著名歌星麗羊羊正身著亮閃閃的天藍色裙子,立在聚光燈之下。
而臺下,絕對可以說是人潮涌動。北郊大禮堂里沒有任何座位,但這完全沒有影響聞訊而來的觀眾的熱情。甚至有海洋生物為了來看麗羊羊的演唱會,不惜斥巨資雇人在禮堂前排放置了一個大水缸。來自南極的企鵝,熱帶的獅子,天上的飛鳥,都在一天之內,不遠千里地趕了過來。如今,他們都在搖擺著身體,不斷地高呼著:“麗羊羊!麗羊羊!”
麗羊羊半瞇著眼,拿起了話筒。鋼琴的樂聲響起,麗羊羊也展開了歌喉:
“看看星光看月亮
“看看我的心
“月亮代表我的心
“夢想是片秘密……”
這首歌是麗羊羊剛寫下沒多久的,不免一開始有些生硬。但漸漸地,聲音中便注入了深深的感情——
“追尋的路永不完
“縱然多遙遠
“我不會迷失方向
“我擁有星光……”
要進入歌曲的**了,她的聲音卻在此時抖了一抖——她想起了她的孩子,想起了喜兒。但也正因為如此,在這首本就是她為喜兒而寫的歌中,在接下來的**部分之中,她的感情都已經徹底地融入了進去。真真正正地,她是用靈魂在歌唱,那么的激烈,那么的讓人動容:
“在光輝中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