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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只是一笑,“陛下的袍子上沾了東西,拿臣的披風擋一擋吧。”
她愣了下,心也狠狠絆了個趔趄,臉上不由發燙,“你看見……什么了?”
他倒并未覺得哪里不妥,“想是墨跡吧,又有些像血……”眼看著少帝的臉越來越紅,紅得如火燒云一般,他的話便銜在了嘴里,隱隱感覺異樣起來。再看少帝,他片刻也不耽擱,匆匆出了云龍門,不是去德陽殿,是著急趕往東宮方向了。
但愿不要是她想的那樣,扶微邊走邊祝禱。算算時間,差了十多天,應當不會的。她回到章德殿,把人都趕了出去,脫下深衣看背后,一看便煞白了臉。
怕什么便來什么,奇怪這次居然毫無知覺。老天真是愛開玩笑,不知她究竟頂著這活招牌走了多遠?落了多少人的眼?
衣裳一松手,落在地上,她羞憤、悔恨,在那件血污染紅的袍子前氣紅了眼眶。這東西其實一直是她最擔心的,有時夜里做夢,會夢見今天這種可怕的情景,所以她向來很小心。估算著時間差不多了,系上月事帶,只穿玄衣,提前幾日預備,總不會出錯的。可是這次到為什么會這樣,她實在是想不明白。
大概皇帝終有做到頭的一天吧!她蹣跚著站起來,走到殿宇中央燃著木炭的溫爐前,把袍子投了進去。布帛燃燒的氣味沖鼻,她默然站著,看藍色的火舌吞噬一切。然后平靜收拾好殘局,開始考慮接下去應當怎么善后。
太陽快下山了,她走進直欞窗投下的嶙峋陰影里,步子很慢,斑駁的光,明亮而短促地打在她的絲履上。行至殿門前,扣住門環奮力打開,版門撞擊門框,發出轟然一聲巨響。殿外的廊廡下站著惶惶的建業和兩位侍中,她堆起了笑,“怎么都候在這里?出什么事了么?”
她這一句話,令眾人有了片刻松懈。建業撫膝道:“暮食的時間到了,陛下傳膳吧。”
她點點頭,“沒什么要事了,侍中們今夜可出宮返家。”
“諾。”斛律普照鞠腰領命,正欲退下,見上官照一動不動站著,腳下不由也頓住了。
扶微不悅,冷冷看向上官照,“侍中還有事?”
上官照猛回過神來,拱手呵腰長揖,一步一步后退,退出了天子路寢。
隨侍的那六位宮人,第二天消失得干干凈凈,據說是伺候不周引得少帝震怒,當夜便交由掖庭獄處決了。上官照聽完,背上出了一層冷汗,在這深宮里人命算什么呢,有時還不如一只杯子,一雙筷子。
入冬后的天氣總是趨于陰沉,穹隆矮了,隨時有可能落下一場雨來。皇帝的大婚將至,禁中除了預備婚儀的幾個官署,于其他人來說一如往常。夜里天寒,侍中們留在值宿廬舍里烤火喝茶,閑來也聊聊私事,斛律普照對他的婚事大大贊美了一番。
“好姻緣。”斛律笑著說,“門當戶對求也求不來。不過蓋侯府據說向來規矩重,你又是新開的府,家中仆婢都預備妥當了吧?”
“入府就能上手的難找。”上官照搖了搖頭,“一直忙于宮中事,家里也顧念不上。”
斛律卻笑得含蓄,“要懂分寸,又拿得上臺面的,委實不好找。翁主年幼,君風華正茂,小妻1、御婢2當然一個不能少……”
話還沒說完,被上官照搗了一拳。斛律稍稍年長兩歲,兩個人又在一處供職,私交也很好,平時說些玩笑話,并不會惹得對方惱火。吵吵嚷嚷一通拉扯,最后還是斛律告了罪才作罷。當值時不能飲酒,兩人以茶代酒,碰了幾回耳杯。后來無意間又說起掖庭令謁見的事,斛律的表情一瞬便肅穆起來了。
“上不知作何想,景福殿宮人俱由掖庭令發落流放萬里。今日張令入章德殿,就是為此事。”
上官照心頭鈍鈍一跳,知道眼下不過是那些宮人,再接下去,也許就是長主、蓋翁主,他,甚至是蓋侯周充……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測究竟有沒有根據,但無數前因后果聯系起來,那團陰云就籠罩在上方,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如果一切正如他所想……他不敢想象。這是個驚天的秘密,以少帝的決斷,不會留下任何隱患。他隱約看到自己的將來,恐怕沒有退路可走了。如果當真如此,后悔的不是其他,這項指婚才是最大的錯誤。他還記得幼小的,可憐的阿嬰,站在木樨樹下兩眼含淚的樣子。光陰荏苒,短短六年而已,他已經變得滿身鋒棱,變得他再也辨不清真面目了。
究竟該稱他還是她?他在武陵時活得逍遙,平昌侯的三公子,青年才俊,春風得意。二十歲的年紀,身邊沒有御婢是不可思議的,所以他懂女人,知道女人和男人的分別。面對少帝時他疑惑過,但不敢懷疑,只當是自己情切導致認知的錯亂。可是事實究竟是怎么樣?那件袍子上一閃而過的污漬在他眼前不斷重現,加之少帝其后的表現,再與種種前情遙相呼應,足可以令他魂飛魄散。
伴君如伴虎啊,今天的阿嬰已經不是往日的阿嬰了。他低下頭漾了漾耳杯里的茶湯,將那湛綠的液體潑在了青磚地上。
“子清,你那日看見中宮的樣貌了嗎?”
斛律普照嚇了一跳,“你怎么想起問這個來?中宮的樣貌豈是你我可以隨意議論的!”
他訕笑:“不過是兄弟間私談,用得著這樣上綱上線么?”
斛律松了口氣,回憶起少帝染疾那天的經過,緩緩搖頭道:“中宮出入都帶著幕籬,根本看不見面貌。且丞相是引人,誰也不敢上前驗證。”
所以這事若是真的,連丞相都是知情的,如此就算少帝愿意留他,丞相也容不得他吧。
他失魂落魄,斛律見他有些反常,正要詢問他,殿中黃門來傳話,說陛下召見上官侍中。他略頓了下,放下手中耳杯,提劍走出了值廬。
十月的風,吹在臉上冷厲如刀割。甲胄加身已經感到沉重,心里壓著事,腳上愈發灌了鉛一樣。少帝還在路寢里審閱尚書臺發來的奏章,他行至殿門上頓住腳,依禮回稟:“臣照,面見陛下。”
殿里傳出一聲“進”,他勻了口氣,方才邁入殿里。
少帝坐于繡幄中,雁足燈上粼粼的火光照亮臉龐,溫潤的,一點鋒芒也無。聽見他的腳步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大婚在即,迎親事宜太多太繁復,我看著便頭痛。后日由太尉和太保替我親迎,為防橫生枝節,你率南宮衛士連路護衛,若有緊要情況,可先斬后奏。”
上官照拱手領命,“諾。”
“還有,”少帝手上筆走龍蛇,口中卻吩咐得條理清晰,“魏國國相今日入京了,呈手書報于臺閣,我還沒來得及召見。明日你去四方館會他一會,且看他此行是否帶了魏王對田邑的處置……”
“諾。”
上首的人終于擱下筆抬起頭來,大約也察覺了他的異樣,微微一笑道:“照,你今日怎么和平時不一樣了?是不是有話同我說?”
他哀凄地望著她,有千言萬語,又不知如何開口。她提著玄端從莞席上站起身來,一樣的眉眼盈盈,但即便是笑著,他也覺得笑中有深意,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看待她了。
“朕怎么覺得侍中好像與我生分了?難道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對,得罪侍中了?”
上官照長揖下去,“陛下言重,臣惶恐……”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溫煦對他說:“阿照,我和你自小一同長大,我任人宰割的時候,是你伴在我身邊,我對你的感情,遠超你的想象。無論將來如何天塌地陷,我最信任的只有你,愿你也同我一樣,不改初衷,心如明月。”
她的指尖微涼,但手心是溫暖的。上官照看著她,心里漸漸沉淀下來,啟唇道是,“臣為上生,為上死,過去是如此,將來更是如此。”
她聽后笑意終于蔓延進了眼底,悵然道:“我身為帝王,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即便我不說,知我如你,也會懂我。我要如何同你解釋才好呢,說得太多,反倒不珍貴了。只有一句,你看我是佛,那我便永遠是佛;你看我是妖,那我便不得不做妖。一切在你,你明白我在說什么,對嗎?”
鼻腔里霎時盈滿了涕淚的酸楚,他甚至不能再看她,只垂著眼點頭,“我都知道……我都知道,阿嬰。”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雙手合住他的牽引起來,隔著自己的手指,把唇印下來,甕聲說:“我還有一件事要托付你,替我留意定陽長主和蓋翁主。我畢竟不是鐵石心腸,不希望最后走到那一步。但若不得不為時,那么……”
他看見她眼里烽火必現,別無選擇,只得咬牙應承。
1小妻:妾,小老婆。
2御婢:以身體侍奉主人的婢女,與妾性質相同而名份不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