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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憤憤然,對少帝那種寵信過度的做法感到鄙棄。忽然腦子里嗡地一下,蓋翁主才十二歲,他竟然把這么要緊的事忽略了!十二歲的新娘子連醋都不會吃,怎么能好好管束上官照?那么這位小君,娶了對上官照沒有任何影響,他還是可以任意出入禁苑,甚至是任意出入少帝寢宮。
丞相發現自己好像做了件很愚蠢的事,居然幫助上官照爭取到了關內侯的爵位。難怪少帝的態度忽然來了個大轉變,她暗里大概要笑死過去了吧?算無遺策的丞相,其實不過爾爾罷了,是不是?
他猛然回身望,他們兩人臉上的笑意刺痛了他的眼睛。丞相懊惱不已,自己著了毛孩子的道,這點實在令他難以接受。
少帝大概察覺到了什么,哦了一聲道:“照,今日之事,多虧相父幫忙。先前堂上諸君無一人贊同,我料想大事必然是難成了。原本我都要放棄了,還是相父出面解圍,才把我從困局里拽了出來。我心里十分感激相父,有相父這樣的輔政大臣,是朕的福氣。你也快來謝謝相父吧,若沒有相父,你的爵位便很難落實了。”
雖然這位丞相對他總是滿含敵意,上回暗箭傷人又險些要了他的命,但在沒有徹底撕破臉之前,粉飾太平還是必不可少的。
上官照恭敬向丞相揖手,“多謝相國。”
丞相偏身,并不領他這個禮,口中漫應,其實心里都快后悔死了,“上官侍中不必客氣,孤今日之所以相助,還是因為贊同陛下的決定,并不因君的功勛,果真到了受封列侯的程度。現在爵位是跑不了了,但孤要勸君一句,待他日陛下為君指婚,君還需善待蓋翁主。結發為夫妻,是上天賜予的緣分,請君一定珍惜,莫以翁主年幼便生二心,這是為人夫者最起碼的德行。”
上官照呆了一下,似乎被刺到痛處,臉上慢慢紅起來。
少帝聽出丞相話里譏誚的意味了,忙打圓場,蕩著袖子對照道:“等你成婚,我一定隨一份大禮。你想要什么,到時候告訴我。”
他想要的,也許就是她。丞相陰沉著臉想。天子太年輕了,上官照如此逆來順受,恐怕未必僅僅出于臣下對皇帝的服從。他從他的眼神里解讀出了更多的東西,有向往和依戀,還有深深的愛慕。真奇怪,他的這種心理,難道是察覺少帝的身份了?還是他本來就對少帝心懷不軌,不論她是男是女?
前一種揣測大概是不太可能的,按照扶微的性情,但凡被人發現,無論這人是至親還是好友,絕對會斬草除根。所以后一種可能性更大,那位自詡為情場高手的帝王,撩撥起別人來不遺余力,對身邊正在發生的感情,卻又呆板得一無所知。
丞相憐憫地看了她一眼,她還在傻笑,好友面前是不必偽裝的,只有在面對他時才緊繃神經,隨時準備撲殺撕咬。他哂笑了下,轉過頭道:“侍中加爵后,可不必在宮內任職。”
少帝和上官照俱是一愣。
“就算加了爵位,他仍是我的侍中,和斛律都尉一樣,以前做什么,今后還是做什么。”
丞相挑起了一道眉,“依舊為上看門嗎?”
看門這詞用得不雅,近臣隨侍左右,天子出入皆相伴,和看門根本不沾邊。當然上官照是明白的,丞相兩次進東宮,他都在三出闕上值,所以他說他是看門的,他也不好反駁。
他倒是無所謂丞相說他什么,只是淡淡地表明態度,“照有護主之責,即便是看門,也看得心甘情愿。”
好吧,愿打愿挨,丞相無話可說。他也再看不下去他們打情罵俏了,俯身肅拜道:“上若沒有別的吩咐,臣便告退了。”
扶微輕輕頷首,“相父請回吧,待詔文擬定了,我再命人送與相父過目。”
“諾。”丞相寒著臉,倒退而行,退出了帝王路寢。
走臺階麻煩,一級一級逐層而下,那高而陡的坡度,獨行起來孤苦伶仃的。丞相選擇走廊道,雖然十步一衛士,那么多的眼睛盯著并不十分快意,但總算不必留神腳下了,可以抽空看看東宮的景致。
秋高氣爽,風里起了涼意,丞相微微偏過頭看廊外,日光清淡,不復夏日的驕橫,他還是喜歡這樣的季節,讓人從容安定。十月就快到了。十月會是忙碌的一個月,要準備天子大婚,要籌備冬至祭天,再過不了幾日還有源氏宗廟的家祭,樁樁件件都要花大力氣,想起來便有種乏累的感覺。
他是真的年紀大了,好多事變得力不從心。近來也常常無端沮喪,他想也許確實應該成個家了,不能因怕被少帝拿捏,就弄得自己斷子絕孫吧。
丞相垂袖緩緩前行,走了一段路,隱約聽見遙遠的一聲相父。他略頓了下,克制著沒有回頭。想是聽錯了吧,她現在應當正和上官照商議指婚的事呢。
他又行了一程,那聲相父更分明了,這回不由停步下來,看見一旁的禁衛都垂首肅立,他才知道并不是自己聽錯了。
丞相回身看,廊道那頭的少帝向他走過來,皂底紅緣的帝王玄端,不論何時看上去都有種陌生的距離感。他啟了啟唇,“上還有吩咐?”
她到他身旁沒有停步,“我送相父一程,反正今日閑來無事,困在宮城中也難耐。”
君臣一前一后緩行,那不長的廊道,很快便走到了盡頭。進三出闕的門洞前,丞相頓住了,“請陛下止步。”
她牽了牽唇角,“再送你一程。”
脈脈溫情不得語,互相傷害從來沒有停止,但氣惱過后感情還是不容回避啊。扶微無奈地想,她就是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脾氣。勉強自持了那么久的心,在看見他沐完發的樣子后又開始蠢蠢欲動,壓也壓不住。這個人比她年長許多,比她生得高大,還控制了她大部分的君權,照理來說恨也應當,畏懼也應當,可她為什么總想好好疼愛他呢?這個問題問自己,找不出答案,或者因恨生愛?反正她像大部分帝王一樣,喜歡什么東西,就有偏執的,想占為己有的決心。不管他如何位高權重,被她惦記上,即便得不到,也不會輕易讓給別人。
她咬著唇,瞇眼打量他,丞相卻步不前,怕她吃了他么?她復一笑,“怎么?君王相送,相父承受不起?”
分明的激將法,丞相卻挪了步子,“臣的軿車在蒼龍門外,離這里甚遠,陛下還愿相送?”
她嗯了一聲,“送相父回家也無不可。”
三出闕是最高等級的宮廷建筑,是天下獨尊的標志,它與門樓、朵樓一同,組建起了規模恢弘的宮掖門戶,人從底下走過,會生出一種渺小的感覺來。門洞很深,前后相連大約有一二十丈,從這頭看向那頭,炫目的光影里,負責警蹕的宮門司馬就像小時候常玩的人偶,披甲戴盔,除了站得筆直,再也不能做別的動作。
她在前面行,丞相一直不遠不近和她保持著距離,她也不在意,負著手,緩慢地踱,待走到半程的時候停下來,對掖著袖子回身等著他。
見無計回避,丞相只得上前來,兩個人對視,找不到話題,就這樣默然站著。
“相父不想和我說點什么?”良久她才出聲,“也沒有什么想向我解釋的嗎?”
丞相想了想,搖頭。
她別過臉輕慢地一笑,“我先前問你想不想成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動了心思呢?我勸相父,還是作罷的好,你知道我不會讓你成親的,你敢娶別人,我便殺了她,不信你就試試。”
丞相沒想到她會說這番話,臉上大大不豫起來,“陛下慎言……”
“慎什么言?古人不是訓誡后世要從心么,朕尊圣人教誨,相父覺得不妥?”她鳳目微側,婉轉在他臉上打了個轉,“我猶豫了很久,心頭也掙扎了很久,今日還是打算和你開誠布公談一談。關于我的小衣,你在眾目睽睽下亮出來,令我很是難堪。雖然臣僚們并不知道抱腹是我的,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相父這么做,就像打了我一耳光一樣,令我苦不堪言。我以真心對你,你卻辱我,這樣很不好。我思來想去,念在你是初犯,便原諒你一回吧,但以后再不能這樣了,知道么?”
丞相被她說得發愣,真是好寬宏的肚量啊,氣惱完了自己開解自己一番,事情就過去了,典型的孩子心性。
丞相嘴角抽了抽,“誰要你原諒?陛下恨臣到死,臣也沒有二話。”
“這是何苦?不要我愛你,就想辦法讓我恨你么?我是皇帝,將來終會掌權,和我處好了關系,對你有百利無一害。”她向前一步,將他欺得靠墻,“我在傷心的時候,你心里有沒有難過?莫說我是你看大的,就是親族里的孩子,你也應當有惻隱之心吧!你看見太傅了嗎,他是真的處處維護我,可是你呢,不將我逼得無路可走,好像就顯不出你有經國治世之才來。”
所以現在到底是誰在令誰無路可走?她的一手撐在他身側,他連挪一挪地方都不能夠。門洞里的磚墻很涼,背貼在上面,寒意直透心肺。丞相不由皺眉,低聲道:“這里人來人往,陛下別這樣。”
別這樣?別哪樣?扶微不以為然,“天下不是早就傳出朕佞幸相父的謠言了嗎,朕都不將此當一回事,難道相父很在意嗎?”
少帝雖然生得高挑,但就形體來說,尚不足以對丞相造成壓迫感。然而她的身份在那里,他礙于尊卑,實在不好動手格開她。
丞相頻頻掃視左右,唯恐兩掖司馬發現人不見了,帶禁軍沖進來。他想勸少帝收斂,又不好放聲,只能壓著嗓門道:“既然坊間有謠言,更應當撇清才好。如今在這里裹足不前,萬一讓人發現,豈不愈發不可收拾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