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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樣,皇帝要舉辦清談,三公九卿自然不敢怠慢。東宮的內侍們奉命分散出去,直赴各重臣府上,黃門令去的是丞相府,家丞恭敬迎他進門,建業問:“君侯安在?”
家丞向內院一指,“已經著人去通稟了,請中貴人稍待。”
丞相從院門上出來,頭上還包著塊綸巾,想是剛洗完頭,發梢滴滴答答淌水,把胸前一大片衣襟都淋濕了。建業呆了呆,這樣的相國倒少見,類似此等大人物,常給人一種不必吃喝拉撒的錯覺。所以撞上丞相沐發,實在是非常可貴的一次經歷。
丞相的氣勢卻不因此減弱半分,蹙眉問:“陛下有令?”
建業叉手執禮,“陛下于路寢設清談,特命臣來,邀君侯主持。”
少帝要辦清談,真是開天辟地頭一遭。丞相露出將信將疑的神情,“邀了什么人?不會只有孤吧?”
兩個人的清談怎么舉辦?建業表示丞相想多了,“三公九卿俱在受邀之列,還請君侯及早進宮,上最盼望的,非君侯莫屬啊。”
丞相臉上淡淡的,最盼望的是他?盼著他不去才好吧!三公九卿都到場,哪里會是什么清談,不過是耍花腔,使的障眼法罷了。
四肢無力,不知為什么,最近單是對付她,就已經花光了他全部的心神。年輕人真能折騰,丞相摘下頭上的綸巾,砸進了家丞懷里。還等什么,更衣入朝吧!他垂著兩手返回臥房,挑了件面料較為結實,針腳較為細密的穿上。到鏡前捋捋頭發,等干是等不了了,拿冠子仔細束了起來。
軒車一點沒耽擱,到蒼龍門上只花了兩柱香時間。他下車進東宮三出闕,半道上又遇見了上官照,這回沒什么風度不風度可言了,昂首疾行,連他行禮都沒加以理會。
斛律普照迎他進路寢,他登上了十余丈高的白玉臺階。一步一步上行,待踏上露臺時抬首,見少帝獨自趺坐在殿宇深處,側著臉,閉著眼,皺著眉,雖有堂堂的帝王氣象,但透過那表象,他篤定她又在打壞主意了。
丞相的腳步聲放重了點,震袖上前,她發覺后離座起身,黃門高唱:“皇帝為丞相起。”兩個人對望了一眼,尷尬與鄙棄共存,不約而同調開了視線。
算什么!扶微唾棄不已,來得這么快,是想趕在眾臣之前探虛實吧。于是決定抿緊嘴唇堅決不開口,一個歪在上首,一個端坐下首,誰也沒有要交談的意思。
堂上氣氛有些微妙,侍立的黃門愈發夾緊了尾巴,偌大的殿宇連一聲咳嗽都不聞。建業苦著臉,目光往來如梭,看看少帝,再覷覷丞相,他們各自臉上帶著五錢憤怒、三錢孤傲,兩錢說不清道不明的彷徨和憂傷……這僵局,看來很難破解了。
若說少帝年輕,難免意氣用事,丞相這樣老練的人也耍孩子氣,真有些說不過去。君臣之間嘛,抬頭不見低頭見,皇帝不能罷免丞相,丞相也不能廢了皇帝,所以以和為貴不好嗎,非要弄得分外眼紅,有什么意思!
建業蹭過去一點,悄聲喚少帝:“陛下……”
少帝才回過神來,嘴唇囁嚅了下,“相父沐發了?”
丞相道是,“以皂莢加香料,用之甚好。”
建業翻了個白眼,這是什么對話!自從上次打了一架后,連表面的和諧都維持不了了,多悲哀。
扶微又沉默下來,路寢里回蕩著丞相飄散出來的淡淡香味,那味道,真是擾人心神。她忍不住,偏頭又看了他一眼,恰逢他也看過來,視線迎頭相撞,他便立刻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閑閑移到金銀壁帶1上去了。
扶微腹誹不已,又不能把他怎么樣,按捺了半天才道:“那日弄壞了相父的玄端,我今天賠你一件,可好?”
丞相似乎沒想到她會再提那件衣裳,一時竟愣住了,轉過彎來后面色不太好,還要裝大度,淡聲道:“一件玄端而已,不值什么,陛下莫放在心上。”
好想扒光他!扶微惡狠狠地想,扒光了他就連最后一絲尊嚴也保持不住了,看他還怎么裝高潔!
丞相大概察覺了她目光里深深的惡意,似乎有些忐忑,故作鎮定地拽了拽右衽,愈發把腰挺直起來。
殿里的交鋒如果能化成實形,必定是風雨交加,電閃雷鳴。黃門們感到不安,連壓刀站在一旁的斛律普照都有些呼吸困難,下意識地喘了口氣,卻卡在嗓子里不敢吐出來。
還好這時解圍的人來了,公卿們因為接的是清談的邀約,大多很應景地穿上了褒衣。但畢竟朝堂上摸爬滾打多年,把人召集得這么齊全,用膝蓋想都知道有更深一層的用意。于是一群身著儒服的臣僚們分作兩列,靜而無聲地自臺階兩掖向上攀登,到了殿前往內一看,少帝穿著燕弁服,丞相穿著玄端,再對比自己的松懈散漫,立刻便不自在起來。
少帝的臉上堆砌起了得體的笑,也不待黃門唱禮,自發起身相迎。眾臣進殿來,齊齊長揖,建業一聲高亢的“敬謝諸公侯行禮”,便表明此次并非朝堂上尋常的晤對,而是牽扯到爵位的對弈了。
扶微掃視堂上,先大大地安撫了一圈:“今日不為朝議,只為閑談,諸君請入座罷。”
眾臣就坐,依舊有芒刺在背之感。紛紛側目看丞相,丞相毫無表情的臉,配上那頭半干的發,看上去總好像要有大事發生了。
殿里的侍御們為每位公侯上了瓜果和香茶,少帝今天親民得像自家人一樣,頻頻比手請大家莫客氣。皇帝越是這樣,臣僚便越是心慌,一手扶著漆杯,一手按住胸口調息,等了半天,少帝終于開口了——
“朕有一事,要討諸君主意。”
公侯們立刻抬眼望向天顏,天顏很和藹,打著商量的口氣征詢:“天子近臣,朕之膀臂。朕有上官、斛律二位侍中,斛律都尉不日將嗣父爵,上官將軍因是幼子,吃了序齒的虧……朕思來想去,上官將軍素日忠勇,朕欲為其加一綬,不知諸君,以為如何?”
1壁帶:壁中露出像帶一樣的橫木。
第34章
以為如何?當然是大大的不妥!
天子的話說得很含蓄,但是人人都知道,加一綬,就意味著進爵。上官照如今的正職是翼衛將軍,翼衛將軍佩銀印青綬,至于侍中那類無秩等的加官,是沒有綬印的,只有他封了侯爵,屆時再加紫綬金印,如此才是真正的佩兩綬。一個國家,爵位又不是金銀,可以隨意賞賜。那種功勛是多少人戎馬一生都掙不來的,一個初出茅廬,毫無寸功的小兒,怎么配得這樣大的褒獎。
眾臣臉上都顯出不敢茍同的表情來,“不知陛下可還記得,高祖皇帝曾經有詔命,非源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可共誅之……陛下雖然倚重侍中,但過猶不及的道理,臣想陛下是知道的。”
太尉說得鏗鏘有力:“臣專掌武事,這些年來邊疆時有小國擾攘,屢屢兵戈不斷,平定戰事的有功之臣不在少數。陛下若御駕親臨查看,兵將們常年浴血奮戰,一身傷痕累累,脫了衣裳連一片好肉都沒有。那些人,尚且只以微薄俸祿糊口,臣實在想不出,上官侍中有何功勛,得蒙陛下如此浩蕩天恩。”
“上愛才之心,臣等亦認同,然封爵一事實非兒戲,還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上乃大殷之主,當以乾坤為重。莫因個人好惡隨意封賞,于侍中,無功受祿日夜有愧,于文武百官,賞罰無度致使人心浮動,這樣的事,我圣主明君豈可為?”
一時間反對之聲疊起,扶微事先也有預料,但沒想到群臣的反應會這么激烈,致使她預備好的說辭,竟一句也用不上了。
她撫額,長長呃了聲,“諸君是知道的,我朝侯爵有二十等,并非只有侯級爵與卿級爵。外姓王侯和源姓宗室的王侯,待遇也是天差地別。就拿關內侯來說,有其號,無封國,不過是個虛銜罷了,諸君不必如此斤斤計較罷?”
罷字剛出口,御史大夫便高高拱起了雙手,“陛下,古來就有論功行賞之說,既然無功,何來的賞?關內侯雖然是虛封,但享有食邑數戶,征收租稅之權,并不是口頭上呼一聲君侯便罷的。上官侍中非長子,不可襲平昌侯,陛下便要為他另設一爵,兄弟二人同朝為侯,在我大殷可謂史無前例。請陛下聽臣奏報,文帝至惠帝時期,受封列侯者共計六人,此六人中,一為蓋侯充,二為敬侯安,三為平昌侯明月,余下三人皆縣侯、鄉侯、亭侯不等。陛下可看出端倪來?此時若再加封侍中,于上官氏實在是偏愛過甚了,父子三人皆為侯,豈不令天下人嘩然?”
以往都是以丞相的政見為主,扶微沒有受過朝臣任何駁議。到現在才知道,什么君臣有別,在這些元老重臣眼里都是屁話。天子弱勢,只要他們有異議,就可以毫無顧忌力爭到底。她單槍匹馬,怎么吵得過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老油條們?
她困頓憋屈,不知如何是好,他們一人一句,她連嘴都插不上。“陛下三思”、“陛下要一碗水端平”、“陛下不可聽信有心之人蠱惑”……仿佛她就是個昏君。她起先還想爭辯,到后來干脆閉上了嘴,那些大臣彼此印證,遙相呼應,完全已經把她這個皇帝忘了。現在的局勢,仿佛她就是提了個無理要求的孩子,一幫正義的長者們在嚴厲又不乏愛心地勸解著,她冷眼看來,甚為好笑。
丞相呢?她把視線轉向他,他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可是她看見他嘴角噙著寒冷的線條,是在諷刺,也是在示威。
她放在案下的手,慢慢緊握成拳,失敗的預感就要將她滅頂,她感覺喘不過氣來。滿朝都是他的口舌,根本用不著他親自上陣。他就是想讓她嘗嘗被圍攻的滋味吧?以前她不知道自己背靠著怎樣一座大山,以為僅憑自己,就能立于朝堂。現在嘗到了苦頭,自然就識相了,懂得收斂才是保命符,從此乖乖甘于受他控制,是這樣嗎?
狼狽感伴著怒意蔓延上來,她努力平復了下,略提高一點嗓門道:“侍中為朕鞍前馬后效力,朕不覺得自己要封賞一位關內侯,還需得諸君的首肯。朕說過,今日不議朝政,只為閑談。朕的決定不過是知會眾卿,絕無商討的意思,眾卿不必再議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