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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車到了門上,他解開氅衣進門,在仆婢的側目中回到小寢。就著銅鏡照了照,果然這件衣裳破得無法再修補了。他嘆了口氣,脫下玄端搭在臂彎,臥房的東北角上有個很大的髹漆柜子,是新近添置的。以前他不喜歡在小寢安放這種能藏人的東西,因為不安全?,F在是出于無奈,爛攤子沒法收拾,只好全部裝起來,以掩人耳目。
打開柜門,里面有她留宿那天弄臟的被褥和中衣,還有她特意留下用以戲弄他的抱腹。這個柜子里的東西幾乎全與她有關,留著終是個麻煩。也許再放一放吧,等過陣子讓人抬到外面燒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今天太仆來找他確認大婚流程,一天一天過起來真快,他這段時間總在忙著過問案子,封后的事倒撂在一旁了。她說要他主持,這樣也好,萬一大典上出了紕漏,有他在,還可以及時補救。
靈均是很好的人選,聶家無人,不怕將來起什么波瀾。日后仗著皇后外家的排頭,用人也可師出有名。朝中風云瞬息萬變,很多時候權力的斗爭就是人力的斗爭,官職是有限的,越多自己的親信填充進去,對自己便越有保障。過去十年他大權獨攬,社稷命脈在他手里攥著,他知道少帝是安全的,他會保她長久在這帝位上坐下去。但是換一種處境呢?他空留個封駁諫諍的權力,整天反對她施政,她有多少耐心,能夠容得下他嗎?某種程度上他們很像,只對自己有信心,所以同一類人,根本不適合在一起。
廊下有人走動,他把柜門關了起來。回身看,家丞執著行燈進來,停在前室回稟:“暮食已經準備妥當了,請君侯進膳吧?!?
他隨意應了聲,從內寢出來,食案上菜色豐盛,有醯醬,蔥渫,還有膾炙……他從來都是一個人單獨進食,幾乎忘了和人同席是什么感覺了。
他吃得不多,寥寥用些便起身從酒樽里酌了一勺酒,端著漆卮邁出門檻,停在臺階下仰望長空,天邊一彎新月高掛著,心宿在下方熠熠生輝。熒惑早就遠離了,可惜沒有在他們期盼的時間內,所以那個熒惑守心的預言依舊在,最后也不知應驗在誰身上……
“今夜的月色真美?!被食侵辛杩盏膹偷郎?,有個身影忽然從圍欄邊上探了出來。
上官照不得不伸手拽她,“陛下小心些,這里太高,千萬別探身?!?
“怕摔死?”她的臉頰在宮燈的照耀下微微泛紅,笑著打了個酒嗝,“不要緊,我以前還爬到外隅掏過雀蛋呢,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少帝喝了酒,好像有點糊涂了。上官照直皺眉,“陛下應當少喝一點,貪杯對身體不好?!?
“你怎么像丞相一樣!”她背靠著廊柱喪氣地嘆了口氣,“我之前挺高興的,多喝了兩杯。后來聽到長主那番話,酒就全堆在心里了?!?
煩心事一樁接著一樁,永遠都處理不完似的。她口中的長主是定陽長公主,文帝的女兒,先帝的長姐,也是她的姑母。因為嫁蓋侯為妻,很少入京城來,太后見了大姑子,分外親近,設宴款待她,還差長御來章德殿通稟皇帝,請她一道赴宴作陪。
扶微和這位姑母的感情當然不會太深,她自小連太后都不得親近,更別提嫁出去的姑姑了。之所以欣然前往,還是因為蓋侯的緣故。大殷十二路諸侯里,有源姓宗親,也有因功封賞的侯爵。蓋侯當初在征討車余之戰中功勛卓著,文帝將長主許配給他,他是諸侯中唯一一位手握募兵大權的外姓王侯,作為根基不穩的少帝,當然應當大力攏絡他。
她與長主,本來就是血親,見面幾乎不用培養感情,是自發的一種本能。然而問題在于長主進宮,目的似乎并不單純,話里話外都透出欲將獨女送進宮的意思。姑母的獨女,不就是她的表姊妹嗎?這就讓她犯難了,斷然拒絕必定得罪長主和蓋侯,如果答應,那么將來的麻煩更大,她拿什么來應付長主母女,還得應付一輩子。
“阿照?!彼龖K淡地看了上官照一眼,“你聽明白定陽長主的意思了嗎?”
上官照當時在帳幄外戍守,她們的談話當然能夠聽見。他斟酌了下道:“長主似乎對丞相立其養女為中宮一事很不滿?!?
扶微點了點頭,當時長主的原話是“豎子猖狂,欺我源氏無人乎”。立后詔書下達時,蓋侯與長主遠在封邑,對京中之事毫無察覺?,F在把女兒送進宮,恐怕有和丞相打擂臺的意思。一個無所歸依的皇后,即便身在其位也沒什么可怕的,假以時日取而代之,歷朝歷代這樣的事情多了,蓋侯之女憑借外家,絕不會將皇后放在眼里。
如果她是個男人,這事倒樂見其成,可惜她是個女的,這世上只有靈均能當她的皇后。所以她愁,這是第幾次進退維谷,她已經不記得了。席上腦子轉得飛快,對策當然有,只是還需有人配合才好。
上官照并不懂她的難處,簡單闡述了自己的想法,“陛下不必為難,中宮已立,暫時改立是不可能的?;实塾卸呤缷D,陛下將蓋翁主冊封夫人,如此既不得罪丞相,又拉攏了蓋侯,豈不兩全嗎?”
她也想這么做,可惜自己沒有那份底氣,所以她想了一圈,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阿照,”她眨了眨眼,“你心里,有沒有喜歡的姑娘?”
喜歡的姑娘……上官照支吾了下,“問這個做什么?”
“關心你啊?!彼呐淖约旱男氐?,“比方我,我心里就有喜歡的姑娘,雖然情路受挫,但至少我已經嘗試過了。你呢?你比我年長,不會到現在都不知情為何物吧?”
情為何物,他自然是知道的,不過要說出究竟是哪個姑娘,實在太難了。
燈光照亮他的眉眼,他有些靦腆,訥訥道:“臣也有,只是一輩子都無法說出口,但凡能保持現狀,臣就已經很知足了?!?
扶微卻開始極力游說:“男人大丈夫,為什么不能說出口?你這么大的人,連這點小事都怕么?看來你還不及我,我就大膽說出來了,雖然別人回絕了我,可我心里再也沒有遺憾了,這樣不是很好么?”
他顯得很驚訝,“陛下被人拒絕了?”
她難堪地嗯了聲,“勝敗乃兵家常事嘛?!?
上官照垂眼看他,眼神溫柔,“陛下是皇帝,尚且碰一鼻子灰,臣不過是莽夫,哪里還指望什么。臣喜歡的人,皎然如天上月,臣自知此生無法企及,便不給別人添加困擾了。我只盼他能過得好,余下的看臣造化,能守他多久,便守他多久吧?!?
扶微很為老友的癡情感到難過,“你就是太老實了,本當可以爭取的感情,為什么輕易放棄呢。”
不過放棄了倒也好,她有些自私地想,如果他過于執著,那她的想法便不好實施了。
她掖著手,用平靜的語調問他,“我曾經說過要為你指婚的,你還記得嗎?”
上官照訝然,似乎意識到了什么,目光漾了漾,“陛下怎么此時說起這個來?”
為王者,每時每刻都在算計,大多數時候算計對手,有時逼不得已了,也算計身邊的人。扶微感到慚愧,但轉念一想,這事對他應該也不算太壞。在這世道上生存,能找見一個心心相印的良人固然好,若找不見,門第和出身上的般配,便成為擇偶最大的標準。婚姻和政治不分家,聯姻是維系感情最好的紐帶,這就是皇族。原本扶微是應當把自己的婚事作為籌碼的,可惜她的這條路走不通,于是只好借助其他力量了。
她也覺得難以啟齒,猶豫了一會兒才道:“阿照,我們自小一起長大,你是我最信得過的人。對于你,我從來不曾把你當作臣子,一向是當兄弟的。如今長主有意將翁主送入禁中,不瞞你說,這并非我所愿。適才在席上,看太后的意思是極力贊成的,我那時沒敢表態,打算先拖一拖,待離席后問問你的意思。如果我將蓋侯女指婚給你,你意下如何?”
上官照雖然早就預料到少帝有這樣的打算,但真的聽到他出口詢問,還是嚇了他一跳。他心里不大情愿,輕聲囁嚅:“陛下怎么會想到臣呢,定陽長主本也是臣的姨母,讓臣娶表妹,臣……”
他們三者的關系本來就有點錯綜,區別在于一個是姨表親,一個是姑表親。先帝和定陽長公主,及上官照的母親廣邑公主同是文帝所出,只不過大殷在公主的冊封上沿用了漢制,每一輩公主中只有一位可封長公主。與后世不同的是,長公主并非特指皇帝的姐妹,也有皇帝直接冊封嫡女或長女的。定陽長公主就是文帝在世時給的封號,雖然和上官照母親的地位有尊卑之別,但她們確實是同一輩人。
扶微撓了撓頭皮,“親上加親么,比娶陌生人強點兒?!?
上官照很想問,既然親上加親好,為什么他自己不愿讓翁主入宮??墒撬婪执?,知道自己不能這么放肆,于是到了嘴邊的話,還是勉強咽了回去。
“大殷有制,非王侯,不得配翁主……”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后一個理由都搬出來了,算是對這門婚事的婉拒吧。
可少帝似乎有不容置疑的決心,轉身道:“你非長子,不能嗣侯,但我可以想辦法讓你佩兩綬,到時你便有足夠的身份去作配翁主,你只管放心?!?
晚風習習,少帝在光與暗的交界處一直向前走去,不再給他任何反駁的余地。上官照怔怔站著,目光茫然追隨他的背影,忽然身上一陣涼,才發現帝王之心,果真深不可測。
如果他執意不從,想來他也不會如何逼迫他,至多把蓋翁主另指給他人吧。可是今天偏偏出了解藥一事,到手的尚書臺都交代出去了,他的莽撞令他身負巨債,現在償還的時候到了,哪里容得他拒絕。
第33章 捉蟲
蓋侯在京城設有府邸,當初文帝為長女歸寧方便,專程撥地建造,這些年來沒有人使用,但有家丞每日打理,入住是不成問題的??墒悄芫佣痪樱L主美其名曰陪伴太后,把蓋侯的翁主也一并帶進宮來,暫時安置在了北宮的景福殿。
扶微這兩天如坐針氈,因為長主頻頻邀她喝茶看景,她明白是為她和翁主創造獨處的條件??伤彩桥?,且沒有什么特殊愛好,對于這種強制性的撮合,感到十分無力。<script>chapter1();</script>